次日一早，林疏君再次站在了警署门口，见林疏君来，昨天带她到休息室的小警员连忙上前，问：“林二小姐，您来此是？”
林疏君道：“我找蒋立云。”
“蒋探长？她正在提审犯人，如果您要找她可以下午再来。”警员道。
林疏君道：“不用，我可以等她。”
“那好。”警员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道，“那林二小姐这边请，稍作等候。”
在警员的指引下，林疏君再次回到了前晚休息的地方，此刻窗户大开着，阳光透过琉璃玻璃洒在地上，流光溢彩。
微微带着凉意的晨风闯入，一切都和昨天无异，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林疏君两手空空，没有了银手铐的束缚。
她随意在休息室内走动，观察着房梁处的结构，虽然警署内的摆设之类都逐渐换成了西洋式的陈列，但房屋结构却没有那么容易改动，若是推翻重建，怕是要产生不小的开销。所以，现在抬头一看，就能看到中国传统的架构式房梁，但因为要承担的房顶太重，为了有足够的支撑力，增加了不少材料，使得在外观上过于臃肿，不似西方那样简洁。
虽然当年林疏君出国是赌气行为，但是在美国的这五年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她看到了西方的各种建筑，法国的圣母院，英国的大本钟，大到教堂，小到每家每户，她都有所了解。
但是在看过了国外建筑的简洁和华丽后，她仍然更喜欢中国的传统建筑。
园林，紫禁城，白墙青瓦，这才是让她最为着迷的建筑。
只是那些西洋人太过骄傲自负，只看一眼便道中国建筑过于臃肿死板，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一点让林疏君觉得中国建筑在国际扬名的道路任重道远。
她曾想过自己努力研习，踏遍四方，将中国的建筑一一记录下来，不只皮，还有骨，但是后来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她不喜四处游历，她只喜欢研究些理论性的东西，这样的目标对她来说有些太难了。
不过，她做不到，一定会有人做到的。
她有一位远在北平的表姐，她和建筑便是因她而结缘，那位表姐早些年也去了美国，只不过她去美国的时间太早，建筑系那时候并不收女学生，所以她只能转而去学习绘画，不过如今她早已毕业，也和心爱的人成婚，想来也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坚持她的理想。
林疏君想，那位温柔的、坚韧的表姐一定会成功的。
思索的间隙，一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林疏君回头，见是那位刚刚引自己过来的小警员。
他道：“林二小姐，蒋探长请您去食堂。”
林疏君点头应过，随后便跟着他前往食堂。
警署的食堂也和其他地方一样规整，长方形的桌子并在一起，呈四列，桌面有些地方都掉漆了，也还没有换。
蒋立云端着餐盘走过来找了个角落坐下，对林疏君道：“没吃饭吧？要吃点吗？”
林疏君摇头，坐在她身边。
蒋立云问：“怎么，昨天刚放你回去今天就又回来了？早知道就不放你走了，还能在我无聊的时候陪我说说话。”
林疏君反问：“这段时间你还能有无聊的时候？”
蒋立云一脸苦相，“你就别挖苦我了，忙着忙着也得有个稍稍喘口气的时间。你今天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问吧？总不能是单纯来看我的。”
林疏君开门见山道：“昨天你说何嫖儿子的案子有进展了，是抓到嫌疑人了吗？”
蒋立云诧异道：“没想到你竟然对这案子感兴趣了？”
惊叹过后，她继续道：“你还记得之前那个投案自首把你供出来的阿力吗？”
林疏君点头：“当然记得。”
蒋立云道：“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他和另一个人争抢枪的期间手滑打出了子弹，才把何嫖的儿子给杀死的，但是我们后来到现场勘察，在他们正对的一面墙上发现了弹孔，弹孔里还有子弹，经过比对正是那把粉色手枪里的子弹。”
“那就是说，开枪杀死何家少爷的另有其人？是那个嫌疑人？”林疏君猜测道。
蒋立云咽下一口饭后颔首：“另有其人对，但嫌疑人是不是高佶回待定。”
“昨天那个人叫高佶回？”林疏君暗暗记下这个人的名字。
“嗯，他是我们问过何家少爷平时的狐朋狗友后确定的，何家少爷有洁癖，又十分自负，如果没有人约他，他是绝对不会去那个巷子的。所以那天晚上，是高佶回约他去了那个巷子，但我们搜过了他住的地方和附近一片，没有发现和何家少爷伤口口径相同的手枪。”
听蒋立云说完，林疏君问：“会不会是丢在哪里了？”
蒋立云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是这样，但是无论我们怎么问，他都不愿意说，我们问他为什么要约何少爷去那个巷子，他也不愿意说。”
“何少爷还有什么仇家吗？”林疏君问。
蒋立云想了想，答道：“他的仇家多得能绕吴县一圈了，他的为人你出国前应该也听说过吧。”
林疏君点头。
确实，在她离开吴县前她就听说过何家少爷何绍业的恶名，日日流连花丛，在每个舞厅都是常客，凡是吴县有名的歌女舞女都识得他，他数次豪掷千金就为了博得美人一笑，邀美人共付良宵，狎妓赌博无恶不作。
也因为这个，他也和不少和他来意相同的阔少结过梁子，不过这都是些小事，应该不至于为了这件小事杀人。
除过这些风月事外，他每日上街招摇，一有不顺气便招来打手帮自己出气，小则轻伤，重则丢掉半条命，但每次打过人后，他都借着母亲的名头逃离牢狱之中，更有他反手将被打人送进警署的倒反天罡之事。
若是有人因此生怨，要杀他也情有可原。
“他的仇家多，但大多都是些没什么能力的平头百姓，再怎么说也弄不来枪这种东西。”蒋立云道。
林疏君却道：“不一定，说不准有人有办法呢？还有那个高佶回，他和何绍业有仇吗？”
“没有，高佶回之前还跟过何绍业一段时间，当跟班，何绍业也很赏识他，不然也不会被他这么一约就只身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那高佶回的底细呢？”林疏君终于问到了最为关注的地方。
蒋立云野吃完了饭，将餐盘放好后带着林疏君走到了警署的后院。
警署的后院有一片小湖，湖边多种松树柳树和高大的白杨树，夏日将至，嫩绿的新叶随风摇摆，柳树柔软的枝条抚过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人找了一个湖边的椅子坐下。
蒋立云弯着腰，手肘贴在膝上，双手交叉：“高佶回是在五年前才来到吴县的，他刚来吴县的时候外面正值动乱，和他一起来躲避战乱的还有他的姐姐高一敏，但是没过多久，他姐姐就因为参加过游行被北平来的高官给肃清了。他姐姐死后，他就跟着何绍业混了，后来应该是和何绍业手下的人闹了矛盾，被他打断了一条腿给赶出来了，如果说他是因为这个对何绍业怀恨在心也有可能，但是这只有动机没有证据。”
“而且他不会蠢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约何绍业出门的时候动手杀他。”林疏君补充道。
蒋立云苦笑一下，表示赞同。
“他姐姐，有孩子吗？”林疏君忽然问。
蒋立云愣了一下，“高一敏是被高官杀的，具体情况我们都不太清楚。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林疏君长睫垂下，“没事，就随口一问。”
湖的对面，有一队警员正在巡逻，队列整齐，抬手的幅度都差不多，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他们还能如此精神的巡逻，着实敬业。
“你知道昨天我是怎么出来的吗？”林疏君问。
蒋立云没怎么犹豫：“薛棠梨啊，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她是怎么让我出来的。”林疏君轻轻掐着食指外侧，目光落在湖中戏水的白鹅身上。
它们的羽毛白得惹眼，如果用这样的鹅绒做一件袄子，也不知道薛棠梨会不会喜欢。
“她认识警长，你不知道？”蒋立云反问。
林疏君顿了一下，虽然很不想接受，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五年的时间，让她里薛棠梨太远了。
薛棠梨的这五年她一无所知，只能通过别人的话语来拼凑出一个以薛棠梨为主角的完整的故事。
但故事最大的特点便是遥远，她无法插手改变，她和薛棠梨，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她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打破两人之间的这堵墙。
但她忽得转念一想，她不知道薛棠梨这五年发生了什么，薛棠梨难道知道她这五年发生了什么？想必她也是像自己一样，刻意躲避着对方的消息。
如果是这样，那也还算公平……
公平？
林疏君怔然，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什么都不管？凭什么她要回避关于自己的消息？凭什么？
“林疏君？喂，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和别人聊天还会走神的？喜欢鹅？抓一只回去养着？”蒋立云直起了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疏君这才回神：“哦，我不知道。”
蒋立云这才道：“警长夫人很欣赏她的绣艺，之前就曾花重金买过她的绣图，但是被她回绝了，说艺术之所以被称作艺术，是因为无价，若是能用金钱衡量那便是落了俗，之后夫人就没有再提起过买她的绣图了，只是时不时约她前去府中坐一坐，看她绣东西。那天晚上，她冒着雨连夜去了警长家里，送了警长夫人一张绣图，警长这才答应先放你回去的。”
林疏君听完陷入了沉思，这么说，薛棠梨还是在意自己的？
没等她细想，不远处那队整齐巡逻的警员忽然慌乱起来。
蒋立云噌得站起，叫来他们问：“发生什么事了？”
为首的警员慌忙答道：“探长，高佶回不见了！”
鹅:你不要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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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奔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