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走进病房时,沈云深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厚厚的《量子力学导论》。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户,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色,却衬得他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空气好像凝滞了几秒。
“来了。”沈云深合上书,声音还有点哑。
“嗯。”江揽月关上门,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炖的汤,说对伤口愈合好。”
很平常的对话,平常得有点刻意。
江揽月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沈云深盖着薄被的右腿上。被子下面隐约能看出膝盖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还有支架固定的轮廓。
“疼吗?”她问。
“还好。”沈云深说,“比手术前好多了。”
又是这种对话。客气,疏离,像隔着层毛玻璃。
江揽月抿了抿唇,起身去洗水果。保温桶旁边放着个果篮,应该是之前来探病的人送的。她拿出苹果和水果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开始削皮。
水果刀很锋利,刀刃划过果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护士站的说话声,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响,能听见她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
她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知道手术成功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回家倒头就睡,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时天都黑了,手机里全是时梦瑶的消息,问她沈云深怎么样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去。」
可真的来了,坐在他面前了,那些在心里翻滚了三年的话,却像堵在喉咙口的石头,沉甸甸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苹果皮断了。
江揽月愣了愣,看着那段垂落的果皮,又重新下刀。这次她削得更仔细,刀刃贴着果肉,薄薄的一层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像某种脆弱的纽带。
“你二哥昨天来查房,”沈云深忽然开口,“说我的康复计划是你和他一起定的。”
江揽月手一顿,苹果皮又差点断了:“嗯。我二哥说……你这个情况,康复比手术更重要。不能急,也不能拖。”
“我知道。”沈云深看着她手里那个已经削了一大半的苹果,“谢谢。”
又是谢谢。
江揽月忽然有点烦。她讨厌这种客气,讨厌这种明明坐得很近、却像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沈云深,”她没抬头,继续削着苹果,声音压得很低,“你……”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你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问你三年去了哪里,受了多少苦?
每一个问题都像带着倒刺,她怕问出来,伤了他,也伤了自己。
“我什么?”沈云深问。
江揽月咬了咬嘴唇。苹果削完了,她把光滑的果肉递过去。沈云深伸手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两个人都僵住了。
江揽月迅速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皮肤的温度——凉的,没什么血色。
沈云深也收回手,握着那个苹果,没吃。
病房里又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江揽月放在膝盖的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指甲边缘因为紧张而掐出的浅浅白痕。
然后她拿起了第二个苹果。
水果刀再次落下。这次她削得心不在焉,刀刃几次差点切到手指。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三年来的画面——初三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怎么也打不通的电话,那条只有七个字的短信。
「我们不再是朋友。」
不是商量,不是解释,是通知。
凭什么?
刀锋一偏。
“嘶——”江揽月倒抽一口凉气。左手食指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在白嫩的指尖上格外刺眼。
“怎么了?”沈云深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大,扯到了右腿的伤口,他眉头狠狠一皱,却顾不上疼,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手。
“没事,划了一下。”江揽月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
沈云深已经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看了眼伤口:“小口子,消消毒贴个创可贴就行。”
处理伤口的时候,沈云深一直看着。他的视线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看着那抹血色被碘伏擦去,看着创可贴贴上。整个过程他没说话,但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弧线。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揽月看着指尖那个米色的创可贴,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有点自嘲。
“沈云深,”她开口,这次没再犹豫,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三年了。我一直想问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在心里滚了千百遍的问题,终于说出了口:
“当年为什么走?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沈云深的眼神变了。
那双总是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精心构筑的堤坝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汹涌的、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险些决堤而出。
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二月的天空是那种冷冷的灰蓝色,没有云,空荡荡的,像他此刻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揽月等得心都凉了。她以为他又会像以前一样,用沉默搪塞过去,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沈云深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等高考结束吧。”
江揽月愣住了。
“高考结束那天,”沈云深转过头,重新看向她。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破碎的红,“如果你还想知道,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所有的。为什么走,为什么说那些话,这三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所有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江揽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看着沈云深,看着他苍白但异常坚定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她看不懂的、沉重得让她心慌的情绪。
忽然间,她有点害怕。
害怕高考结束那天,听到的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
“好。”最后,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云深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承诺。他重新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苦涩的东西。
江揽月也拿起水果刀,继续削第三个苹果——其实她根本不想吃,只是手里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心跳不那么快。
刀锋划过果皮,沙沙作响。
阳光继续移动,从她的手上移到了沈云深的被子上,照亮了白色被单上细小的纤维。
“江揽月。”沈云深忽然又叫她。
“嗯?”
“高考……加油。”
江揽月手一顿,抬起头。沈云深正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你也是。”她说,“早点好起来,回来上课。”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
江揽月削完第三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推到沈云深面前。
“多吃水果,对伤口好。”她说。
“好。”
她看了眼时间,该走了。下午还有课,虽然保送了,但该上的课还是得上。
站起身时,沈云深忽然说:“路上小心。”
江揽月点点头,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
“沈云深。”
“嗯?”
“那个约定,”她看着他,“我记着了。”
沈云深怔了怔,然后很轻地笑了。那是江揽月时隔三年,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不是疏离的,是真正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嗯。”他说,“我也记着。”
江揽月推门离开。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她慢慢往外走,指尖的创可贴隐隐作痛。
等电梯时,她回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沈云深就在里面。
带着一个承诺,和一个她不知道的、沉重的真相。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金属门缓缓合上,倒映出她有些恍惚的脸。
高考结束那天……
还有一百多天。
她会等到那天的。
也会等到那个答案。
无论那是什么。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江揽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和坚定。
她会等。
也会好好考完这场试。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终于肯给她一个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