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安排在周三到周五,连考三天。
第一天早晨,江揽月起得格外早。其实不用闹钟,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还是深蓝色的,隐约能看见梧桐树枝摇晃的影子。
母亲苏清颜轻轻推开房门:“月月,醒了?早餐做好了。”
“嗯。”江揽月坐起来,“妈,今天月考。”
“知道。”苏清颜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江揽月想说自己不紧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可能不紧张呢?虽然保送了,但这次联考成绩关系到专业选择——她想学物理,但顶尖的物理专业对成绩要求极高。
洗漱完下楼,父亲江振廷已经坐在餐桌前看财经新闻。见她下来,他放下平板:“月月,今天考试?”
“嗯。”
“尽力就好。”父亲的话总是简短,但江揽月听得出里面的关心,“你二哥昨晚打电话,说如果需要,他周末可以帮你梳理一下竞赛思路。”
江揽月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二哥江承泽太忙了。三个诺贝尔奖得主、协和医院双科室主任、全球第一律所创始人——他的时间是以分钟计算的。江揽月不想占用。
吃完早餐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梧桐市的早晨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她走到小区门口,家里的车已经等着了。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时,她下意识看向对岸。星辉别墅的灯还亮着,在渐亮的晨光里显得有点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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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是按照上次期末考成绩排的。江揽月和沈云深自然在第一考场,时梦瑶和刘璟烁在第二考场——隔着一条走廊。
江揽月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第一考场全是年级前五十,气氛安静得压抑。每个人都在低头翻笔记,或者闭着眼睛默背公式。
她在第三排坐下,放好文具。抬头时,看见沈云深从后门进来。
他今天脸色有点苍白。走路时右腿的不自然更加明显,几乎是一步一顿地挪到座位前——他的位置在江揽月斜后方,隔了两排。
坐下前,沈云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矿泉水吞了下去。动作很快,但江揽月看见了。
她想起寒假里他说过,天气冷膝盖就会疼得厉害。这几天倒春寒,温度直逼零下。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第一门是语文,江揽月扫了一眼作文题目——《远方的回响》。她怔了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几道。
远方的回响。
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年,沈云深转学后,她每天都会看对面那扇黑着的窗户。那时候她觉得,他去了一个很远的远方,远到连回响都听不见。
现在他回来了,就坐在她身后几米的地方。可他们之间,好像还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江揽月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开始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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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考场的气氛稍微活络些。
时梦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照在她的卷子上。她答题很快,选择题几乎不用思考,阅读理解也写得行云流水。
刘璟烁坐在她斜后方。从开考到现在,他的视线至少有十次飘向时梦瑶的后脑勺。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浅蓝色的毛衣——刘璟烁记得这件毛衣,初三那年她穿过,当时他还笑她穿得像小学生。
可现在看起来……挺好看的。
刘璟烁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看向卷子。文言文阅读,讲的是古人送别。他看着那些“长亭外”“古道边”的字眼,忽然想起寒假那天,时梦瑶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说:“喜欢过你的人,是做不了朋友的。”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女孩子嘛,总要闹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开学一周了,时梦瑶一次都没主动跟他说过话。他找她问题,她礼貌地回答,但眼神疏离;他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走;他甚至试图像以前一样开玩笑逗她,她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就和别人说话去了。
好像他真的变成了一粒灰尘,被她轻轻拍掉了。
刘璟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笔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
监考老师皱眉看过来。
时梦瑶连头都没回。她正低头写作文,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侧脸专注得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刘璟烁弯腰捡起笔,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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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考试,快得像一阵风。
最后一场理综考完,江揽月走出考场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在走廊里等时梦瑶,看见沈云深从隔壁考场出来。
他走得很慢,右手扶着墙,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理综要考三个小时,对他来说确实是折磨。
江揽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你……还好吗?”
沈云深抬起头。他脸色比早上更白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还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药吃了吗?”
“吃了。”沈云深顿了顿,“谢谢。”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楼梯上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沈云深走得很慢,江揽月也不催,就跟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
走到二楼拐角时,后面突然冲过来几个打闹的男生。其中一个撞到了沈云深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右腿一软——
江揽月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握住他的胳膊,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绷紧的肌肉。沈云深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迅速站稳,抽回了手。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
那几个男生已经跑远了,连句道歉都没说。
“我扶你下去吧。”江揽月说。
“不用。”沈云深摇头,“我自己可以。”
但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眉头紧紧皱着。
江揽月没再坚持,只是走在他身边,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她没再碰他,但一直保持着伸手就能扶到的距离。
走到一楼时,时梦瑶从后面追上来:“月月!理综最后那道生物题你选的什么?C还是D?”
“D。”江揽月说,“考的是基因重组。”
“我就说!”时梦瑶拍了下手,然后注意到沈云深,“沈云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事吧?”
“没事。”沈云深说,“老毛病。”
三人走到教学楼门口。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没带伞的学生挤在屋檐下,等着雨停或者家里人来接。
“我车到了。”时梦瑶看了眼手机,“月月你跟我一起吧?送你回去。”
江揽月还没回答,沈云深开口:“我司机也到了,顺路。”
他说这话时没看江揽月,而是看着雨幕。雨越下越大了,打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
江揽月怔了怔。顺路吗?悦澜别墅和星辉别墅隔江相望,其实不顺路。
但沈云深已经撑开伞,走到台阶边缘,然后回头看她:“走吧。”
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时梦瑶眨眨眼,很识趣地说:“那行,我先走了。月月明天见!”
她跑进雨里,很快上了自家车。
屋檐下只剩下江揽月和沈云深。雨声哗哗的,混杂着其他学生的说话声、笑声、抱怨声。空气里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潮湿而清新。
“走吧。”沈云深又说了一遍。
江揽月走到伞下。伞很大,但两个人站还是有点挤。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初三时一样的味道。
他们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沈云深走得很慢,但伞始终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他自己的左肩湿了一大片。
“你肩湿了。”江揽月说。
“没事。”
过了很久,江揽月又说:“你膝盖……很疼吗?”
沈云深沉默了一会儿:“有点。”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江揽月侧头看他,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湿的睫毛。
“至少……”她声音低下去,“至少可以少走点路。”
沈云深没说话。他们走到校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等着了。司机看见他们,立刻撑伞下车来接。
“沈先生。”司机接过沈云深手里的伞,看向江揽月,“江小姐。”
“先送她。”沈云深说,“悦澜别墅。”
“是。”
车上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江揽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云深坐在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雨刮器有规律地摆动,刮开雨水,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
“今天的作文,”沈云深忽然开口,“你写的什么?”
江揽月愣了愣:“写的……物理。远方的回响,我写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那是大爆炸的回响。”
沈云深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我也写的物理。写的引力波,黑洞碰撞的回响。”
“那我们是同一个思路。”江揽月说。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没有那么紧绷,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雨中的江面雾蒙蒙的,对岸的灯火都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沈云深。”江揽月看着窗外,忽然问,“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回不来了?”
问完她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越界了。
但沈云深回答得很快:“想过。”
江揽月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着窗外,侧脸在车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德国做第三次手术的时候,麻药过了,疼得睡不着。那时候就想,要是真瘸了,就不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江揽月声音有点抖。
沈云深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亮得像是有星子在闪烁。
“因为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他说,“江揽月,你值得一切最好的。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配不上你。”
江揽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我从没这么想过”,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子缓缓停在悦澜别墅门口。
司机下车撑伞,拉开江揽月这边的车门。
“到了。”沈云深说。
江揽月没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那现在呢?现在你觉得配得上了吗?”
沈云深怔住了。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噼啪作响。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暖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沈云深刚开口,江揽月已经推开车门。
“算了。”她声音很轻,“当我没问。”
她下车,接过司机的伞,头也不回地走向别墅大门。
沈云深坐在车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沈先生,”司机坐回驾驶座,“现在回家吗?”
“……嗯。”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跨江大桥。沈云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膝盖还在疼,一阵一阵的钝痛。但他脑子里全是江揽月最后那个问题,和她离开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配得上吗?
三年了,他拼命复健,拼命学习,拼命想回到和她并肩的位置。
可是真站回来了,才发现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缩短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江揽月发来的消息:
「药按时吃。热水袋敷膝盖有用。」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的。
沈云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谢谢。」
发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明天见。」
这次他等了很久,那边没有再回复。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雨幕里,灯火在雨中晕染开,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对岸悦澜别墅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沈云深看着那扇窗,直到车子转弯,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