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抬脚要往外面去看,林恒一把拉住他。
二奶奶疯了?莫不是姐弟遭魇镇逢五鬼的时候?
“宝玉。”林恒急切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宝玉一头雾水:“我没事啊?”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看着宝玉光洁无暇的脸,林恒送开手。也是,逢五鬼之前宝玉被贾环拿烛台烫了脸,现在还好端端的,或许不是逢五鬼?
出去看看再说。
二人一道出门,远远看见王熙凤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
“啊——啊啊!!————”
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叫的、跑的、逃的乱成一团。
还有些忠心的,如鸳鸯琥珀、袭人晴雯、碧痕秋纹并紫鹃几个,俱挺身护在主子跟前。
特别是袭人、碧痕几个,急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别人躲还来不及,这俩不省事儿的小爷还要往前凑,碰了伤了哪一个,都是要命的事情。
“宝玉、恒哥儿。”袭人急得跺脚抹泪:“小爷们权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趁二奶奶没往这边来,快回去吧。”
远处,只见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斜刺里冲上去,有的抱腰有的抱腿有的夺刀,一拥而上把王熙凤按住,用锦带五花大绑捆在春凳上抬走了。平儿、丰儿几个跟在后面哭的泪天泪地。
林恒收了目光,方要跟宝玉说话,只见宝玉淌下两行清泪。
心知他又犯了痴性,林恒也不想为难丫鬟们,便由着一脸紧张的袭人护着他们回屋。
刚进了门,宝玉便伏在桌子上呜呜咽咽,放声大哭。
袭人等忙道:“二奶奶还未怎么的,说不定抬回去通一通风窍就好了。你这会子哭什么呢。”
宝玉仍是哭,哭的说不出话来。
碧痕和秋纹伺候着林恒在里间洗手净面,秋纹端着用完的水出来,见宝玉的情态,悄悄跟袭人说:“袭人姐姐,你说,二爷不会是吓着了吧。”
袭人倒吸一口凉气。
秋纹自去泼水,碧痕匆匆从里间出来,握住袭人的手。
“袭人姐姐。”
袭人心里咯噔一跳,碧痕的手比她的还要凉。
“袭人姐姐。”碧痕说:“哥儿们怕不是冲撞了什么,要不要去回老太太。”
“这……”府里因二奶奶的事刚乱了起来,自己这里却没伺候好,万一老太太、太太怪罪下来……袭人自顾自犹疑,晴雯却不管那么多,给碧痕打眼色,无声询问碧痕。
碧痕不耐烦袭人明哲保身,跟晴雯努努嘴,二人哄着宝玉净面拭去脸上泪痕。定睛一看,晴雯大惊失色。
宝玉眼下青黑一片!
袭人见了,唬飞了三魂七魄,顾不得老太太、太太怪罪,也不打发人了,自己匆匆忙忙去回老太太。
贾母处,众人正围着贾母七言八语,有说延医问药的,有说请神送祟的。有的人说玉皇阁张真人好,有的人说太医院杜太医妙,种种喧腾,不一而足。
袭人趁乱插空回贾母,宝玉和林少爷仿佛都受了惊。
贾母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索性让王夫人留下稳住众人,并打发贾琏把什么巫医诡道统统请了来,自己急急忙忙带人往林恒、宝玉那边去。
一进屋,虽太阳还没落下,青天白日的,贾母依旧吩咐把房屋四角俱照上灯光。
拉过林恒和宝玉,一手搂住一个。都用不着细看,只见宝玉面色青黑,林恒眼底也一片青色。贾母自是心惊肉跳,只语气尚算平稳,问二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早前林恒见宝玉面色不对,问了他一番。心里猜测八分可能是遭了马道婆魇镇。
至于宝玉为何没有烫脸,林恒猜测许是宝玉如今在丫鬟面前极为尊重,因此彩免生了彩云、贾环那一遭闲气。
只是宝玉看起来并没有原著书里说得那般严重,这会儿贾母问他,只涕泣不止说心里难受。
故而林恒心里又存了两分疑虑。
思忖间,贾母问完宝玉,又来关切问他。
“恒儿感觉如何?”
“我?”我好好的啊。林恒疑惑,他只看得见宝玉脸色,不知自己也面色隐隐发青。
摇摇头刚要说自己无事,只觉脑子里像起了一层雾,隔绝外界的声音和感知,云山雾海不知身在何方。不知过了多久,才看到不远处似有一物莹莹润润的光,澄澄穿透迷雾而来。
他向着光亮处穿行,周遭的雾气越发淡薄,眼前渐渐明晰。
“恒儿、恒儿。”听觉也渐渐恢复,耳边贾母唤他一声高过一声。
眸光终于有了焦点,林恒这才发现,原来迷雾中见着的莹润之物,是宝玉胸前的通灵玉。
好大哥!真个显灵了!
林恒对于“逢五鬼”的两分疑虑散尽,心里却知是马道婆搞的鬼。只是不知自己为何也被挂拉到,喜提魇镇(1/1)。
揉揉发胀的眉心,林恒安慰贾母道:“老祖宗,我没事。”
贾母悬着的心刚放下一半,只听林恒又问:“老祖宗,最近马道婆来过吗?”
啊——!贾母几十年养尊处优的涵养几乎要破功,维持着仅剩的些许体面尖利又急促对着空气边甩袖边骂:“滚!滚!都滚!别来缠我家孩子!我给你们香火!香火!”
“快,鸳鸯!给四方神灵都点上香!!”
屋里众人各各惊惧悚慌,鸳鸯、琥珀、袭人、碧痕几个大丫鬟在东西南北四处手哆哆嗦嗦点了好久,才终于把各处香火点上。
贾母又让人抬来金铸的道尊、玉雕的佛祖,供奉在屋内各处,各色驱魔的、保宅的香包、五色绳、平安符挂满门口窗棂。期间林恒想说话,全被贾母捂住嘴堵了回去。
屋里堆放的满满当当,林恒才在贾母怀里,听到她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环顾四周,并无遗漏,贾母才哑着嗓子问:“恒儿,你问马道婆,是个什么说法?”
林恒瞅着贾母的脸色,老太太年纪大了,禁不起吓。小心翼翼问:“她最近……来过吗?”
“来过,昨日刚刚来过。我给你和宝玉在她那里每人供了五斤香油。”
这下可全都对上了!
林恒眨巴眨巴眼。贾母搂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他尚未说话,贾母沙哑的嗓音再度传来:“小孩子眼睛干净。恒儿,你,你是……你是……”
贾母想说又不敢说,林恒接过干脆道:“方才琏二嫂子在园子里拿刀砍人,我远远看了一眼,好似马道婆举着大旗,带着几个赤头青面的家伙在背后打她。”
“不说她。”贾母忙道:“你和你二哥身后可有?”
这个……
林恒又听到贾母心“砰砰砰砰”急促跳个不停。老太太别受刺激……所以我们俩身后,有、还是没有啊?
“恒儿,你你们身后可有?”
“我们身后。”林恒想了想,说:“我看不见自己。只看见二哥身后之前有,刚才大哥显灵,现在没有了。我之前发昏,也是大哥显灵,把我带出来的。想来我身后也没有了。”
贾母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皱纹渐次舒展。忽又停住,脸色突变:哪里来的大哥?!恒儿莫不是被鬼怪迷住了?!颤着声儿:“你大哥,你什么时候有大哥?”
“老祖宗你忘了吗?”林恒忙拿起宝玉胸前的通灵玉给贾母看:“我们两个和这块玉结拜,还要了老祖宗一块紫檀做贺礼。”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贾母听了口中不住念佛:“原来是这个命根子!多亏这个命根子。”
她吩咐袭人道:“这几日睡觉也带着,千万不要解下来了。”
袭人刚应了个是,门外王夫人派吴新登家的来向老祖宗讨主意。
原来堪堪半日功夫,王熙凤已愈发糊涂不省人事,浑身滚烫,只嘴里突然冒出怪音或说些胡话,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眼看太阳落山,各处点起了灯。
点灯后,风移影动,影影绰绰。除平儿外,其他婆娘媳妇丫头们没一个敢上前靠,竟把凤姐儿一个人扔在那里!
王夫人看着属实不像话,自己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贾母听了,叹了口气。
宝玉虽兀自哭泣,已比方才好了许多。林恒眼下青色也有消散的迹象。
于是贾母留了鸳鸯和几个丫鬟帮忙照应,嘱咐袭人、碧痕等警醒些,比好门窗、四方神灵的香烛不可间断。又嘱咐林恒万万不可好奇出去!
一番交代过后,才带着余下的琥珀等人回去。
到了荣禧堂,贾母命人把王熙凤抬到正院上房内,派贾芸带着小厮们夜里在外间轮班,给屋内的丫头仆妇们壮胆。
一桩桩、一件件、逐个安排下去,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贾母又让人留下王夫人,不许王夫人回自己院子!并嘱咐王夫人鸡鸣叫醒自己。
王夫人不明所以。
贾母也并未给她解释。老二家的,单看她罚了周瑞一家没几天,又把人叫了回来,就知道是个糊涂蛋。
老太太有心拿住马道婆。事以密成,此等大事,贾母哪里敢让它在糊涂蛋王夫人心里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