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完第二天，虞岁不出意外的被武滢约谈，开始和云昭一样整天苦着脸。
答题卡上红色的分数刺眼，云昭庆幸那晚裴至峤没看见。
她不想下一次再因为分数被葛文斌约谈，很努力的对待数学这个科目，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做题。
关栩宁数学很好，课间她给云昭讲解这次考试的错题，在云昭的草稿纸上演算过程。
草稿纸很厚一本，云昭在文具店随便买的，她什么都往上写。关栩宁写完一页往后翻，看见了云昭秀气的字体重复着一句诗。
——赤霞动金光，日足森海峤。
隐秘的心事被发现，云昭一下紧张起来。她装作不经意的看向关栩宁，就差把做贼心虚写在脸上。
关栩宁似乎没在意，往后翻了一页，继续和云昭讲题。
云昭长呼一口气，提起的心沉下来。被小插曲惊扰的情绪归于平静，重新开始认真听关栩宁讲题。
讲完后草稿本回到自己手里，她翻到写着诗句的那页。
这是李白的一句诗，在诗仙无数名作中鲜为人知，题目有点长，云昭已经不记得。整首诗里她就背下了这一句，因为这一句里有裴至峤的名字。
那晚在楼道遇见裴至峤后，云昭整个晚自习心不在焉，莫名其妙的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遍这句诗。回过神后她红了脸，慌张的把这页藏在厚厚的草稿本里。
就像她的喜欢藏在茫茫人海里。
各科成绩陆续出炉，整个一中笼罩在阴郁的氛围里。每门课上课前老师总要强调“虽然才高二但高考已经不远了”这种话，同学们叫苦不迭。
教室里此起彼伏着各种声音，云昭一句也没听进，数学题演算到关键步骤卡住，她有点烦乱，索性停了笔。
月考后班里换了座位，云昭坐在靠门那一侧。窗户开了一半，走廊上无数人来往，脚步纷乱。
她托着脸望向不远处依旧茂盛的香樟，小半枝叶伸进教学楼，在廊上落下斑驳的阴影。
有人经过，挡住了那片绿色，云昭的脸上被投下一片阴影。
风里混着皂角香气。
她回神，微微抬头，只看见个背影。
他低头在看手上的东西。
云昭眉眼间染上不易察觉到欣喜。
嗯，又看见他了。
明明每天都穿着一样的校服，可还是每天都想见他。
“云昭，丁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同学传话的声音打断她的痴迷。
云昭放下托脸的手，回应着：“好，我马上去。”
语文成绩刚出，丁老师叫云昭去办公室拿答题卡和成绩单。
她刚出教室，“一具”人飞到她脚边，纸张漫天落了一地。
“我的腰！”
政治课代表被走廊上的不明水渍滑倒，整个人在瓷砖地上飞出去一截，正好倒在云昭脚边，刚从办公室拿的试卷也被扔出去。
云昭倒吸一口气，很快反应过来，把人扶起来。
“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政治课代表一边揉腰一边摆手：“应该没事，就是摔倒有点疼。靠，到底是谁在走廊上洒水！”
云昭蹲下把地上的试卷捡起来，卷子散落得到处都是，收拾起来不容易。
她收得太专心，连裴至峤过来都没注意到。
直到两人同时捡起一张卷子的两端。
忽然出现的另一只手，云昭顺着望去，看见了裴至峤的脸。
他也刚好顺着手看向她。
裴至峤也是去送卷子的，送完回来路过文一班，看见门口满地狼藉和蹲在地上的云昭。
不忍心看她一个人收拾，于是他蹲下帮她捡卷子。
云昭因为他的突然出现，下意识放手，卷子再次落在地上。
裴至峤在她呆愣的间隙，捡起剩下的几张，堆放整齐，放到她手上。
云昭还在惊颤中，说话都结巴起来：“谢谢……裴学长。”
“不用谢，地上滑，走路的时候小心点。”
他刚才听到了政治课代表抱怨的那句，他怕云昭也摔倒。
云昭抱着一沓试卷进教室，脑海里却在想刚才他和她捡起同一张卷子的情景。
“谢谢你啊云昭，卷子给我发吧。丁老师不是找你呢？”
政治课代表提醒后云昭才彻底回神，想起自己还要去办公室。
办公室和教室一样哄闹，各班的课代表都在登成绩拿试卷。
丁老师看见云昭过来，笑着把答题卡给她：“你这次作文又是年级最高分，我刚才还和几个老师讨论呢，准备把你的作文印给同学们看看，辛苦你再去趟复印室。”
“好，我复印完给您拿过来。”
每次考试完后都会把高分作文印给各班参考，云昭做惯了这件事。
周五，不用上晚自习。虞岁约云昭放学去附近商场新开的一家韩式烤肉，云昭没应，说黎梦秋让她今天早点回家。
她们在校门口分别，云昭去站台等车。
一中坐落在繁华地带，附近一直很热闹，周五下午吹响周末的号角，各个店铺挤满了人。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里，云昭隐匿其中，看到一个出挑的身影。
不，是两个。
裴至峤和梁斯年站在一起，梁斯年笑嘻嘻的跟裴至峤说着什么，好像要约他打篮球。
云昭对梁斯年不熟，唯一的了解是虞岁发给她的表白墙，梁斯年是和裴至峤并列的常客。
梁斯年往后看，或许是瞧见了云昭，问起裴至峤：“周三那天你在楼道安慰的学妹是不是云昭？”
裴至峤这才有兴趣的抬眼看了一眼梁斯年，没承认也没否认：“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你从来没这么关心过一个女孩子，官配是不一样啊。”
梁斯年嘴欠，总让裴至峤想揍他：“上次告诉过你别乱说，什么官配……”
后半段的对话云昭没听到，六路公交车到站，她被人群挤着上车。
汽车启动前，云昭抓着扶手，视线越过车窗。恰好此时，裴至峤因梁斯年的话向车上望了一眼，彼此视线交汇一秒。
他的眉眼永远温柔含情，云昭每每对上他的目光，总是颤动，却又强烈不安，怕自己眼神太炽烈，叫他发现她的小心思，于是每次都快速躲开。
云昭很想知道裴至峤会怎么跟朋友解释那天晚上，却又害怕裴至峤的解释和她想要的不一样，害怕裴至峤说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那晚真真切切的存在过。
公交经过五个站点，云昭在梨园路下车。容积率极小的洋楼小区植被茂密，云家在小区中段，门前种了一棵海棠，一直延伸到二楼云昭房间的窗外。
云昭开门进屋，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一阵男人说话的声音。抬头往客厅里看，云景志在看黎梦秋试衣服，夸她穿着好看。
难怪黎梦秋叫她早点回家，原来是云景志出差回来了。
云昭高兴的叫云景志：“爸爸，你回来了！”
云昭上次见云景志是在开学前，他出差一个多月，云昭很想他。即使每年都是这样，云景志因为工作有三四个月不在家，可云昭就是不习惯。
云景志和黎梦秋听到云昭的声音，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接过云昭背上的书包，一个把礼物放到云昭面前。
Steiff联名款的泰迪熊，云昭一直很想要，但国内买不到，云景志特地从德国带回来。
云昭原本没想让云景志特地去买，她已经有很多只Steiff的泰迪熊，这只对她来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云景志问：“开心吗？”
云昭笑着点头，对毛绒质感爱不释手：“开心！但还是爸爸回家更让我开心！”
一句话把云景志说得心花怒放。
云昭把泰迪熊拿回房间，和其他的玩偶一起摆在床上。云景志和黎梦秋一起在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饭。
饭后，一家人去超市添置日常用品。云昭和妈妈手挽手，云景志推着购物车。
路过纸巾区，云昭看到了一个眼熟的绿色包装摆在货架上，忽的想起那晚向她伸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洁白。
“妈妈，我们买这个吧。”
黎梦秋看见云昭放在推车中的纸巾，疑惑的问起：“你不是只喜欢印着花纹的纸巾吗？怎么突然想换这个了？”
云昭有点答不出来：“就……”
“那天同学找同学借纸巾，觉得这个挺好用的。”
她不擅长撒谎，半真半假的话也说得支支吾吾，好在黎梦秋没追问。
超市买的其他东西被黎梦秋放到储物柜，云昭的那包纸巾她单独拿进自己房间放着。
鲜绿的包装扎眼，像春天的颜色。大包里装着小包纸巾，云昭抽出一张，纸巾没有任何香味，散发着原始的木头的味道。
云昭是个爱美的姑娘，所有东西都要挑好看的买，包括纸巾。她之前随身带的是印着碎花、散发花香味的纸巾，现在突然换了品牌。
因为这是裴至峤同款。
喜欢一个人就是连他的细枝末节都格外在意，拼命想融进他的生活里，哪怕只是纸巾这样的小事。
云昭拉开书桌抽屉，那晚裴至峤借给她的纸巾在里面放着。和纸巾放在一起的，还有裴至峤遗落的校牌。
淮川一中的校牌是亚克力材质，印着学校的校徽和学生的姓名。裴至峤的校牌上有很重的使用痕迹，产生了很多划痕，层层叠叠的错落在这小块亚克力上。
校牌落在裴至峤那晚蹲着的楼梯边，重重的摔了一下，云昭看见后捡起，本想还给裴至峤，却发现已经摔坏了。
一条大裂横亘在名字中间，摇摇欲断，即使还给裴至峤，也无法再用。
云昭将它带回了家。
因为那晚的相处太美好，以至于云昭觉得亚克力上的划痕都像刻意打磨的艺术，每一条都是裴至峤的痕迹。校牌戴在左胸口处，曾无数次听过裴至峤心跳的声音。
云昭将校牌握在手里，她不知道，这样是否也算感受过他的心跳。
「赤霞动金光，日足森海峤。」
——李白《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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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