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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电车上的乘客

一九九二年的深水埗,深夜两点。

长沙湾道的街灯昏黄,光晕里飞着细小的虫。空气中有海的味道,也有从唐楼窗缝渗出来的陈年油烟味。

这条路林澈走过很多次。从九龙城寨出来,穿过北河街,经过那间二十四小时粥铺,再转入大南街——阿凤姐的唐楼就在前面不远。

墨豆趴在他肩上,尾巴懒洋洋垂着,偶尔扫过他后背。

一人一猫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节奏均匀。

然后墨豆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但林澈立刻停下。他偏过头,看见墨豆竖起耳朵,金色眸子转向街角,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不是警告,更像是提醒。

林澈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辆停在远处的电车。

双层,墨绿色车身,木制窗框,车头挂着发黄的路线牌:「120」。车身斑驳,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车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像很久没人擦过。

但真正让林澈停下脚步的,不是电车本身。

是他能看见它。

这段轨道三年前就废弃了。那场电车车厂火灾之后,这批老式电车全数报废。林澈来香港第一天就查过地图,这一段铁轨早就被沥青覆盖,变成普通马路。

可此刻,电车安安静静停在街角,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开过来的。

车厢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笔直的轮廓——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侧向窗外,像在等什么。

墨豆从林澈肩上跳下来,轻巧落在铁轨上。它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看林澈。

那眼神像在问:去看看?

林澈推了推眼镜,没有犹豫。

他踏上那条早已不存在的铁轨。

***

走近了才发现,电车的车门是开着的。不是敞开,而是虚掩着一条缝,像有什么人刚刚推门进去。

林澈伸手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很真实,真实得不该属于一辆报废三年的车。

车厢里很安静。

木质地板、墨绿色皮座椅、老式拉环,一切都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空气中没有霉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旧照片才会散发的气息——灰尘、阳光,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属于过去的东西。

林澈沿着狭窄楼梯走上二楼。

那个人就坐在左手边靠窗的位置。

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在窗外路灯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五官很清晰——剑眉,薄唇,眼神却有些空茫。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尊蜡像。

林澈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景和他来时一模一样:昏黄的路灯、关门的药材铺、路边堆着的纸皮。只有一个细节不对——有辆白色货车正在倒车,倒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永远在同一个位置重复。

「呢架车好耐冇开过啦。」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干涩。他没有看林澈,目光仍然锁定在窗外那个月台上。

林澈点点头:「嗯,我查过资料……这条线停运很多年了。」

「很多年?」男人微微皱眉,像在思考这个时间概念,「我唔觉咁耐……我净系记得,佢话叫我坐定定等渠。」

「她是谁?」

男人的眼神柔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我太太。嗰日我哋去北角探亲戚,返嚟嗰阵架车好迫。渠叫我上车先,话企喺月台等下架,话……话下次一定上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我等紧。由嗰日等到而家。」

林澈没有追问「那你知道等了多久吗」。他只是安静听,偶尔点一下头。

墨豆不知何时也上了二楼,趴在楼梯口的位置,尾巴轻轻扫着地板,金色眸子半开半阖。

「呢度慨时间好似唔识行。」男人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一架电车接一架,但冇一架停低。我等咗好耐,有时会谂,系咪我坐错咗车?渠会唔会上咗前面嗰架?」

「那你没有下车去找她吗?」

「渠叫我坐定定。」男人固执地摇头,「佢话,坐定定等渠,唔好走开。我应承过渠。」

林澈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白色货车又倒了一次车,久到墨豆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然后他轻声问:「那天之后,你还记得些什么?」

男人皱眉,像在努力回想:「之后……好光。然后就黑咗。然后我醒返,就喺度。」

「之后……你没有再见过她?」

「冇。」男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我等咗咁耐,点解佢仲未嚟?渠应承过我,下次一定上车。渠从来唔呃我?。」

林澈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男人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个空无一人的月台。

然后他指着月台角落的一个位置:「你看一下那边。」

男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眼神困惑:「睇咩?」

「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林澈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医者的冷静,就只是——很平常地说着一个事实,「你上车的那天之后,她一直在那边等你。」

男人的瞳孔微微震颤。

「你……你点知?」

「因为那一架电车。」林澈指向月台另一侧的阴影——

那里,静静停着另一辆电车,同样的墨绿色,同样的旧式车身。只是那一辆车没有灯,也没有乘客,只有一个模糊的、穿着碎花裙的轮廓,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两辆电车相对而停。

两个车窗,两个人,隔着一条月台,对望了三年。

***

男人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他走向车门,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澈。

「佢……佢一直都喺度?」

林澈点点头。

「点解我见唔到?」

「因为你答应过她,要坐好,不要乱动。」林澈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太听话了,听话到不敢回头看。你以为自己一直在等她,其实她一直在你身后,等你回头。」

男人愣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他看向对面那辆车。

窗边那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也缓缓转过脸。看不清五官,但那种姿势,那种微微侧头的弧度,那种坐在那里等待的姿态——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清楚。

「阿芳……」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林澈弯腰抱起墨豆,往车门的方向走。经过男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磨损严重的电车代用币,边缘已经发白,但上面的字还隐约可辨:香港电车,壹圆。

他把代用币轻轻放在男人手里。

「那辆车在等你。」

男人低头看着那枚代用币,又抬头看向对面那辆车。那个模糊的轮廓站了起来,走到车门边,像在等他过去。

他握紧代用币,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林澈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他穿过月台,走向那辆墨绿色的电车。车门打开,他走进去,和那个身影并肩坐下。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窗外——看向林澈所在的方向。

男人挥了挥手。

林澈没有挥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两辆电车的灯同时亮了起来。

一种温暖的、像是夕阳一样的金黄色。

车轮缓缓转动,发出「叮叮」的声响——那声音清脆,悠长,穿透了深夜的寂静,也穿透了某种看不见的边界。

两辆车缓缓驶入黑暗,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像是溶进了夜色里。

只剩下空荡荡的月台,和一条早已不存在的铁轨。

林澈抱着墨豆走下电车。

他刚踏上地面,身后传来轻轻的「啵」一声。

回头看时,那辆墨绿色的电车正在消散——从车尾开始,一点一点变成萤火虫一样的光点,飘散在夜风里。

最后消失的,是那块发黄的路线牌。

「120」。

林澈站在空荡荡的街头,低头看向怀里的墨豆。

墨豆打了个呵欠,用爪子洗了洗脸,然后把头埋进他臂弯里,一副「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的模样。

林澈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写下几行字:

***

案号:002

病人状态:时间循环性执念,持续三年。

处方:一枚代用币,以及一个回头的瞬间。

备注:他等的从来不是下一班车,而是对面那班车上的她。

***

他收起本子,抬头看了看天。

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再过一个小时,卖鱼蛋的阿婆就要开档了,茶餐厅的伙计也该出来泼水洗地。

墨豆在他怀里「喵」了一声,催促他快点走。

林澈迈开脚步,走进即将到来的黎明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那条空荡荡的铁轨。

轨道当然还在,只是被沥青覆盖着,上面来来往往的车,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辆电车在这里停过三年,也永远不会知道,今晚,那辆车终于开走了。

墨豆又「喵」了一声,这次带了点不耐烦。

林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晨风吹过来,有海的味道,也有即将苏醒的城市气息。

他想起刚才那两辆电车并肩驶入黑暗的画面,想起那个男人挥手时脸上的笑容——不是释然,不是解脱,只是一种很平常的、终于等到人的欢喜。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很短,但确实是一个笑。

墨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尾巴轻轻晃了晃。

「回去喝汤吧。」林澈说。

一人一猫,走进晨光里。

身后,那条废弃多年的铁轨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枚小小的代用币,在晨曦中闪着微弱的光。

风吹过,代用币轻轻翻了个身,然后静静躺在那里。

像一个无声的叮嘱:

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