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了许久,李三将所谓的“合作经过”说得有鼻子有眼。
何时接触、如何联络、进了什么货、打算怎么分利,说得条理分明,一清二楚。
吴黛与姚冠杨听得心底发凉。
这人显然早有准备,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推敲。两人逐条驳斥、断然否认,可越辩,反倒越显得徒劳。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作为协审的曾肃虽不时说上几句公道话,主审官汪明德汪明德神情冷硬,似乎早已心有成见。
“既然你二人不肯认罪,那便行收押,容后再审。”汪明德抬手一挥,“来人,将嫌犯押下去。”
牢狱建在衙署之后,地势低陷。石阶一层层向下,寒意随之加重。
甫一踏入,阴冷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四壁皆是条石,渗着水痕,霉味、秽气混杂其间。墙角积着黑水,石缝里不时滴下水珠,滴答作响,在逼仄的牢室中格外清晰。地上的稻草早已腐烂,踩上去软塌塌的,十分黏脚。
远处铁镣相撞,低低作响,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与呻吟,仿佛从地下深处传来。
吴黛和姚冠杨被分押在相邻的两间牢房,中间隔着一道石墙,墙上有个小洞,勉强能够传声。
初入其间,两人各自靠着墙角,默默无言。
过了片刻,姚冠杨忍不住轻声唤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吴黛的声音从墙洞那头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这份强撑的镇定让姚冠杨心口一紧,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他自诩饱读诗书,可在吴黛面前,总是语塞口拙。
静了静,吴黛忽然问道:“之前在书院,你跟衙役说,有律法规定,士绅定案前不必游街示众,可是真的?”
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叹:“是我编的。”
吴黛一愣,随即忍俊不禁,轻笑道:“我就说嘛,哪有这样的律法,亏得那些人也信了。你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关键时刻倒懂得应变。”
“这大概便是急中生智吧。”姚冠杨也笑了,声音略带一丝苦涩,“想着......总要为你......为书院留点体面......”
他越说越轻,只恨自己人微言轻,心爱的人陷入此等境地,他却无能为力。
不料,吴黛却道:“这次多谢你。”
“啊?”
“牢里又黑又冷,”她的声音隔着石墙,显得格外轻,“如果不是你在,我未必撑得住。何况,你原本可以不来的。”
此案来得蹊跷,罪名重大。他们二人本就是权宜婚姻,他完全可以拿出契约,撇清干系。
但他非但没有这样做,还不顾一切与她共赴危难,可谓是情深意重。
吴黛平日里惯会玩笑取谑,从不轻言内心。此刻她突然吐露心生,在姚冠杨听来,却不是滋味。
他喉头一紧,急急道:“不管你把我当什么,契约夫君也好,书院先生也罢,我总是将你放在心上,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独善其身?我只是恨自己没本事,护不住你。”
吴黛心下感动,他对她体贴周到,她岂会不知。可平淡生活的温煦细流,她也不甚在意,而今患难,却足见真情。
只听他继续道:“我明白,当时你同我结契也是迫于无奈,我心里也有惶惑,却也是真心欢喜。能与你一道办书院、教学生,是我此生最称意的事。我知道,你即便没有我,日子也能过得风生水起,可我没有你,或许还是那个心无大志的小书生。”
说了半晌,对面也无任何声响。
姚冠杨心下惴惴,只怕自己这番肺腑之言唐突了她,小声道:“我......我要谢你还来不及,只......只求你莫要生气,与我生分。”
话音未落,墙那边“噗嗤”一声,吴黛轻笑着道:“我什么时候跟你生分过。”
那声音微哑,带着湿意。
姚冠杨忙问:“你......你哭啦?对......对不起,是我不好——”
“谁哭了。”吴黛吸了吸鼻子,故作镇定,“是你说话太肉麻。”
听她能娇能嗔,姚冠杨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贴着墙,透过那小小的洞往里望去。牢室昏暗,只能看见一抹模糊的人影,在微弱的天光里轻轻晃动。
他的心似被重重地一击,恨不能破墙而过,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
时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变得异常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正各自倚着墙壁昏昏欲睡,忽听“咣”地一声闷响,铁门震动,随之而来的是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听狱卒叮嘱道:“时辰有限,有话快说,不然汪府尹的脾气你也知道。”
“多谢刘兄。”有人陪着笑道,“一点意思,不成敬意。”
“唉,客气什么——”
“应该的应该的,当差都不容易。”
声音压得很低,却并不陌生。
吴黛与姚冠杨同时惊醒,起身贴到牢门前。脚步声在他们牢房外停下,有人轻声唤道:“山长,姚先生。”
“是你们?”两人齐声惊呼。
来人声音一个浑厚,一个慵懒,正是常大奎和汪庸。
牢门锁链咔嚓咔嚓两声响,两人分别走进吴姚二人牢房中。
常大奎奔到吴黛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山长和先生遭此大劫,学生未能帮忙解难,实在有愧。”
吴黛忙伸手去扶,可常大奎死死钉在地上不动,“书院的流言,我早有耳闻,山长、先生于我有大恩,我家一双妹子又都在书院,早该出面替书院分辨,可当时碍着公门同僚的脸色,不敢出头,拖到今日,害的误会越积越深......唉......就让我跪一会儿赎罪。”
吴黛只好任他跪着,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大案在身,狱中看管素来严密,非亲非属,很难探监。
常大奎一五一十将探监前后经过说了。
原来他身为仁和县县尉,平日押送要犯来府衙交接,与狱中一名刘姓狱卒熟络,今日便是托了这层交情,才得了这短暂的一炷香。
常大奎说完,墙那边汪庸凑到洞边,急道:“先别说这些了,时辰紧得很,正事要紧。”
吴黛应了一声,招手让常大奎靠过去。
事出紧急,常大奎也顾不上跪了,四个人隔着那枚凿得粗糙的小洞,低声交谈。
汪庸在曾肃手下当差,此次舶货案由市舶司与府衙并理,他多少知道些内情。
云章书院涉私贩的指控,他自然不信,却一时无从下手,只得去寻旧日同窗常大奎与魏正怀商量。魏正怀身在殿前司,脱不开身,今日便只来了他们二人,一来探望,二来设法相救。
吴黛和姚冠杨听得欣慰动容。
为人师者,能在落难时得学生如此相助,已是难得。
吴黛收敛情绪,将他们此前过堂的情形简略说了。
常大奎道:“这案子的关键,还是在李三身上,他若能翻供,什么都好说。”
凭他几个月来缉捕查案的经验,勘破栽赃嫁祸的案子,须得重查人证物证。相比物证,人证乃最薄弱的环节,一旦关键证人松口,整个虚假的证据链便会土崩瓦解。
汪庸接过话头:“香料舶货管控极严,私下走货并不容易。李三不过是被逐出府的下人,他哪来的门路?他的上家是谁,才是要害。”
姚冠杨道:“曾提举也问了类似的问题,李三道他是通过一个赌坊的庄家牵线,结识了海外商贾,从而绕过市舶司走货,想必府衙和市舶司都会去查那个庄家。”
“他们查他们的,我们自己也得暗中探访,否则岂不是坐以待毙?”汪庸入仕才短短几个月,行事却已比姚冠杨老道。
他道:“此前虞枢相被攻讦,汪府尹也有份,他的审断,恐怕得多掂量。”
吴黛闻言点头道:“这案子来得太蹊跷,前有书院流言、虞枢相罢黜,再到我们被抓,一环扣一环。李三这种人,多半是被人攥住了把柄,才肯做伪证。”
常大奎若有所思道:“此前书院风声最盛的时候,我暗里查过。那些传得最难听的话,多半出自文俊书院几个顽劣学生。”
汪庸大骂:“他们文俊比不过我们云章,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吴黛冷声道:“成斌在人前装得谦和规矩,春江楼比试时也是满口正道,如今却纵着学生兴风作浪。”
“哦,对了,我前几日还去过一趟虞府。”常大奎忽然道。
“虞......”姚冠杨开口,只是他对虞有台,一时也不知怎么称呼,“他如何?”
“他老人家眼下倒清闲了,能写诗作画,精神不错。”常大奎答。
“......”汪庸看了姚冠杨一眼,欲言又止,可思虑再三,终究没有开口。
吴黛明白他的心思。
外头将姚冠杨和虞有台私的关系传得沸沸扬扬,他的身世隐秘怕已是人尽皆疑。可危难当前,这反倒是最不紧迫的事。
对于学生的沉默,她暗感欣慰。
他们云章出来的学生,至少都懂得分寸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