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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暮春的钱塘,一天比一天暖和。江堤上的凌霄花开得愈发繁盛,红得像要滴下胭脂来。风过时,满树花串轻轻摇荡,落瓣飘进江里,随着潮水浮浮沉沉,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欲言又止。

方希文来得更勤了。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清晨,只要得空,他总要来这江堤上坐坐。苏苕也学得精了——他一来,她便从花间化出人形,在那方青石旁坐下,陪他说一会儿话。起初她还拘着,总要等他开口才敢应声;到后来,竟也敢主动问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巷口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有一日,她见他读书读得入了神,太阳都晒到脸上也不觉,便悄悄折了一片大荷叶,替他挡在头顶。方希文抬头,见是她在替他遮阳,怔了怔,道:“你站久了不累么?”苏苕道:“我不累。倒是你,日头这么毒,看坏了眼睛可怎么办。”方希文笑了笑,没有说话,可那一下午,他读书的声音,都比往常温和了几分。

这一日,两人正说着话,一阵江风忽然卷过来,把方希文膝上摊开的书页吹得翻飞起来。他忙伸手去按,一页书纸却已挣脱开去,打着旋儿飘上天空,又慢悠悠地落下来,正落在苏苕的手边。

苏苕捡起那页书纸,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她一个也不认识。她捧着那页纸,端详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你……能不能教我认字?”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有些忐忑。她虽活了千年,可草木之灵,从未想过要识什么字、读什么书。她原以为,自己只要守着这株凌霄,看尽人间聚散,便算圆满。可不知从哪一日起,她忽然觉得,若是能读懂他书里的那些字,能懂他念的那些诗,便像是离他更近了一步。她想,这大约便是贪心了。

方希文怔了怔,随即笑了:“自然能。你想学什么字?”

苏苕想了想,道:“先学一个字。”她指了指纸上的一个字,问道,“这是什么字?”

方希文凑过来看,那是一个“苕”字。他道:“这是‘苕’字,是凌霄花的别名。你名字里的那个字。”

苏苕心头一颤。她望着那一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这千年的名字,头一回被人这样郑重地写出来、念出来,竟是这样一件郑重又欢喜的事。她低声问:“那‘苕’字,怎么写?”

方希文便折了一根枯枝,在地上划给她看。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教一个极要紧的学生:“上边是草字头,下边一个‘召’。花草的‘草’,召唤的‘召’。合起来,就是‘苕’。”

苏苕看着地上那两个字,学着比划了两下,却怎么也写不像。她有些着急,道:“我怎么写不出来?你手那么灵,我的手倒像两根木头。”

方希文被她这句孩子气的话逗笑了,道:“写字原是要下功夫的,哪有头一回就写成的道理。你若想学,我日日教你,教到你会为止。”

苏苕心里一热。她活了千年,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看淡,可此刻,只这一句“教到你会为止”,竟让她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忙把那股湿意压下去,低低道:“那说好了,你可得日日来。”

“说好了。”方希文道,“我若不来,你便去巷口骂我。”

苏苕被他这话逗得脸一红,低下头,没再答话。可那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偷偷学着写那个“苕”字——用指尖在青石上划,在衣带上划,在心里划。她想,等哪日学会了,便亲自写给他看。

日头渐渐偏西。方希文把书收好,起身道:“我该回去了。明早我还来,你若不嫌,我便教你认几个字。”

“好。”苏苕道。她望着他走远,忽然又喊住他,“方希文——”

方希文回过头。

苏苕犹豫了一下,道:“你……明早来时,能不能带一本最薄的书?我怕你教我太厚的,我记不住。”

方希文笑道:“成。我家里倒有一本启蒙的《三字经》,最是浅显,正好教你。”他说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没入暮色里。

苏苕立在花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钱塘,连风都是甜的。

其实近来,她已经很少再躲回花间了。方希文在的时候,她以人形陪他说话;他走了,她也舍不得立刻化回花身,总要坐在青石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发一阵呆。她觉得,自己这副人形,好像越用越习惯了——习惯了说话,习惯了笑,习惯了被人唤一声“苕娘”。她想,草木有了牵挂,大约就是从这一刻起的。

第二日,方希文果然带了一本薄薄的《三字经》来。

两人在青石旁坐下,他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念完,又讲给她听,“这是说,人初生的时候,天性本是善良相近的;只因后天的习染不同,才渐渐有了分别。”

苏苕听着,忽然若有所思。她道:“那草木呢?草木初生的时候,是不是也都一样?”

方希文想了想,道:“想来是一样的。都是天地间的生灵,都靠着一线生机活命。只是草木不会说话,不能读书,便少了许多分别。”他说着,望着她,道,“你既化成了人形,又愿意读书,大约就是草木里,难得的那一个‘习’罢了。”

苏苕没太听懂,却觉得他说的像是夸她。她低下头,认真地把那几个字看了又看,又学着在沙地上描摹。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都颤颤巍巍的,可写出来的字,倒也有几分模样。

“你这‘人’字,写得倒稳。”方希文夸道。

苏苕脸一红,道:“那是因你教得好。”

方希文笑道:“教得好,也要学生肯用心。你是肯用心的。”

苏苕被他这样一夸,心里像灌了蜜。她垂下眼,又描了几个字,描着描着,忽然轻声问:“方希文,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想记住的是什么事?”

方希文停了笔,想了想,道:“大约是那些不常提起,却总也忘不掉的事罢。比如某一年冬天的一场雪,比如一个一直惦记着的人。”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道,“你呢?”

苏苕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可我想,往后若有一日,我记不得别的事了,大约也会记得,这个春天,有人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忙低下头,装作去看地上的字,耳根却红透了。

方希文也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一个看着地,一个看着江,谁也没有再开口。可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却像这暮春的风,软软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又过了几日,钱塘的凌霄花开到了极盛。

那几日,江堤上赏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妇人带着孩子来摘花,有货郎在树下歇脚,还有几个读书人结伴而来,对着满树红花吟诗作对。苏苕有些不安,怕被人看出端倪,方希文却道:“你只管做你自己,旁人赏他们的花,与你有什么相干。”他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苏苕安下了心。

方希文指着满树红花,道:“都说凌霄是攀着别的东西往上长的花,可我倒觉得,它自己开得这样好,倒也不全是靠攀附。”

苏苕听了,心里微微一酸。她知道他说的是花,却也隐隐觉得,他像是也在说她——她原是攀附着这株凌霄而生的草木,可如今,却像是要学着,自己开自己的花了。她低声道:“那你可知道,凌霄为什么要攀着别的东西长?”

方希文道:“为何?”

苏苕道:“因为风大的时候,它要靠着那棵树,才不会被吹折。它也不是想占那树的便宜,只是……需要一个能靠着的地方。”

方希文望着她,目光有些深远。他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道:“那便好。靠着谁,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苏苕没有再说话。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真的把自己最隐秘的心事,说给了一个懂的人听。

傍晚,方希文临走前,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苏苕低头一看,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凌霄花。

“这几日看你在沙地上练字,怕伤着手。”方希文道,“这块帕子你留着,垫在手下写字,软和一些。”

苏苕捧着那方帕子,指尖微微发颤。她活了千年,头一回收到别人送她的东西。那帕子极普通,普通的麻布,普通的针脚,可她却觉得,比什么都贵重。

“你……你哪来的?”她低声问。

“我娘绣的。”方希文道,“她听说我认得了江边一个姑娘,便挑了一块旧的,让我送你。说姑娘家用得着。”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娘说,你若得空,改日来家里坐坐。”

苏苕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她捧着那方帕子,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方希文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苕立在花下,望着那道褐色的身影没入暮色,又把那方帕子贴到心口,轻轻摩挲着帕角的凌霄花。她觉得,自己这千年的光阴,像是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活过来了。

夜里,她躺在凌霄深处,把那方帕子看了又看,又放在月光下,看那朵绣着的凌霄花。那针脚虽粗,却一丝不苟,像是绣帕子的人,用了十足的心意。她想: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一件沉甸甸的好事。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今日方希文说的那句“靠着谁,原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心头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暖意。她忽然想,若是这暮春能一直不结束,若是这江风能一直这样软软地吹着,若是那个人能一直这样,日日来教她写字——那她便什么也不要了,只要这样的日子。

她把那方帕子贴在脸上,帕角的凌霄花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像是在提醒她,这世上,有个凡人,正把她放在心上。她活了一千年,头一回觉得,原来被人这样温柔地惦记着,是连做梦都会笑醒的事。她在心里,把那句“教到你会为止”又念了一遍,便觉这个暮春,再也没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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