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帝瑾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
“宋宽当年突然同意离婚,是因为妻儿真的被绑架了。而他收到的那封‘绑架信’,很可能就是策划这一切的人写的。有人想借这场意外,逼宋宽离婚。”
她侧过头看向席南星,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两点星火:
“我们只需要查清楚一件事——他们离婚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其实不管两年前还是现在,”席南星望向远处沉入夜色的楼影,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怀疑一个人。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他……是时候彻底查一查了。”
“所以——” 帝瑾儿忽然话锋一转,眼里那股机灵劲儿又冒了出来,“你究竟用的什么办法,一个电话就让人家说了这么多?”
席南星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被晚风裹着,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畔。
“其实……他们家那间铺子,是我们集团的产业。我不过是让片区负责人去谈续租,顺便提了一句——‘如果租户家庭有特殊困难,可以申请租金减免’。”
他转过头,眼里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光,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竟有了一丝温柔的味道:
“人到了绝处,一点点善意,就容易撬开真话。”
帝瑾儿怔了怔,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有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但她嘴上仍是不饶人,歪着头反问:“真的吗?”
“当然,这个办法嘛……也不全靠‘好心’。”
话音刚落,席南星忽然伸手,一把摘掉她头上的毛线帽,笑着往前跑了几步。
帽子被风兜住,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个挑衅的信号。
“追上我,我就告诉你——”
“席南星你——!”
帝瑾儿跳下摇椅,又气又笑地追上去:
“我昨天没洗头!还我帽子!”
这个混蛋!知不知道女生的帽子不能随便摘啊!
他笑着把帽子举高,在路灯下晃了晃,像个得逞的小孩。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跑,一个追,像两条交缠的线,怎么都分不开。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飘起了细密的雪。
雪花一片一片,贴着玻璃飞过来,又很快消融成小小的水痕。
车内暖气氤氲,陈奕迅的《十年》正低低流淌——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帝瑾儿靠在窗边,看着雪花贴上玻璃又化掉,看得有点出神。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模糊又温柔,像一幅水彩画里的远影。
席南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将她的帽子递还给她。
帽沿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他惯用的香水味。
“所以,剩下的到底是什么?”她接过帽子,没戴,只是握在手里,轻声问。
嗓音涩涩的,像含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他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音乐声调小了一些。
雪花安静地落满归途,车灯切开夜色,像一道温暖的、移动的孤岛。
十年太长。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错过十年——
但是他们错过了约851天,20,424小时,1,225,440分钟,73,526,400秒。
……但还好。
此刻他在身旁,雪在下,歌在唱,路还在往前延伸。
帝瑾儿闭上眼,轻轻靠向椅背。
帽子上,他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掌心,像雪夜里唯一的热源。
……真丢人,怎么越想越觉得,他其实还挺好的。
车内伤感的气氛悄然漫开,像水溶进水里,无声无息。
她假装刚睡醒,轻咳两声,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嗯?什么?” 席南星瞥见她眼底那点小机灵,嘴角微微扬起。
“我就是好奇……我们初次,呃,第一次知道对方存在的那次,在酒店房间里……”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客观陈述,而非刻意回忆。
但怎么越说越奇怪啊!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席南星打断她。
“那不重要——等等,不是第一次?”
帝瑾儿惊讶地转向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那第一次是……”
“应该是在京莱酒店,你执行任务那次。”
“任务?哪次任务?”她怔住了。
席南星忽然踩下刹车,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窗外,雪光晕染的梧桐树静静地立着,枝桠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一会儿说。”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挟着雪沫灌进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雪花在他身后纷扬如絮,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帝瑾儿望着他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干什么干什么,开车门而已,怎么搞得像偶像剧一样。
“可是……哎哎,你干嘛去?”
“车子熄火了,我下去看看。外面冷,你先在车上等。”
席南星说完,关上车门走进了风雪里。
“所以是……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音乐家渣男的任务对不对?”
帝瑾儿一把推开车门,跟了下去。
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但还是梗着脖子追上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先上去坐着。”席南星转过身,拎起她的大衣领子就往车里塞。
“哎——我还没说完……阿嚏!阿嚏!”
“坐好,一会儿告诉你。”
两个半小时后,席南星的别墅
帝瑾儿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吹气。
水雾氤氲上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不是,你车子坏了,我自己能打车回去啊,干嘛把我拉你家来?”
车子抛锚后,席南星叫了拖车,顺便也叫了辆车。帝瑾儿迷迷糊糊跟着下了车,等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家时,车早已开远。
于是她便被席南星“请”进了屋。
“哦?既然这样,我就不留你了。” 席南星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语气淡淡的,“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外面天已黑透,雪片被风吹得打旋,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倒了出来。
这种天气根本叫不到车,何况两人奔波一天,帝瑾儿早就累得陷进沙发里,骨头都软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
她嘴上硬气,身体却诚实地往毯子里缩了缩:
“要不是雪这么大、打不到车,我早就走了……说得谁稀罕待这儿似的。”
“嗯,言之有理。”席南星背过身,偷偷弯了嘴角。
嘴硬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所以呢?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帝瑾儿不依不饶。
“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席南星转身走向厨房,避开了她的目光。
有些事牵扯太深。
他想起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暗流,想起那封绑架信背后可能藏着的人——
想到她的安全,还是……暂时不说为好。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暖气氤氲。
“小气,不说就不说嘛,切!我还不乐意知道呢,哼。”
帝瑾儿撇过头,把毯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不饿。”
席南星打开冰箱翻找:“红烧猪脚吃不吃?”
毯子底下沉默了两秒。
“……吃吃吃!”
可恶……怎么每次都拿这个威胁我,哼,偏偏我还回回都上当。
饭后,帝瑾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地炸开,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累了一天,加上饱暖安逸,没一会儿她便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席南星轻轻将她抱起,送回卧室。
她很轻,轻得让他没来由地皱了皱眉——怎么这么轻,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盖好被子,调暗灯光,掩门退出。
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他走到客厅窗前,拨通了卫然的电话:
“查一下南之尹现在的住址,发我。”
南之尹周末刚回家,就被母亲封水云唠叨相亲的事,心烦意乱。
下午找朋友喝了几杯,然后又去公司加了会儿班。
说到底,不过是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冷清的地方。
晚上提着便利店袋子回来,刚出电梯,就看见自家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熟悉的身形让他一愣,眨了眨眼——
真是席南星。
“……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对方转过身来。
“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南之尹难掩惊讶。
“不难找。” 席南星声音平静,“不打算让我进去?还是你喜欢在门口聊?”**
南之尹这才回过神,赶紧上前开门:“请进。”
屋里暖气开得足,南之尹走到鞋柜前,取出一双未拆封的拖鞋,轻轻放在席南星脚边。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放重了会惹对方不高兴。
“穿这双吧,新的,暖和。”
席南星顿了顿—— 他刚才只是在等对方先换鞋腾出位置,并非嫌弃。
没想到南之尹会这样小心解释。
“谢谢。” 他低声说,换上了鞋。
“咳……”南之尹走到客厅,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生病了?”席南星瞥见他袋子里露出的药盒。
“小感冒,没事。” 南之尹含糊应着,心下却有些不自在——
相识这些年,席南星第一次这样主动找来,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他猜不透对方意图,倒水时一恍神,洒了半桌。
席南星看着他手忙脚乱抽纸巾擦拭,目光微微移开:“周末怎么没回家住?”
“下午去了趟公司,太晚就没回。” 南之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怎么,我在这儿你不自在?”席南星看着他不停喝水的样子,忽然笑了。
“主要是……哥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南之尹放下杯子,坦言,“我确实不太习惯。”
他将另一杯水推过去:“哥,喝水。”
“我又不会吃了你。” 席南星接过水杯,目光扫过这间整洁却略显冷清的房间。
一个人住这么久,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南之尹没接话,只是问:“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席南星坐进沙发,声音沉了沉:“十几年前,你父亲店里那场食物中毒事故,你还记得多少?”
南之尹眉头轻轻一蹙,思索了一下,轻声说道:“记得一点。”
“那家人,从六年前开始收到一笔匿名资助,连店铺的租金也有人暗中解决。”席南星抬起眼,直视着他,“是你做的吧?”
空气静了一瞬。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暖气片的嗡鸣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席南星查出小吃店属于南家产业,本想借续租之机让片区负责人侧面打听,却意外查出——这家店的租金远低于市价,而差额部分一直有人暗中补足。
顺着线索往下查,补租金的账户指向了南之尹。
不仅如此,那家人从六年前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笔汇款,用于孩子的康复治疗和小女儿的学费。
两笔资助,同一源头。
因此席南星推断,背后的人就是南之尹。
南之尹没有否认。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那些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知道。”
席南星查过——六年前南之尹正式进入公司,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用自己的薪水,去支付这笔费用。
空气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鸣。
席南星看着眼前这个异父异母、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母亲刚走不久,父亲便带着封水云进门。她身边跟着个瘦小安静的男孩,总是低着头,缩在阴影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
那时的席南星满腔恨意,连带着对这对母子只有厌恶。
尤其是这个男孩,总在父亲面前乖巧懂事,甚至笨拙地想讨好自己……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在他眼里尽是虚伪与算计。
厌恶像一根刺,扎在心底十几年。
可此刻,坐在这间充满生活痕迹却冷清得过分的房间里,看着南之尹平静坦认的模样——
那根刺,忽然松动了一瞬。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却寂静的界线。
席南星第一次觉得,他或许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弟弟”。
“想必你们已经去过他们那儿了。” 南之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当年绑走我和妈妈的……不是那家人。”
席南星看着他,忽然问出了那个一直埋在心底的问题: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查?”
回来的路上,他从帝瑾儿口中得知了南之尹醉酒后吐露的往事。再联系起这些年的蛛丝马迹,真相已能拼凑出大半。
可他偏要等别人来查,等别人来告诉他。
“因为害怕。” 南之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害怕查到最后……结果无论如何,都和我最亲近的人有关。”
空气凝滞了片刻。
“所以当年,是你给我寄的那些东西?”
南之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那双眼睛里没有忐忑,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坦然。
“为什么这么做?”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哥。”南之尹苦笑,嘴角那点弧度涩得像没熟的柿子,“这本该是你的家。”
那件事发生时,他也只是个孩子。
可他和母亲的到来,却让席南星与父亲决裂,远走他乡这么多年——
这份愧疚,像根细刺扎在心底,从未拔除,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讨厌你吗?” 席南星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反而问道。
南之尹怔了怔。
他以为会被原谅,或者被冷嘲热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大人做的事,不该由你来承担。”
席南星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锈蚀的锁。
那锁生了十几年的锈,他都快以为再也拧不开了。
“你不用处处讨好我,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说到底……你也只是受害者。”
“哥……”
南之尹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晃。
他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席南星移开视线,起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南之尹脚边的地板。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嗡鸣声淹没——
“注意身体。”
门轻轻关上。
“咔嗒”一声,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道别。
玄关重归寂静。
灯光还是那盏灯,沙发还是那张沙发,可整个屋子忽然变得很空很空。
南之尹独自坐在沙发里,许久没动。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喉咙里梗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埋进白色里。
南之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有些恍惚——
也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他和席南星真的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