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甜甜第一次见到陆时,是在公司的会议室。
项目对接会定在下午三点,她迟到了五分钟。不是故意的,是上一个会拖了。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林薇坐在主位旁边,冲她招了招手。江甜甜点点头,在最末端的位置坐下。她不喜欢一上来就坐“C位”,太刻意,也太早亮底牌。
“这位是陆时,做项目造价咨询的。”林薇介绍,“之前跟我合作过一个小项目,做得不错。这次的地块改造,他想参与一下。”
陆时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江总,您好。”
江甜甜看了他一眼。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头发不长不短,打理得很干净。五官不算惊艳,但比例舒服,属于那种“看久了不会腻”的长相。整体气质偏静,不张扬,但也不畏缩——在这种场合上,能做到不卑不亢的年轻人,不多。
只是这身正装穿在他身上,江甜甜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多看了一眼,找到了:肩线宽了一点,腰身收得不够利落,像是借来的。他应该更适合休闲一点的打扮。
……等等,她想这个干嘛?她是来开会的,不是来给他做形象顾问的。她把目光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坐吧”。
陆时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动作很自然,不紧不慢,没有那种“急于展示”的局促。
算他及格。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会议过程中,林薇让大家轮流发言。前面几个人说的都是套话——“全力配合”“保质保量”“请林总放心”。江甜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轮到陆时的时候,他没有说套话。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打开了自己的PPT。
江甜甜靠在椅背里,看着他。PPT做得简洁,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每一页只放一个核心信息。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条理很清楚——先讲问题,再讲方案,最后讲为什么是他。他没有说“我有多牛”,而是说“我能解决什么问题”。
嗯。有点意思。她多看了他两秒。
“这个地块的难点不是施工,是前期的场地移交。”陆时指着PPT上的一张图,“目前地块上有三户还没搬走,拆迁进度滞后。如果等他们全部搬完再进场,工期至少往后推两个月。我的建议是分区域移交——搬走一块,移交一块,施工跟拆迁同步进行,不耽误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林薇看了江甜甜一眼。江甜甜没有看她,而是在看陆时。
“拆迁进度你控制不了,”她说,“如果那三户拖半年,你怎么处理?”
“那就先做不需要进场的部分。场地平整、临时设施搭建、材料备料,这些都可以在外面做。等他们搬走了,设备直接进场。”
“成本呢?”
“会比正常施工多出大概百分之五。但比起拖工期造成的损失,这百分之五是划算的。”
江甜甜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翻资料。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用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心细,脑子清楚,会算账。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会后,林薇留她喝茶。茶泡好了,林薇给她倒了一杯,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这个人能用吗?”
江甜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方案做得不错。”
“人呢?”
人?她想了想。“段位挺高的。”
“什么意思?”
“就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她放下茶杯,“他今天说的那些,不是临时想的。他提前做过功课,知道我们在意什么——成本、工期、协调。他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
林薇笑了。“那你还说人家段位高?这不就是准备充分吗?”
“准备充分是能力,踩点是本事。”江甜甜说,“他能踩得这么准,说明他研究过我们。不是泛泛地研究,是细细致致地、把我们当考试卷一样研究过。”
林薇看着她。“你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江甜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了,“只是觉得这个人穿正装不太对。他更适合休闲一点的打扮。”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江甜甜假装没听见这句话,低头喝茶。不是观察得仔细,是那身西装实在太不合身了,想不注意到都难。她才没有专门看他。
“林姐,您跟陆时是怎么认识的?”
“他呀,”林薇说,“他之前自己创业,做了个小公司,但没有资源,接不到什么像样的活。后来公司关了,现在单干,说白了就是个草台班子。能接的项目都是别人看不上的第三方咨询,不挣什么钱。但他个人办事能力确实不错,人也踏实,跟我处得还行。所以这次项目,我想给他一次机会,不过与其说是我给其实也是他自己向我争取来的,他这个人呐我觉得野心很大,以他目前的现状来说,任何机会都会抓住吧,何况是这种比他以前做的都要大的项目。”。”
江甜甜点了点头。“能力够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那你觉得他能力够吗?”
江甜甜想了想。“方案够。人嘛……再看看。”
林薇笑了。“行,那你帮我盯着点。”
江甜甜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茶。盯就盯呗,反正最近项目也不忙。多个人在她眼前晃悠,也没什么不好。
走出林薇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江总您好。”
她看着那四个字,犹豫了两秒。通过了。
她没主动说话。
第二天上午,陆时发来第一条消息,是一份项目方案。没有寒暄,没有“在吗”,直接发文件,附了一句话:“江总,这是我根据昨天的会议整理的方案,您有空的时候看一下。”
江甜甜点开文件,过了一遍。方案比他昨天讲的更细,补充了几个她在会上没提、但确实存在的问题。她回了两个字,不对,一个字:“好。”
过了两天,陆时又发来消息:“江总,方案我修改了一下,您再确认一下。”她打开文件,看到最后多了一页附录,上面列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项目细节的,措辞很客气:“以上几个问题想请教江总,方便的话您随时说。”
江甜甜没有回。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她想看看他会怎么做——是继续发消息,还是等,还是换一种方式。
第三天,她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一碗面,配文:“加班结束,楼下这家面馆不错。”
她认出那家面馆,就在她公司楼下。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第五天,林薇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点好笑:“甜甜,陆时问我,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江甜甜正在开车,听到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赶紧抿住。“他怎么说的?”
“他说方案发给你好几天了,你没回。他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他没做错什么。”江甜甜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他到底想要什么。”
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江甜甜想了半秒。“项目。人脉。资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不止这些。”
“甜甜,你不是说只看重能力的吗?”
江甜甜笑了一下。“放心吧林姐,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她把车停进车库,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她想起那张加班吃面的照片,想起那家面馆,就在她公司楼下。他是真的加班到那么晚,还是专门去那里吃了碗面、拍了张照片、给她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在做一件事:让她记住他。
江甜甜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明天上午十一点来我办公室,我跟你当面说。”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他秒回了:“好的,江总。明天见。”
她盯着那个“明天见”,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平的。很好。
她才没有因为一条消息就想笑。
江甜甜住的叠墅对面仅隔一条街距离的一座次新房住宅小区里,陆时也刚放下手机。他住的地方离她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只是他们彼此都不知道。
陆时第一次注意到“江甜甜”这个名字,是在林薇组的饭局上。那是一个小范围的庆功宴,他是被顺带叫上的,坐在角落里,没什么人注意到他。林薇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聊到公司的人事,聊到最近的业务,聊到“我们家甜甜啊,最近那个项目做得不错,她爸妈脸上也有光。她爸那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陆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甜甜。林薇叫她“甜甜”,语气里带着亲昵,不是上下级,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人家可不是靠年轻吃饭的。她爸是XX大学的系主任,学生遍布各行各业,她妈妈是我的老上司,当年一手把我带出来的,除了父母的资源,她自己也有本事,帮我促成了不少大项目。”林薇依旧乐此不疲的说着。
饭后,陆时回到家,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江甜甜”。
搜索结果不多。有一条是林薇公司官网的团队介绍,上面有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表情很淡,但五官很好看。
他又搜了一下她的背景。只搜到了父亲是某985高校的主任,母亲信息并没有,
就这些。没有更多了。
陆时靠在椅背里,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林薇创立的公司名叫璟禾,刚开始只是家环保工程科技公司,主做环保设备销售、小型环保工程,经过数年发展,逐步拓展业务,现已成为具备各专业施工能力的大型建筑总承包公司,年产值可观,正在寻求更大发展。
林薇的能量已经很大了——人脉广、资源多、在行业里说话有分量。但林薇是已婚的,有家庭,有自己稳固的圈子。攻略她,不现实。
江甜甜不一样。单身,年轻,漂亮,有能力,家庭实力雄厚——而且,她在璟禾身居高位,是项目管理总经理,意味着她手里有项目,背后有资源。
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目标。
陆时把网页关了,盯着天花板。
他需要一个机会。而江甜甜,可能就是那个机会。不是因为他想利用她,是因为——他不想再当草台班子了。他想往上走,他需要一个支点。至于这个支点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项目,他暂时不想区分。
江甜甜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明天上午十一点,这个人会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而她已经想好了,明天要穿那件米色的西装。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今天那件黑色的穿腻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
明天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觉得有点好笑。不就是个开会的吗,搞得像约会一样。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