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望着飘飞的白色碎屑,捕手死亡后的残片与上空的诅咒雪交织,黑黑白白一片,很快覆盖了地上议会长的尸体,就像为尸体轻柔地盖上了一条毯子。
他沉默有十几秒,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没有再拿出医生的药剂治疗,而是全力控制身体,将能量集中到治疗伤口上。
医生的药剂效果很好,实际上,若不是一支增加120%生命力、一支增加50%生命力的药剂,他很可能已经死在战斗的某一瞬了。
他这次的对手每一个都是至少上百年的老怪物,无论是能量积累还是经验资历都不容小觑。
医生的药剂有三层,第一层增加50%生命力并有增强伤口愈合的效果,第二层专门用于断肢重生,第三层增加120%生命力,并且可以一定程度控制生命力释放的方式。每一层的药剂各有三支。
这场战斗中,第一层、第三层的药剂各用掉一支,已是用掉了一小半的药剂总数,不能再浪费了。
柳易一挥手,从父亲处降灵得来的衣物装备化作绷带形状,缠住了自己马躯上那块巨大的被掀开的伤口,肩膀上和胸膛、面颊上的伤口也是同样。
简单包扎后,他立即走向老斧头的方位。
在刚才的战斗中,若不是老斧头完全解放,用增强数倍的冰冻能力禁锢住捕手,并配合柳易发动攻击,这场战斗鹿死谁手还难说呢。
冰花完全融化了,在焦焚熔炉所释放的力场下,同样悬浮在地下矿脉上方,一滩滩的水液四处滚动。
老斧头就躺在湿漉漉的水洼中,仰面朝上,令柳易一眼就看清了他平静的面庞。
他双手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双眼合拢着,嘴角既无笑容,也不悲伤。
只有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凹陷的面颊,彰显出他早已榨干净了身体里每一分能量。他付出了生命的全部。
老斧头也死了。
柳易化作人形蹲下来,轻轻抬起老斧头的右手。
最后时刻,老斧头右手里紧握的并非他的斧头,而是一个布娃娃。
有着凌乱的短发、面罩、凌厉的眼神,但因为头大身子小,看着比真人可爱多的娃娃。
柳易默默把老斧头的手连同娃娃一同贴在心口,身后倏地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我们……我们竟然还活着……”
“咕叽、咕叽。”
面具女率先从血肉的烂泥里爬起身,她望着自己完整的双手,不由喃喃了一声。
“不仅如此,”工人中的瘦弱男紧跟着爬起身,他勉强支撑着两条腿,就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我们完整的身体还回来了。”
柳易回身望去时,正好看见两人脸色一变,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伊莱多呢?大家呢?大家都去哪儿了?”
瘦弱男几乎下意识地喊了出声。
他猛地控制新长出的双腿转身,却差点因为不熟练而跌倒在地。
他用双臂支撑地面,在肉浆堆里翻来覆去。
“怎么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呢?听得到吗?伊莱多……”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倏地一愣,抬脸对上了面具女的目光。
面具女的眼底凝聚着浓稠的悲哀,她环视了一圈能源室……或者说曾是能源室的废墟。
他们身下是一大团打碎碾烂,失去一切生命反应的血肉堆。
不远处,曾经是主控者的东西只剩下一层轻薄的皮囊,内里的肉浆还在不断涌出来。
另一边,柳易沉默屹立着,他脚边是老斧头一动不动的身体,旁边是一截严重残缺的议会长的躯干。
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面具女又移回视线,深深望入瘦弱男的双瞳,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了,都没有了,哥,当初那么多人,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瘦弱男好半天没有反应,半晌后,才轻轻动了一下身体。
手掌划过身下的肉泥,带出一道细细的涟漪,犹如母胎里的羊水之海荡漾,犹如一场新生。
“只剩我们两个了……伊莱多,你最终还是抛下了我们……”他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真自私啊……”
“你们两位,”一个声音插入了兄妹二人的对话,“我就明着问了,你们对那座熔炉没有想法吧?”
两人回过神,彼此对视一眼,连忙摇头。
瘦弱男说:“我们的目的只是复仇,现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他们的复仇成功了吗?成功了,工厂主——也就是主控者——死了。
但是……他们为了复仇,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呢?
“现在我们的目的已经完成了。”面具女接上了他的话,谨慎道,“我们不会打扰你,但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收拾我们的朋友们的……尸体。”
柳易望向他们身下的肉泥,没再说话。
塔菈一行,他收获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流了很多血,他也有点累了。
径直来到能源室中央的焦黑巨蛋前,他伸手一抓,从自己的异空间里掏出了一份……
便签。
没错,就是当初在家里,哥哥留下的手掌写下的、要他去塔菈的那张便签。
黄色小纸条一出现,就化作一道黄光急速射向焦黑巨蛋。
“啪!”
便签在巨蛋上一贴。
这一幕显得颇为怪异,有点像是天师给传说中的僵尸贴黄符,可是被贴的不是僵尸,是个像是巨型鸟蛋的玩意儿,黄符也不是符,只是写着优美字迹,一面附着胶水的普通便签纸。
但是便签解锁了巨蛋。
在便签一寸寸化作齑粉的同时,巨蛋有所感应,从最高点起始,一层层一片片,宛若花苞打开。
与花朵不同的是,打开的焦黑片层在绽放后,没有停止动作,而是继续弯曲,直至原本的顶点落到最下方,整颗不像巨蛋的巨蛋凭空浮起。
从上至下,从外至里打开的焦油硬壳层,在巨蛋下方又化作涌动的焦油河,从下至上,从里至外,重新没入了巨蛋本体之中。
就这样外面的一层层剥落,里面的一层层吸取,直至最后,外层里层的循环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巨蛋已经彻底看不出巨蛋的模样,变成了无数循环往复的焦油溪流组成的奇异形体。
原本笨重的硬壳全然消失,它庞大得犹如一个深色的星团,轻盈得仿若一团从容的幻光,像是从梦境深处迸发出的奇异物体,在高空流动旋转不息。
这便是塔菈众多熔炉中的至高作品,焦焚之灾初期的阿诺德反向逆推、正向利用灾难的特性所创造出的——
焦焚熔炉!
漫长岁月的沉寂后,它再度启动。
阿诺德霍然抬眼,低声道:“我的熔炉被激活了,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唤。”
他握拳轻敲了一下掌心:“我就知道,把熔炉留在塔菈虽有风险,但只要没被夺走,它就能利用地下矿脉充满能源储备,而且是融合了最原初的【焦焚】特性的特殊能源!”
谈起自己的研究的事,他向来平稳的语气都高昂了许多。
可只高昂了一瞬间,就回落下去,他愣了一下,“啊”了一声:“熔炉正确启动的密钥,旁人不可能拿到,可现在它启动了,这就说明……
‘他们’大概率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全消,只有一双眼眸望着远方,黑沉得像是浸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中。
他低喃着:“…卡罗德,珊诺…你们死了,还真有点遗憾呢……”
从他的神情来看,这可不止是“有点遗憾”。
可是自始至终,他也从没说过要阻止柳易夺取焦焚熔炉的计划。哪怕他明知这个计划大概率会导向敌对与死亡。
过往的联系,与自己的未来,哪一边更重要?
过往的联系被亲手切断,为了自己的未来仍然在努力,直到死亡——对于珊诺是如此,对于阿诺德亦是如此。
切断的不止是那些或许称得上美好快乐的点滴,也有数不尽的痛苦、徘徊与血腥。它们都深埋在塔菈烧焦的外壳下,埋藏在那一堆堆烧干的灰烬中。
希赫打量着阿诺德的表情,也回忆起了自己几次造访塔菈城的经历。
……或许对于城中的一部分人来说,他们的心灵在焦焚之灾开始之前,便一直置于烈焰中燃烧,早就灼干烧净,褪去了所有柔软的脂肪,只留下最坚硬的,焦黑的主干。
而塔菈,也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小小缩影。
从诞生之初,这就不是一个安宁和平的世界,所有人都置身于这个巨大的熔炉中,遭受命运的焚烧。
想要逃离被燃烧殆尽的命运,就只能拼上一切往上爬。
——但是,世界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希赫不像阿诺德有那么多感慨,他只是静静注视了几秒,突然开口,换了一个话题道:“白鸽教会曾有我的一枚羽毛,你给他们的?”
阿诺德迅速回神,承认道:“没错,之前我们要扶植一些势力挡在我们面前,白鸽教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整体还不够强,所以我给了他们一片羽毛,让他们自己研究。”
他稍微扬了扬眉,方才的感慨悲伤迅速消退:“你以前掉毛可不少,我的东西上过段时间就会插上几片,所以我现在还有很多存货。”
希赫对此表示沉默:“……”
掉毛不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