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声从牙缝里挤出的嘲笑传来。
电梯里,男人不过随意一瞥满玲珑胸口的工牌:“奢侈品公司员工都敢穿这种一眼假的假货,看来珠兰悦的HR也该下岗了。”
满玲珑定定看了眼男人,顾不上其他,扭头按下关门键。
她快要迟到了。
她不能迟到。
珠兰悦,世界前五百强“拓宇”集团旗下奢侈品子公司,开业四年过去,子公司半死不活,人员维持在不增不减的边缘,但该有的福利还是同总部一样。
作为珠兰悦唯一一位文员兼打杂,满玲珑有300块全勤奖,加上全勤,扣除五险一金,她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一共是4328.43。
这4328.43,扣除房租,吃饭,低仿,剩下的钱每一分钱都有它的用处,哪怕只是少个300,都有可能意味着她下个月工资发下来以后会饿肚子。
而这4328.43,还不够买凌安宇身上一个爱马仕袖口。
透过电梯倒影,满玲珑轻轻扫过男人手腕。
一个月前,珠兰悦就收到总部的邮件指示,凌氏的次子,凌安宇将空降子公司总经理一职。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热搜上挂着的丑闻才刚撤下。
同样在电梯,照片里男人站在电梯一角,微微低头,背对着摄像头,一名身材曼妙穿着包臀连衣裙的女人蹲在他身前。
这让人浮想联翩的姿势,以及男女双方不平凡的身份,立刻引发了海啸飓风。
飓风不光刮过了娱乐圈,也刮得拓宇股票抖三抖。
震怒的凌总一纸公文,将还在大三实习期的凌安宇发放边疆,接到通知第二天,满玲珑的同事们,不论男女,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赛一个像开屏的孔雀。
“艾莉,今天穿这么骚?”
“你不也是?”路易斯竖起兰花指,娇俏地说,“谁不想抓住这个机会,我也不指望飞上枝头,哪怕从大少爷手指头缝里漏一点给我呢?”
众人听了,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分明是次子,却被称为大少爷,是凌安宇投胎投得好,又没那么好。
凌安宇头上有个哥哥凌泰铭,大他十岁,几乎从出生起就决定了他注定不凡,未来会是拓宇集团的总裁。
与常青藤名校毕业,从小十八般武艺双全,各色证书拿到手软,贵妇圈里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的凌泰铭相比,凌安宇出生后,凌家爸妈一改鸡娃手段,把对孩子所有的溺爱都倾注到了老幺身上。
凌安宇不爱上学,想逃课就逃课,担心凌安宇考不上大学,凌太太掏钱给他捐了一个图书馆,结果凌安宇赌气转头报了另一所知名院校。
争气的是,孩子自己考上了,这可把凌太太乐的,直夸自己两个孩子都有出息。
像这次,要不是他闯的祸太大了,凌安宇很大可能直到珠兰悦破产清算,都不会踏进这半死不活的子公司半步。
可就是这样一家不被重视的子公司,也已经是满玲珑能够到的最高处了。
作为奢侈品品牌,珠兰悦办公地址也秉持了纸醉金迷的奢华风格。
在二线城市珠洲最高最豪华的写字楼里,顶层一整层都被珠兰悦租下,这个高度足矣俯瞰完整的城市全景,同时,也需要乘坐很久的电梯。
满玲珑习惯在负二层等电梯,到一层大厅蜂蛹进一群打工人,电梯很快就变得人挤人直到提示超重。
她就这么隔着电梯倒影,盯着高出人群一大截的凌安宇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男人显然是因为太久没准时上过班,没料到这种情况,凌厉的眉峰不悦的皱起,视线像刀一般射向满玲珑。
“你看什么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偷看我。”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嫌弃。
这样渴望到近乎虔诚的眼神凌安宇并不陌生,他当然也没有错过那眸子深处,想要掩饰又控制不住的狂热与贪婪。
满玲珑恍然回过神,迅速在满电梯互相怀疑的目光中缩进角落,低头装死。
“他在说谁?不会是说我吧?”
“我也偷偷看了,没想到长的这么帅,态度这么差。”
“就是,长得帅还不让人看啊?那干脆也别出门了在家呆着呗,毛病!”
她听到有人小声嘀咕,感受到凌安宇有如实质的眼神刺来,恨不得把脑袋都缩进胸口以减少存在感。
凌安宇更气了!
这女人真是够胆,竟然敢三番两次无视他!还害得他被周围人以为是有病!
大少爷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奈何被挤在电梯最里面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像刀似的一下一下捅着满玲珑。
“安宇,不要没事惹事。”这时,凌安宇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凌安宇眼神一顿,看向身侧的女人,又眼神忽闪移开。
那股不知名的怒气倒是瞬间压下了。
“叶子!”他嘟囔,声音里居然还透出点孩子气的撒娇来,“还不是那个女人……”
“说了多少次,你要叫我姐。”女人一脸冷漠的抬手看了看表,满钻百达翡丽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满玲珑视线快速闪过那女人的脸,几乎是立刻认出叶于贞,叶氏大小姐,知名心理学教授,凌安宇哥哥的青梅竹马。
据传闻,他们已经准备要订婚了。
女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长发扎起马尾,她双手插回兜里,口袋晃荡两下,发出一声撞击的脆响,叶子贞没什么情绪的吩咐道:
“待会我还有事,你就听你哥的话老实在办公室待着,晚上来如果我没有看到你的人……”
“你放心,我肯定老老实实的。”凌安宇在叶子贞面前就恢复了少年气,仿佛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其实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仔,举起两指嬉皮笑脸的保证。
电梯往上。
人越来越少,停至80楼,满玲珑走出电梯。
身后传来一阵风,是凌安宇快步走过,他不屑的跃过满玲珑。
“不好意思,他小孩子脾气,被惯坏了。”叶子贞落后半步,朝她微微颔首,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略有些迟疑道,“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满玲珑听得一愣:“没有,我不记得我们有见过。”
“哦。”叶子贞说,“那大概是我记岔了。”
送凌安宇到办公室,没多久叶子贞便匆匆离开。
时隔一个月太子爷大驾光临,公司数得上职位的人都迫不及待吻了上去,自然没有满玲珑献殷情的份。
而作为办公室唯一的文员兼打杂,满玲珑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领着全公司最低的薪水,做着最琐碎又吃力不讨好的活,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夜幕降临,眼看着时针走过九点,指向十点。
凌安宇身边围着的人不知为何,都被他一脸不耐的轰了出去。
不知不觉,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还在加班的满玲珑和凌安宇。
在满玲珑挂掉第二十八个轰炸电话后,透过玻璃门终于看到凌安宇红着眼站起身,狠狠踹了一脚沙发往外走时,迅速拎起包乘电梯先一步下到大厅。
哪怕面上竭力镇静,她自己却很清楚,此刻自己的心脏跳的有多快。
接下来的事能顺利吗?
不,不是能不能顺利,而是必须要顺利。
为了这一次机会,她已经等了整整十三年,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机会会是什么时候。
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机会。
不比内卷的一线城市,这个时间点,办公楼里已经空无一人,连大堂接待都下班了,只剩下园区大门外站着两个看门的。
哦不,还有两个壮硕的男人,从黑暗中一闪而出,气势汹汹朝满玲珑走来。
“狗娘养的,你耍老子呢?再不还钱信不信我去你们公司闹事?让你这份工也别想干了!”为首的寸头背心骂骂咧咧。
满玲珑扯了扯嘴皮子,听到身后迟来的“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叶子贞失约了,没有来接凌安宇,在电梯间满玲珑听到叶子贞口袋里的车钥匙撞击声,凌安宇没有开车过来,他家不在这儿,而整个市区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距离写字楼步行两百米左右。
听着身后脚步声缓缓传来,满玲珑面无表情:“好啊,你去啊,工作没了我就直接从80楼跳下来,你就跟死人要钱去吧。”
寸头瞪大眼睛,凶神恶煞的揪住满玲珑衣领:“小娘们儿你怎么敢跟我这么说话,欠收拾是吧……”
这里有监控,他拖着满玲珑往死角去,满玲珑一边挣扎,看到凌安宇目不斜视走过,往大门去了。
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满玲珑心内苦笑,果然,哪怕费劲心思还是手段太过拙劣。
其实想想也对,她这样的底层npc,被不在意,被无视才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在满玲珑成为孤儿后,这种被漠视的态度就更加毫不掩饰了。
福利院里的大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人有精力和那么多充沛的感情分给来来去去的陌生小孩。
生活在一个**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世界里,弱者是不配被怜悯的,只能被欺凌,被迫不断向下坠落,直到死亡降临。
倒不是满玲珑不想往上爬。
而是她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就好像天才努力会是天才,蠢材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蠢材一样。
满玲珑很早就接受了自己作为茫茫众生中,最普通的普通人这一无趣的npc角色。
努力了二十五年,她依旧没有任何拿的出手的才能,没有高人一等的智力和情商,也没能长出让人一眼难忘的外貌和身材。
如此普通。
如此让人绝望。
所以她凭什么以为靠着早上那点儿不愉快,就能引来凌安宇的注意呢?
满玲珑无声的嘲笑自己,轻车熟路的护住脑袋,等待黑暗中即将来临的暴力宣泄。
“说吧,到底欠了多少?还能被人追到公司来?”
寸头身后,凌安宇的身影突然去而复返。
却让满玲珑心脏猛的漏了一拍。
“你谁啊你,问了你帮她还钱吗?要你多管闲事!”寸头翻了个白眼。
没想到的是,凌安宇比他还不耐烦,“让你说你说就是了,废什么话。”
“四万五。”还是寸头身后的人回答了问题。
“才四万五?”凌安宇吃惊过头,开始下意识回想自己到底从多少岁开始,卡里的余额就不再低于五位数。
结论是,从满月收到压岁红包开始。
“这么点钱,值得你们闹来闹去,还要跳楼。”凌安宇干脆利落的将钱转给寸头,傲慢的昂了昂高贵的下巴示意道,“滚吧。”
等人走了,他双手插兜,漫不经心扫了眼已经默默站起身的满玲珑,眼神里鄙夷中透露出一丝自得。
“我就说珠兰悦的HR到底是干什么吃的?竟然留着你这么个影响公司形象的炸弹,明天就把她开掉。”
“还有你。”他点了点满玲珑,“欠款我帮你付了,就当是你的辞退补偿,你被开了,明天不用来了。”
说完,凌安宇盯着满玲珑,等着看她会是痛哭流涕的求他,还是恩将仇报冲他破口大骂。
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
满玲珑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并不看他。
再高傲的人也受不了冷暴力。
凌安宇早上被压下来的火突然腾腾腾往外冒,并且烧的更旺了。
“不是,我说你这人你什么意思?刚刚还说要跳楼呢,怎么现在哑巴了?好歹我也给你花了四万五,四万五扔水里也能听个响吧,你连声谢谢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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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