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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坎老镇不老金座(三)

殷漱又听得风里的苹果树不像回事儿,树梢的雨全不住往下落,似乎替夜色作装饰的设计呢!

蓝阕抬起头,说:“漱漱,下雨了。”

“嗯,既然你已经来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茅檐草店,院子又窄又脏,偏偏落雨你怎么坐呢?”殷漱忙忙奔进里面。正在吃果茶的大家见她进来,都抬起头,早早地望过去,好似奇怪的。

“我来拿伞。”殷漱说。

大家不约而同地望着她拎着伞、坐垫、草帽、茶壶和炉具快些出去,对什么事很挂心似的。

水光粼粼的伞里,伞柄紧紧贴着殷漱手心皮肉,水珠顺着手背滑落。

雨水本是无情的,这不刚别上蓝阕的脸颊,雨珠一上脸颊,非胡闹不可,厚鬃披颈。

殷漱下阶赶来,百般怕蓝阕冷,又让他上苹果树旁的桌子,又忙另摆苹果,又忙倒好热茶。

蓝阕笑道:“漱漱,你不用忙,伞也不用摆,也不用热给我东西吃。”

殷漱听了,虽然一面回应着,手里也没闲着,一面将坐垫拿了,一面将坐垫按在矮篓里,又铺了帕子进去,这才把矮篓稳在桌上,示意蓝阕坐了。再把伞撑开,斜倚在身旁树干,伞稳稳立住,正好遮在蓝阕头顶,然后将茶杯斟了茶,送与他饮了。

殷漱见蓝阕衣着旧布夹鬃,外披补缀兜兜,那些细碎线头爬进耳朵,还呛鼻子,钻进鬣毛,淹着脖子,无恶不作。鬃梢尽濡,绺绺垂珠,威仪顿失,落寞为谁?

殷漱执帕替蓝阕擦起来,越着急,越使劲搓,搓着没完,非到搓干,连掌里都是湿的。

蓝阕也不能反抗,由着性儿给她搓。

殷漱把他的脸沫糊起来,为是显着白净,整整糊着好半时。

蓝阕见她两眼微闪,明光融溶,因悄问:“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舒服?”

殷漱笑道:“没有不舒服,只因沙子进了眼睛揉了揉的。”她弯腰捡起桌边一只滚落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擦了擦:“你什么时候来的?”

蓝阕道:“你离开遮城的那天。”

那确实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殷漱忍不住说:“你倒是沉得住气。”

蓝阕四只爪子并拢,姿态端得乖顺,声音掩不住:“那是自然。”

殷漱道:“你特为来这里换成照夜,照夜去哪儿了?还有遮城的他们就不问你往哪去的?”

蓝阕笑道:“我请照夜去夜未央看看戏,我们遮城的鬼向来各盯门前事,除非挡了他们的路,否则无鬼过问谁的来去,倒让我也懒得管了。”

殷漱将头来点,又说道:“来一趟就够了,还是坐一坐就回去吧,这种危险的地方不适合你来。”

蓝阕道:“你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我来才好呢。”

殷漱悄悄道:“小声些,莫叫他们听出什么意思了。”

蓝阕道:“只管让他们听了去。”

殷漱一面又伸手将茶壶旁边的草帽从蓝阕的头顶盖了来:“都是天上来的,今儿可算碰着了,若再细瞧瞧出来,也算是了不得的事,说起来都当希罕。”说毕,伸手替他系着帽绳,相看一遍,仍与蓝阕戴好,“寒秋啖酸果,凉夜拥敝笠,既来了,恁没有空去之理,就带着草帽回去,也是来这里一趟。” 又就拈了个苹果,吹去细皮露,用手托着送与蓝阕尝尝。

蓝阕抱住苹果,“咔嚓”一大口,果汁溅到嘴边。

殷漱以帕擦拭。

蓝阕咬到一半,把剩下半个推到殷漱的面前,蹭着她的指背。

殷漱一咬,把剩下半个苹果吃了,再想到靴神庙的事,忍不住笑,屈起手指在蓝阕的头轻轻叩叩:“我说呢,上次我让你找找那只东西的时候,你全答应不过来的。”

蓝阕的耳朵彻底向后压平,把脸埋进两只前爪之间,声音从爪缝里透出来:“漱漱,那段能不能忘掉。”

殷漱笑到肩头微微发颤,最后索性蹲来笑。

蓝阕依然保持着那个把自己埋进爪子里的姿势,像打定主意不抬头似的,听着她笑了好一阵,慢慢抬起头,带着遮不住的笑意:“漱漱。”

殷漱点了点头,伸手戳了戳,嘴角依然翘着,起身拍了拍裤褶:“行了,我不笑了。”

话落,那木门发出“吱”一声响“呀”。

殷漱转过身来,只见硕老执伞从里间缓缓出来,眼色比方才进来时凝重些来,意欲要走。

“方才还说要好好赏赏,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外面下着雨,您等雨停了再走。”

硕老微微转过脸,目光从她的面容移开,望向密密雨丝,鼻子微微动了动:“对了,你铁桶里泡的是什么?有一股很重的霉味。”

蓝阕也抬起了头,鼻尖略略动了动。

“啊,糟了,”殷漱奔进旁边的棚子里,铁桶里确实散出淡淡的怪味,疾步过去,将铁桶掀一道缝,原是上次收集的苹果肉干,埋得久了些。

硕老走来:“都烂成泥了,捞都捞不起来,这还能叫吃吗?”

“唉……是我大意了,我挑挑看,没烂透的还能烤一烤。”

后来,夜雨渐渐停来,殷漱等准备吃晚饭。武杞杞等已是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菜品来吃了。

殷漱将锅从灶上端来,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火在锅底噼啪烧着。

满天胜闭眼缓了缓,深吸一口烤肉的香。

百里浪道:“等会儿非得啃个干净,才补得回这力气。”

连山奈抿了抿嘴,难得没怼他:“是的。”

殷漱将锅盖一揭,水汽裹着香肉的膻香腾起来,露出锅底几块烤得透的羊肉,表皮绷起脆壳,油珠还在滋滋跳动,缝间粘着碎辣椒。

百里浪骤然眯起眼睛。连山奈慢眨一下眼。武杞杞露出瞪圆的眼。

满天胜凳子无声后挪半寸,倒抽气后仰:“拿开。”

武杞杞露出瞪圆的眼,硕老从自己袖中抽出筷子,筷子一顿,问:“这……是什么吗?”

殷漱执筷戳了戳那几块羊肉:“焖羊肉。”

满天胜歪了歪头:“焖到这种程度,你是怎么做到的?”

“把羊肉搁锅里,盖上盖子,放火上烤着别管,就会变成这样。”

百里浪盯着那几块焦黑的羊肉,目光带着困惑:“火焖的东西怎么……会变成这样?”

殷漱想了想,答得认真:“大概是锅底太薄,火又太旺,焖着焖着,忘记烤了,就糊了。”

硕老筷子一放:“我活了几千年,头一回见神仙把羊肉烤成一团焦炭,你在这方面,倒真是独一份的能耐。”

“尝尝?”殷漱问。

硕老微微笑了笑。

百里浪、连山奈和武杞杞同时伸手,然而手指不约而同拒接。

满天胜一愣,连山奈拨弄掌背的挝子。

只有蓝阕探出爪子,小心翼翼抓起一块焦黑肉,送到嘴里,舌头轻轻一卷咽了。原地在仔细品味似的,然后抬头对殷漱着眯眼笑笑。

满天胜猛地转头看向照夜,目光里满是疑惑。

蓝阕认真点了点头,又抓了一团送进嘴里,从容不迫。

满天胜犹豫一下,眼里经过一场激烈的挣扎,执筷一夹,送进嘴里。

殷漱看着满天胜的咀嚼从迟疑到停滞,面皮由青转白,捂着喉咙闷哼一声,直直栽下凳子,四肢摊开,眼珠一翻。

“……”百里浪、连山奈和武杞杞看满天胜一眼,大家有些很难表现的意思。

殷漱淡淡说着:“他进食过急,所以噎住了。”

硕老哼一声极轻的笑。

就在这一片尴尬中,殷漱的引信捕捉到一个声音,“漱漱。”

那声音极轻,清晰地透过来。

那声调跟蓝阕平日的嗓音一模一样,带着特有的利落,可她看见蓝阕蹲在凳子上,嘴里咬着焦肉。

殷漱的瞳色里映出一点紫光,那是隐在眼里的引信,只有连通者自己能感知。

引信将两人的感知接在一起。

蓝阕的声音通过引信传来:“漱漱,轩辕凝奴今夜有些不太正常。”

殷漱微不可察点了点头:“她意在怀踝念仙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错,轩辕凝奴是庸才府最出色之工匠,亦为最强之高手,若有人阻其途,必不留情,你当防她找外援来制衡你。”

殷漱道:“我知道了,所幸时辰已经快过去了。”

“当心!”

“什么?”还没连通完,蓝阕声音一变了,像一根弦被猛地拉紧:“来客了。”

邻舍新居,声响甚巨。大家听了,纷纷起身,趋院墙前,透过窗格,闻得内里嚼声。

殷漱惊了,盯着眼前,像要将那里看穿来。

“那不是……那不是……”百里浪连忙捂了连山奈的嘴,连山奈恼得狂眨眼睛。

武杞杞目圆如盘,看百里浪一眼,又暼一眼连山奈。

满天胜没有丝毫移动,盯着静静展现在眼前的同僚。

硕老无声前挪半寸,望窗而想。

殷漱见那一道黑影背立在春杳杳之前,单手倒拎其鲜红双腿,口中萝卜块噼啪作响,紫眸频频扫视。

黑影的脚边趴着侧露短腿的,腿肚微动的小樟神。

伙计们进来,春杳杳将半块萝卜“呸”一声吐向为首的伙计:“放老子下来,还有你,你小子所交之资不过如此,给老子这种待遇?”

伙计道:“哟,客官,您消消气,您先放了您的朋友,我们店里真的很用心,若是你们的口味讲究,我们保准你们菜里挑不出点毛病。”

“怎么着?还不放手?非得老子亲自出手,叫你们这帮烂匠子开开眼,才知道什么对味?”

殷漱听了,不禁担忧,春杳杳下手,那这一伙计怕真是送命了。”

引信里蓝阕不动声色说:“那正好,他们一块儿上路,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伙计见了,忙忙奔出门,去请风掌柜。

那男子对面却传来晚筼的惊惶:“求您放我们走罢,我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只求您当没看见过我们,您要我们往哪儿滚我们就往哪儿滚,只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活路,我给您磕头了……”

接着一道冷硬的嗓音:“磕完了?磕完了就说说,我几时说过不放你们?只是现在不能放,你们走了,他的罪名怎么洗清楚,快少废话,快跟我回去交差。”

见一道黑影正背对晚筼面前,正听见说话声,那男子微微侧过头来,“你们怎么出现在这里?”

既然撞见目光,殷漱只得挥手招呼,闪进墙来:“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长话短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