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一时走神,穆靖川手起刀落,一下子把左手食指切了个口子。他飞快地丢下刀,鲜血已然冒了出来,将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染红了。
“怎么了?”程池揣着右手,闻声而来。看到穆靖川手上的刀口,皱了皱眉。
“小心点儿。”
程池很淡定,扯着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水流冲在伤口上时,穆靖川又倒抽一口气,不由地缩手,却被程池捏着手指狠狠地按在水流下。
程池自己的痛觉并不敏锐,疼也不会疼在他身上,于是眼睛都不眨地说:
“你倒是忍着点儿啊……”
“喂!”
穆靖川简短地抱怨道。
冲了好久,程池终于满意。他拉着穆靖川出来,轻车熟路地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将创可贴的左右两端分别从中剪开——
温舒乔之前也这么做,他说这样不会进水,还不影响关节弯曲。
穆靖川有点儿恍惚,他看着程池一言不发地摆弄着剪刀,却因为只有一只左手好用而费力地剪不开。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帮程池把创可贴固定在一处不动,程池这才将创可贴剪开了。
程池将创可贴按在他的创面上,让穆靖川自己将创可贴剪开的两端交叉着裹在手指上。穆靖川突然觉得画面有点儿好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咱们两个人刚好能凑够一双好手。”
程池的动作僵硬了一瞬,没笑。
“是啊,幸亏你没伤右手……”他显然是被穆靖川冷到了,语气冷静地过了头,“不然两个右撇子只剩两只左手,那就真得雇赵致良来当护工了。
程池的幽默感还是比穆靖川强一些,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创可贴还没整理好,他的手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穆靖川拿过手机,一看——
“叶泊远?”
他接通电话,把手机拿到左侧。
“泊远?”
“早上好啊穆哥!昨天音乐会看了吗?开心吗?”
叶泊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滋啦声。
“开心啊,真是多谢你。”
“没睡着吧?我花了两千多呢,你们两个最好给我看回本儿!”
“哈哈……那、那是一定的……”
两人的电话打了许久,有一搭没一搭的都是一些日常闲聊。穆靖川举着手机的动作不太舒适,可程池好像颇有一些强迫症在身上,非要小心地把创可贴卷起的边缘整好,拉着穆靖川的左手摆弄了很久。
“好了好了,可以了……”
穆靖川收回手,翘着食指把手机换到左手中,继续放在左边。手机刚碰到耳尖,就听到叶泊远正焦急地听筒里问道:
“什么?穆哥你刚说什么?”
“没有,我跟——我没跟你说话……”
程池看着穆靖川,有些在意他刚才打电话的别扭姿势,但最后也没开口询问。他心事重重,无声地皱了皱眉。
*
临近中秋,纵使CIT-7的林长官再像个留洋精英,也免不了落入给单位同事发中秋礼的“俗套”。只是这人硬是要在瓜果蔬菜大礼包外再表现点儿自己的品味,灵机一动,沾了发小穆靖川的光,到莱茵河进了一批茨威格短篇小说集。
潇洒如林长官,该砍价也是要砍价的。他好说歹说、软磨硬泡,硬是磨得徐申给他打了个七折,这才罢休。
几个CIT-7的年轻干员正和书店员工一起清点书籍数量,再一摞一摞地挪到林长官的后备箱里去。林长官本人则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无糖拿铁,悠闲地看着。
“莱茵河的豆子不怎么好啊。”
林栩然挑剔着,却又喝了一口。
对面的崔依格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
“是吗?我尝不出来。”
“没关系,是我太苛刻了,莱茵河本来就只是书店而已,”林栩然说着,放下杯子,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程池最近一直没来上班吗?”
“骨折了,徐老板没让他来吧,”崔依格习惯性地去托镜框,摸了个空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戴了隐形眼镜,若无其事地转而摸了摸鼻梁,“我也挺久没见过他了。”
她今天卷了头发,穿了一条淡紫色的长裙,耳朵上挂了耳坠。
林栩然觉得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明显,淡紫色很衬她,只是有一点美中不足。他悄无声息地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轻声说:
“耳坠可以换成珍珠的。”
“啊?是吗?”
崔依格摸了摸自己的金耳坠,耳尖有点儿发烫。
“哦对,况野出院了。你下次再见他的话,可别又去了中心医院。”
“出院了?调查也结束了吗?”
“嗯,暂时结束了——停职处分。”
说着,林栩然长舒一口气,感慨道:
“事情总算有点儿进展了,前段时间忙得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而且还被属下抱怨脾气太大。”
“哈哈,是吗?我倒觉得林长官的脾气很好。”
“算你有眼光,”林栩然毫不客气地笑了,不过他很快就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现在对方泰的调查也结束了,确实没什么问题,蓝金的贸易许可证已经批下来了。至于那个本要在峰会上被杀的企业家……我们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李文新。”
崔依格惊讶道:“李文新不是刚……”
“对啊,不久前才去世。”
林栩然看了一眼手表,简洁地说:
“他年纪太大了,所有人都默认他是自然死亡。但松鸦既然说过要杀人,那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李文新死的太是时候了。”
“他的独生女从小生活在国外,表面上来看似乎和‘松鸦’没什么关系。但她最近说在李文新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份关键的录音,七号回国后会立刻来CIT-7把录音交给我们。”
崔依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林栩然突然想起什么,从皮包里拿出打印出来的崔依格的稿件,上面用深蓝色签字笔标注了他的修改意见,“你的稿子我看过了,写的不错。这算你的……初稿?”
“二稿,”崔依格笑着接过,意味深长,“初稿只给程池看过,他还帮我改了一些。”
林栩然浅浅一笑,端起咖啡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咖啡香气浓郁,同林栩然身上淡淡的橙花气息相得益彰,带来了某种浑然天成的奇妙效果。盯着对方的脸看是无礼的行为,崔依格退而求其次,只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手腕上的一枚闪闪发光的扣子。可即便这样,她的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怎么了吗?”林栩然皱眉笑道。
“没有,就是……”崔依格喃喃,“你的香水真好闻……”
话说出口,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冒犯。
“啊,真的吗?”林栩然笑着把刚才的皮包拿起来,在其中稍加翻找。随即将一个细长的小瓶拿出来,放在桌上,朝崔依格推过去。
“送你。”
崔依格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为了补上那一拍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正犹豫着是收下还是拒绝,可林栩然已然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接着说道:
“你确实很适合做调查记者。”
崔依格惭愧地笑笑,说道:
“其实我一开始想做娱记来着,小时候追星嘛……不过后来还是被分到了这个板块,不得已才开始做的。”
“哦,是吗?”
“当然啊,当调查记者哪有当娱记舒服,”崔依格回忆起当年吃过的苦,“之前去报道一次医闹,我和我的摄影师被当事人家属追着打。我手里没东西,跑得快一点儿;摄影师替我挨了两闷棍……”
林栩然打过交道的记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实对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他自己对记者的印象也不算好,却还贴心地装作一副惊讶而同情的样子:“这也太危险了。”
“我到现在也没有多喜欢当记者,不过不是因为危险,”崔依格不自觉地又去抬那个不存在的眼镜,解释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行为太残忍了,为了一篇新闻报道,不断不断地往受害者伤口上撒盐……”
“为什么?”
“比如……我记得我在江澜日报第一次报道的是一起车祸,当时是暑假,受害人是一个刚毕业的高考生。”
崔依格支着下巴,目光从林栩然身上移到自己的咖啡杯里,平静的水面被她捏着搅拌棒一圈一圈地搅动着。
“真是可怜……他妈妈明明一点儿都不想被报道,可我还是得为了报社的指标追着她采访……这种事情多了,我就有点儿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作记者,所以才开始写小说。”
“说起来……前段时间我还见过他妈妈呢。”崔依格回想道。
“又见面了?”
“对。不过只是我见到她,她没见到我……”
搅拌棒停止搅动,崔依格抬头冲林栩然笑起来。
“就是在莱茵河见到的——开签售会那天,我在兔子装里。”
“她认出你了?”
“没有,她没认出我,是我认出她了,”崔依格回答,“我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足够它忘掉悲伤、好好生活了,可直到她找我签名的时候我才觉得不一定……她当时让我签的还是她儿子的名字。”
林栩然温柔地看着她,笑着说:
“你记性真好,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你竟然还记得她儿子的名字。”
林栩然真是擅长从小细节里挑出夸赞对方的点,崔依格有点儿不好意思,尴尬地解释:
“那是因为他叫舒乔,很好听,所以我一下就记——”
“你说他叫什么?”
林栩然骤然提高声量,猛地撑住桌子。
崔依格吓了一跳,桌上的那小半瓶香水摇晃一下,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