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醒来的感觉——程池回忆到——好像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他没有失眠到半夜，也没有做噩梦。他久违地在床上醒来，看到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
程池对着那缕阳光看了很久，直到太阳的角度微微偏移，光线照到他的眼睛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衣服被人整齐地叠好，放在枕边。程池慢条斯理地换上，摇摇晃晃地走出主卧。
穆靖川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食指轻轻地在触控屏上点动，好像正在翻看什么。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程池这才看见他又戴了眼镜。
“醒了？”穆靖川笑着问候，顺便把电脑合上了。
程池只问：“你没去上班吗？”
“调班了，”穆靖川有些不适地眨眨眼睛，镜片下的眼下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青黑，“昨天晚上……洗完澡以后吧——你又烧起来了，但是喝了酒又不能吃药，我不敢留你一个人在家。”
说话时他站起来，走到程池面前。突然拉近的距离让程池无所适从，缩了一下，可穆靖川已经单手摘下眼镜，将额头和他贴在一处了。
“好像退了一点儿了。”
额首相触的感觉很奇怪，那是一种比接吻还要超越边界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程池忽然有点儿想逃跑。
并非是不领情，而是因为他的心跳得飞快，耳膜下充斥着他自己都听得到的心跳声。一夜过后，程池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
“我说过我睡一觉就好了。”
穆靖川疲惫地冲他微笑起来，意味深长却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
“再吃几天药，应该就没事了，”穆靖川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再开口时换上了那种撒娇一样的苦恼语气，“但是酒精多久才能代谢掉啊，我根本不敢让你吃药。万一死掉怎么办？”
他边说边进了主卧，从床头柜上拿走体温计，顺便把程池没看见的冷水和毛巾端了出来。
程池微微睁大了眼睛，忽然便明白他其实没他自己以为得那么省事。
穆靖川甩了甩体温计，把体温计递给程池，自己则从烘干机里把地毯取出来。洗过的地毯焕然一新，摸着热烘烘的，昨夜的痕迹是一点儿也看不出了。
铺完地毯，程池的体温也量得差不多了。穆靖川对着重影的水银柱看了半天，又不得不又把眼镜戴上。
平时他的散光没这么重，可能是因为太累了——程池昨天晚上早早睡着了，他可是实打实地忙了个通宵。
水银柱抵达的数字是不高不低的37.6。
“还好，还好……今天应该就能退了。明天我真的得去上班了。”
“最近很忙吗？”
“对啊，”穆靖川在沙发上摆成“大”字坐下，揉了揉眉心，“最近辖区里有好几起入室盗窃，我们从早到晚都在查监控。”
“那就别熬鹰了，”程池轻轻咳了两声，“小心英年早逝。”
穆靖川斜着眼睛看向他，哭笑不得。
“你刚才也在查监控吗？”程池问他。
笔记本电脑还放在沙发上，半合着，屏幕已经黑了。他偏头看了看，伸手轻按，将它整个合上了。
“嗯。”
程池的目光闪烁一下，并没追问，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
他当然没在查监控。
电脑屏幕一晃而过的画面，在程池开门的一刹那就已经被他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穆靖川在看照片，合照。照片里是两年前的他，和已经死去的温舒乔。
那好像是一张温舒乔过生日的照片，点燃的蜡烛像烟花一般绽开，两个人都在火光之后，脸上都蹭上了蛋糕的奶油。
不知道他电脑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照片。几百张？上千张？
真想全都删掉。
一张不留。
连带温舒乔这个人。
程池几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把一闪而过的念头按下，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看向穆靖川。
“有点儿冷……”他忽然说。
穆靖川伸出手，又摸了摸程池的额头，可能是心理作用，他忽然感觉温度似乎确实比刚才高了一点儿。
程池笑着偏头躲过：“不是刚量过体温吗？你不至于吧……”
“还是要小心点儿，你吃不了药，”眉心无意识地蹙了起来，穆靖川说，“我帮你拿个外套过来。”
程池的外套挂在玄关，还是昨天穿的那一件。他刚过来住了没几天，衣服行李带得不多，穆靖川没得可选，还是拿了那件外套。
“给，拿好了——”
程池没接，朝他摇了摇自己绑着支架的右手。穆靖川恍然大悟，把外套拿在手里抖了抖，正要披在程池身上，一张四方的长方形纸片从外套的口袋里掉出来。
“这是什么？”
程池也不记得还有这样一张东西，伸手去拿。可穆靖川显然比他手脚更麻利，先他一步把卡片拿在手里了。
“照片？”
程池突然想起来。
拍立得。罗骁拉着他拍的那张合照。
穆靖川捏着拍立得的一角，小小一张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好像就是昨天晚上从程池上车的那个人，管他叫“小池”的那个，穆靖川之前没见过他。
他和程池似乎很熟悉也很要好，至少照片里看来是这样。罗骁搂着程池的肩膀，冲镜头笑得很开心，程池望着他。
穆靖川心里怪怪的，但也不好说什么。他把照片翻过来，想倒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可照片背面却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清白——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串电话号码。
他对着那行电话号码挑了挑眉毛，看向程池。
直到这时，程池才终于知道昨天罗骁在相纸上写了什么。他早就已经忘掉这一茬了，照片掉出来也是他意料之外，并非是故意要留着被穆靖川看到的。
不过情况显然已经发生了变化，除却程池心里暗骂罗骁的恶劣之外，他不由又想——合照而已，谁还没两张合照了？
不等穆靖川开口，程池一把将照片从他手中抢过：
“看够了吗？没看够去找赵致良，他那里多的是。”
“多的是什么？”
“照片啊，我们昨天拍了很多呢，”程池故作轻松地笑起来，“这世上又不止你一个同性恋。”
“他是同性恋？”
“双。”程池坦诚回答。
穆靖川无声地点点头，捏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明明能有一百种质问程池的方法，之后就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大吵一架，逼他把照片丢了。可穆靖川偏偏哪个都没选，而是用了一种以退为进的方法——
他问：
“那赵致良也是同性恋？”
空气凝固片刻，吵闹的气氛荡然无存。程池愣住，茫然而又诧异地看着他，本要持续下去的争辩断在嘴里。
“什么？”程池以为自己听错了。
穆靖川却很认真地说道：
“自游人是那种性质的酒吧啊？我以为就是普通酒吧……”
程池满头雾水，眉头越蹙越紧，惊诧于这人的思路竟然能跑偏成这样。
“你脑子进水了吗？”
他得出结论。
穆靖川想了想：“我又不拦着你交朋友，怎么又生气了？”
“？”
程池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气氛一时间变得僵硬，程池忍不住要为他的“迟钝”拍手叫好的心情清清楚楚地挂在脸上。
“所以……”穆靖川问，“赵致良真不是同性恋？”
“不是。”
“那他为什么要去自游人？”
“自游人就是普通酒吧！”
“哦。”
冷场片刻，穆靖川没接话。煽风点火可以到此为止了，他也不想真的惹急程池。
“我去给你热个牛奶喝。”
他站起身，飞快地进了厨房。
牛奶就放在冰箱里，他拿出来倒进杯子里，又把杯子放进微波炉。接着拧动旋钮，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橙色的灯光随之亮起来。
口袋里穆靖川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站在微波炉前，掏出手机，屏幕上发来信息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13：46
林栩然：【你能联系上温舒乔的父母吗？陈曼的电话停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