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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玉簪影,疑窦生

夜紫带回的布包,解开时飘出一股淡淡的脂粉香。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密信,而是一支断裂的玉簪,簪头雕着半朵牡丹,剩下的半朵不知所踪。

“这是在北狄残部的营地里找到的。”夜紫将玉簪放在议事厅的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断裂处的毛刺,“北狄的小头领说,去年冬天在雁门关外交易布防图的女子,头上就插着这样一支簪子。”

木桌旁的人都沉默了。这支簪子的样式并不罕见,漠北与中原接壤的城镇里,不少女子都爱用牡丹簪。可众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许青芜头上——她今日插的,正是一支银鎏金的牡丹簪,只是比桌上这支更华贵些。

许青芜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下意识地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在桌上与那支断裂的对比:“样式虽像,但质地不同。我这支是银鎏金,她那支是普通岫玉,一敲便知。”

凌苍月拿起两支簪子,用刀柄轻轻敲了敲,果然发出不同的声响,一支清脆,一支沉闷。可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换了簪子?布防图泄露是大事,总得有个人出来担责!”

“担责?”许青芜的声音陡然拔高,“凌将军是想让我替真正的内鬼担责吗?我管着账册和布防,若真想泄露消息,何必等到去年冬天?又何必只给半份布防图,让北狄人只知道粮仓位置,却不知我们早有密道?”

这话倒是有理。北狄人虽偷袭了粮仓,却被沈玉微从密道绕后打了个措手不及,显然手里的布防图并不完整。

田禾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断裂的玉簪拼起来,忽然指着簪尾的刻痕:“这里有个‘芜’字!”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在簪尾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芜”字。许青芜的脸色彻底白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火塘边的铜壶,发出哐当一声响。

“不是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从未用过刻自己名字的玉簪!这是栽赃!”

“栽赃?”夜紫捡起那支簪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簪子上有‘忘忧草’的香气,是宫里特供的香料,除了你从浣衣局带出来的旧物,咱们这里谁还有?”

许青芜猛地抬头,看向夜紫:“你早就知道了?你故意把簪子带回来,就是为了指证我?”

“我只是带回证据。”夜紫的眼神很平静,“至于是不是你,得由殿下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玉微身上。议事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火塘里的牛粪偶尔噼啪作响,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沈玉微拿起那支断裂的玉簪,指尖摩挲着那个“芜”字。她想起初遇许青芜时,那个在山洞里冷静分析局势的女官,她的手指白净,握着账册时稳如磐石;想起她熬夜抄写密信,烛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她为了盐矿的事与凌苍月争执,说“国之大者,岂能只看私情”。

这样的人,会是内鬼吗?

“青芜,”沈玉微的声音很轻,“去年冬天,你在做什么?”

许青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去年冬天雪大,我在账房核对各部贡赋,张叔和三个老会计都能作证。我从未离开过月牙泉半步,更别说去雁门关外。”

“张叔上个月去沙陀部送粮,还没回来。”夜紫轻声提醒,“那三个老会计,一个染了风寒去世了,一个回了中原,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哪?”沈玉微追问。

“在我药庐里。”苏临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一直蹲在角落给伤兵换药,此刻放下绷带站起来,“李会计半个月前摔断了腿,说是夜里去账房对账,被门槛绊倒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三个能作证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残的残,未免太巧合了。

“去药庐。”沈玉微放下玉簪,率先走出议事厅。

李会计躺在药庐的毡毯上,左腿打着厚厚的夹板,脸色蜡黄,见众人进来,眼神明显有些慌乱。苏临溪给了他一杯温水,轻声道:“李会计,殿下问你,去年冬天,许主事是不是一直在账房?”

李会计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毡毯上。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嘴角渐渐溢出黑色的血沫。

“不好!”苏临溪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脉搏,脸色骤变,“是中毒!”

她想拿解药,可李会计已经没了气息,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药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唯一能作证的人,就这样死了,还是中毒而亡。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凌苍月看向许青芜,眼神冰冷。

许青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无话可说。但我许青芜对天发誓,从未做过对不起女子国的事。若有一日真相大白,还请殿下为我昭雪。”

沈玉微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支断裂的玉簪,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她知道许青芜聪明,甚至有些过于精明,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她从未想过,这个一路陪她从雁门关走到漠北的女子,会是内鬼。

可证据确凿,玉簪上的名字,忘忧草的香气,还有李会计的死……一切都指向许青芜。

“把许青芜关起来,”沈玉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在查清真相前,不许任何人接触她。”

凌苍月立刻上前,用绳索捆住许青芜的手腕。许青芜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押出门时,回头深深地看了沈玉微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夜紫捡起地上的玉簪,轻轻放在沈玉微手里:“殿下做得对,内鬼不除,咱们永无宁日。”

沈玉微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支断裂的玉簪,簪尖硌得掌心生疼。

许青芜被关在之前关押乌桓老首领的帐篷里,日夜有人看守。沈玉微让田禾给她送些御寒的衣物和吃的,田禾回来时红着眼眶:“许姐姐说,让我好好种麦子,说她藏了几袋新培育的谷种在账房的柜子里,比现在的麦子能多收三成。”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抽。许青芜总说,民以食为天,田禾种的粮食,比任何兵器都重要。

几日后,苏临溪在整理李会计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张揉烂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夜紫去过账房,问布防图……”后面的字被水浸湿了,模糊不清。

沈玉微拿着纸条,去找夜紫。夜紫正在给新训练的密探分配任务,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名册:“殿下找我?”

“李会计的纸条,你看到了吗?”沈玉微将纸条递过去。

夜紫看完,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笑了笑:“我是问过布防图。去年冬天我去查赵崇的余党,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偷袭,所以去账房找李会计问过几句,这有什么奇怪的?”

“可他为什么要写下来?”

“或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随手记下来罢了。”夜紫的语气很轻松,“殿下是怀疑我?”

沈玉微看着她,这个曾在栈道边用玉笛救人的乐伎,如今已是女子国最厉害的密探头领,她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眼神却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看不透。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许青芜是内鬼。”夜紫收起纸条,“殿下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阿古拉,她在乌桓部听说,赵崇圈禁前,曾派人给许青芜送过一封信,只是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沈玉微没有再问下去。她知道,现在无论问什么,得到的答案都只会指向许青芜。

又过了几日,边境传来消息,说北狄残部彻底溃败了,回纥部和乌桓部联手,把他们赶到了更北的苦寒之地。凌苍月打了胜仗,回来时却没什么笑意,只是对沈玉微说:“许青芜关得太久了,要么杀,要么放,总吊着不是办法。”

沈玉微没有回答。她去了许青芜被关的帐篷,隔着帘子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帐篷里沉默了很久,才传来许青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殿下还记得我们刚到月牙泉时,你说要建一个‘女子能自己做主’的国度吗?”

“记得。”

“那你就该信自己的心,而不是别人递到你手里的‘证据’。”许青芜的声音顿了顿,“那支玉簪,是我刚入宫时,先皇后赏的,后来被三公主抢走了,断了一半。至于‘芜’字……是三公主刻的,她总爱拿我的东西胡闹。”

先皇后……沈玉微的母亲。她确实记得三妹小时候刁蛮任性,总爱抢她和许青芜的东西。

“李会计的死……”

“是我下的毒。”许青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他收了夜紫的好处,伪造证据诬陷我,我不能让他坏了女子国的根基。”

沈玉微猛地掀开帘子,看着坐在毡毯上的许青芜,她瘦了很多,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杀了他,但我没泄露布防图。”许青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殿下若要杀我,我认。但求殿下护住田禾的麦子,护住凌苍月的骑兵,护住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这片土地。”

沈玉微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信什么了。许青芜杀了人,这是真的;可她的辩解,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就在这时,夜紫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殿下,中原传来消息,三公主在京城发动宫变,自立为帝了!她还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说许青芜是她安插在咱们这里的棋子,只要我们杀了许青芜,她就承认女子国的地位。”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公主?那个曾经在宫宴上给沈玉微下毒的妹妹,竟然成了中原的新帝?

许青芜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她!她当年抢我的玉簪,不是胡闹,是早就想好了有朝一日要用来栽赃我!”

沈玉微拿着三公主的信,上面的字迹与许青芜有几分相似,却更张扬些。信里果然说许青芜是她的人,还说布防图是许青芜偷偷送出去的,以此表忠心。

“现在真相大白了。”夜紫看着许青芜,“三公主都承认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许青芜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沈玉微:“殿下,杀了我,就能换女子国的安宁,你杀吗?”

沈玉微握着那封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杀了许青芜,就能得到中原的承认,就能避免一场可能的战争,这似乎是最“划算”的选择,就像许青芜曾经说过的那样。

可她想起了落雁坡的挽月,想起了石桌下的田禾,想起了栈道边的阿莲,想起了所有为了这个“女子国”而死的人。她们当年拼命逃离,不就是为了不再任人摆布,不再成为别人交易的筹码吗?

“我不杀你。”沈玉微缓缓开口,将信扔到火塘里,看着它化为灰烬,“但你杀了李会计,按律当罚。从今日起,免去你所有职务,去田禾的田里劳作,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许青芜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凌苍月虽然不解,但还是解开了许青芜的绳索。夜紫的脸色有些难看,却终究没说什么。

沈玉微走出帐篷,漠北的风依旧很冷,却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些。她知道,这件事没有结束。三公主的信,夜紫的玉簪,许青芜的杀人……像一团乱麻,缠绕着她们的权力与信任。

她以为自己守住了初心,却不知道,这只是更深漩涡的开始。当女子国越来越强大,当她们手中的权力越来越重,那些曾经的姐妹情分,还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猜忌与算计?

田地里,新播的谷种已经冒出了嫩芽,田禾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拔掉杂草。看到沈玉微,她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殿下你看,许姐姐留下的谷种发芽了,真的比别的长得快!”

沈玉微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忽然觉得,或许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草木,才是最可靠的。

而人心,早已在权力的风里,吹得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