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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洞中火光,故人语

山洞深处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被风掐住的烛苗,在死寂里格外清晰。沈玉微握紧匕首的手沁出冷汗,凌苍月已拔刀出鞘,寒铁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人一前一后,蹑步向里探去。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转过一块嶙峋的岩石,眼前忽然亮起来——洞壁凹陷处竟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悬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便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火堆旁坐着个女子,一身青灰色宫装早已沾满泥污,发髻散乱,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背对着入口,正用一根枯枝拨弄着柴火,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

看清那张脸时,沈玉微瞳孔骤缩,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

是许青芜。

曾在东宫伺候太子,后因太子暴毙被牵连,打入浣衣局的女官许青芜。沈玉微记得她,不仅因她一手簪花小楷冠绝后宫,更因那年宫宴,三妹设计陷害她与人私通,是许青芜在父皇面前据理力争,用几句看似平淡却字字诛心的话,揭穿了三妹伪造的证据。虽未完全洗清嫌疑,却让她免了死罪,只被贬去浣衣局。

那时沈玉微便觉得,这个女子看似温顺如蒲草,骨子里却藏着惊雷。

许青芜显然也认出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在宫道上偶遇般行礼:“长公主。”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玉微的声音有些发紧。一个被贬的女官,为何会出现在荒山野岭的山洞里?

许青芜咳了两声,指尖按住胸口,脸色苍白如纸:“浣衣局水深,留不得。听闻公主今日和亲,料想途中必有变数,便提前寻了条路出来,在此等候。”

凌苍月在一旁听得皱眉:“你早知道会出事?”

“北狄求亲是假,借公主首级搅乱大启是真。”许青芜看向凌苍月,目光在她腰间的长刀上顿了顿,“凌将军之女?没想到你也活下来了。”

凌苍月眼神一凛:“你认识我?”

“凌将军蒙冤那日,我在大理寺当值,见过姑娘的画像。”许青芜淡淡道,“将军府旧部暗中联络,说姑娘在追查真凶,我便留了心。”她转向沈玉微,“公主逃亡的路线,是我托人悄悄递到长信宫的——挽月姑娘应该收到了。”

沈玉微心口一堵。挽月临终前塞给她一张揉烂的纸条,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路线,她当时只顾着逃命,竟没细看。原来……

“你为何要帮我?”沈玉微追问。一个深宫女官,冒险帮助一个叛逃的公主,这背后绝不仅仅是“留了心”那么简单。

许青芜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映亮她眼底的寒芒:“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谁?”

“北狄的二王子,还有大启的丞相,赵崇。”许青芜一字一顿道,“凌将军的通敌证据,是赵崇联合北狄二王子伪造的。太子暴毙,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如今他们要杀你,无非是怕你活着碍事——毕竟,你是先皇后嫡女,手里握着先帝亲赐的调兵虎符,不是吗?”

沈玉微浑身一震。虎符的事,她只告诉过母后和挽月,连父皇都不知道!许青芜怎么会……

“姑娘不必惊讶。”许青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在浣衣局三年,洗过的不仅是衣物,还有无数被撕碎的密信、沾血的奏章。赵崇以为把我扔进泥沼就能堵住我的嘴,却不知泥沼里的虫子,看得最清谁的靴子沾了血。”她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沈玉微,“这是我偷偷抄录的账册,赵崇与北狄往来的粮草数目,都在上面。”

沈玉微展开账册,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记着某年某月,多少粮草经赵崇之手运往北狄边境,签收人处赫然写着“北狄二王子亲启”。

“这些……”沈玉微的手指微微颤抖,“足以定他死罪。”

“定不了。”许青芜摇头,“赵崇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没有铁证,动不了他。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她指的是谁——能让丞相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定然有皇权的默许,甚至……纵容。

凌苍月猛地拍向岩壁:“我就知道!我父亲绝不可能通敌!赵崇这个老贼!”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许青芜看向沈玉微,目光锐利,“一个能把这些肮脏事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清真相的契机。而公主,你就是这个契机。”

沈玉微心头一沉。她明白许青芜的意思。一个逃亡的公主,带着足以颠覆朝局的证据,联合被灭门的将军之女,这本身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剑。

“可我们现在就像丧家之犬,连自身都难保,如何对抗他们?”沈玉微苦笑。

“所以要找到更多的人。”许青芜说,“赵崇树敌颇多,只要我们能把这些人联合起来……”

话音未落,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枯叶上。三人瞬间噤声,凌苍月已拔刀挡在前面,沈玉微握紧匕首,许青芜则悄悄将账册塞进篝火旁的石缝里。

洞口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背着个半旧的药箱,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草药。她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泥点,看到洞里的火光和人影,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篮差点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没人……”少女结结巴巴地说,转身就要跑。

“等等!”沈玉微叫住她,“你是谁?怎么会来这里?”

少女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回头:“我、我叫苏临溪,是山下苏家药铺的。我爹让我上山采药,天黑了没敢下山,想找个山洞歇歇脚……”她说着,指了指药箱里的草药,“你们看,这些都是我采的,没别的意思。”

凌苍月打量着她,见她衣衫虽旧却干净,药箱上刻着“苏”字,不像说谎的样子,稍稍松了些警惕:“这附近不安全,有追兵在搜人。”

“追兵?”苏临溪眼睛一亮,“是不是穿着黑色铠甲,带着狼狗的?我刚才在山腰看到了,还听到他们说要找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她忽然看向沈玉微,“姐姐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裙摆上好像沾了红色的丝线?”

沈玉微心中一惊。她脱下的嫁衣就藏在洞口的草丛里,难道被发现了?

苏临溪却忽然压低声音:“我刚才看到他们往东边去了,还故意往西边扔了块带药味的手帕,引他们绕了路。那些狼狗鼻子灵,但最怕我配的驱虫药。”她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纸包,递过来,“这个你们拿着,遇到狗就撒出去,能顶一阵子。”

凌苍月接过纸包,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一挑:“里面有曼陀罗和硫磺?你年纪不大,懂的倒不少。”

“我爹是走方郎中,从小跟着他认药配药。”苏临溪挠了挠头,“其实……我早就想离开那个药铺了。我爹重男轻女,把我当丫鬟使唤,赚的钱全给我弟弟买糖吃。前几天他还说要把我卖给邻村的瘸子当媳妇,我连夜就跑出来了。”她眼圈有点红,却很快擦掉,“我听说北边有个女子营,能自己养活自己,正想去看看呢。”

女子营?沈玉微和许青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她们从未听过这地方。

许青芜温和地问道:“你说的女子营,在哪里?”

“好像在漠北草原那边,具体我也不知道。”苏临溪叹了口气,“我只是听说,那里的女子不用依附男人,能骑马射箭,还能自己种地做买卖。要是真有那样的地方就好了……”她看向沈玉微,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们是不是也在找这样的地方?”

沈玉微的心猛地一跳。刚才在林子里,她对凌苍月说的那些话,仿佛还萦绕在耳边。一个女子可以自己做主的国度……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向往。

“我们……”沈玉微正要开口,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初听时温婉缠绵,细听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凌苍月脸色一变:“是北狄的鹰笛!他们在用笛声联络!”

苏临溪也紧张起来:“糟了,他们肯定发现被骗了,返回来搜山了!”

许青芜迅速起身,走到洞壁前敲了敲,忽然指着一处松动的石块:“这里有暗门!我刚才进来时发现的!”

凌苍月立刻上前,用力推开石块,后面果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快进去!”凌苍月催促道,“我断后。”

沈玉微却犹豫了:“这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万一……”

“没有万一。”许青芜沉声道,“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苏临溪第一个钻了进去:“我先探探路,里面要是有危险,我就咳嗽三声。”说完便消失在黑暗里。

笛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狼狗的狂吠声就在洞口附近。沈玉微不再犹豫,跟着许青芜钻进通道。凌苍月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将石块推回原位,通道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跟着我,别掉队。”许青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脚步轻快,没有丝毫踉跄。

沈玉微伸出手,摸到前面人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跟着。通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脚下全是碎石,时不时还有水滴落在头上,冰凉刺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苏临溪的声音:“这里有光!”

几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果然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亮。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上面刻着一幅残缺的地图,旁边还散落着几枚铜钱和一个破旧的香囊。

苏临溪正蹲在石桌旁,指着地图:“你们看,这好像是漠北的地图!”

沈玉微凑过去细看,地图上用朱砂标着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旁边写着“月氏部”三个字。她对漠北不算陌生,月氏部是草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据说全是女子,因为常年与周边部落争斗,早已销声匿迹。

“女子营……难道就是月氏部?”苏临溪猜测道。

许青芜拿起那个破旧的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脸色微变:“这香囊里的香料,是宫里特供的‘忘忧草’,只有……”

她的话没说完,石室的另一扇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水绿色舞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支玉笛,发髻上插着珠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刚从宴会上走来,与这阴暗的石室格格不入。

看到她们,女子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长公主,许女官,凌姑娘,还有苏小大夫,别来无恙。”

沈玉微瞳孔骤缩。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乐坊的头牌乐伎,夜紫。曾在父皇的寿宴上一曲成名,后来被赵崇收为义女,出入相府,风光无限。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夜紫将玉笛放在石桌上,笑意不减:“看来各位对我的出现很惊讶。其实,我等你们很久了。”她指了指石桌上的地图,“月氏部的位置,是我标出来的。许女官要找的账册副本,也在我这里。”

许青芜脸色一沉:“你是赵崇的人?”

“曾经是。”夜紫坦然道,“我爹娘是边关的绣工,三年前被北狄人杀了,家产被赵崇侵吞,我被他卖进乐坊,逼着学歌舞,成了他打探消息的棋子。”她拿起那枚破旧的香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里面的忘忧草,是当年先皇后赏的。”

沈玉微心头一震。先皇后……她的母后,生前确实常将忘忧草赏给边关的忠良家眷。

“你想报仇?”凌苍月冷冷地问。

“不止是报仇。”夜紫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玉微身上,“我想帮公主建立那个国度。”

她竟然听到了她们在林子里的对话?沈玉微后背一凉,这个夜紫,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夜紫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从袖中拿出一卷布帛,递给沈玉微:“这是赵崇与北狄二王子的密信,上面写着他们要在三日后偷袭雁门关,嫁祸给凌将军的旧部。”她看向凌苍月,“你父亲的旧部如今就在雁门关,若不提前通知,他们必死无疑。”

凌苍月一把抢过布帛,看完后面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沈玉微追问。

“因为我受够了。”夜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受够了穿着华服在男人面前摇尾乞怜,受够了看着坏人步步高升,好人却家破人亡。公主说的那个国度,女子能自己做主,能昂首挺胸活下去——我也想看看,那样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石室里陷入沉默。篝火的余温仿佛还在身上,洞外的笛声却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五个身份迥异的女子,因为不同的遭遇,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相遇。她们的手中,握着足以颠覆朝局的证据,也藏着各自的伤痛与希冀。

沈玉微看着石桌上的地图,看着眼前的凌苍月、许青芜、苏临溪、夜紫,忽然想起挽月临终前的眼神。

“三日后偷袭雁门关,我们必须阻止。”沈玉微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夜紫,你知道这石室还有别的出口吗?”

夜紫点头:“有一条密道通向山外的官道,能避开追兵。但出了山,我们要面对的,就是赵崇和北狄布下的天罗地网。”

“那就闯过去。”凌苍月握紧长刀,眼中燃起斗志,“我爹的旧部还在等我,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我可以配药帮你们躲过搜查。”苏临溪举起药箱,眼神坚定。

“我知道赵崇的软肋,能帮你们避开他的眼线。”许青芜补充道。

“我熟悉北狄的暗号和路线,可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夜紫拿起玉笛,指尖轻轻拂过笛身。

沈玉微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她们的脸上,有伤痕,有泪痕,却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对不公的反抗,对一个全新世界的向往。

“好。”她缓缓点头,“我们走。”

就在她们准备动身时,苏临溪突然指着石桌底下,惊呼一声:“那里好像有个人!”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石桌下蜷缩着一个身影,穿着粗布麻衣,浑身是伤,不知是死是活。夜紫点亮火折子凑过去,照亮了那张布满污垢的脸——那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似乎是些种子。

“她还有气!”苏临溪探了探她的鼻息,“好像是饿晕过去了,还有刀伤。”

许青芜认出她衣服上的标记,皱眉道:“是城郊田家村的佃农,我之前查赵崇的田产时见过类似的标记。”

沈玉微看着那女子怀里的种子,忽然想起了什么。田家村……她好像在哪本奏折上见过,那里的佃农因为交不起赵崇的地租,被活活饿死了大半。

“带上她。”沈玉微当机立断,“我们不能丢下她。”

凌苍月弯腰将那女子背起来,夜紫则在前头引路,推开了石室另一扇门。门外是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上,隐约能看到尽头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