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吩咐小满盯着盐仓还没过去几天,就有人按耐不住动了手脚,但小满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回来将这件事告诉了贺洵野。
彼时贺洵野正在公馆的娱乐室和李少瑭呆在一起,李少瑭握着球杆,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台球。
贺洵野听完,虽然面上没有什么波澜,但心里已经有了盘算,“那些人不用再盯着了,你多去接触接触被欺负的老头,探探他的口风。”
小满应声退下,李少瑭收了球杆,挑眉看向他:“你接手了城南盐仓?”
贺洵野点头,算是承认。
“那地方就是个烂摊子,谁碰谁倒霉。”李少瑭撇撇嘴,“也就欺负欺负你这个刚回来的,就连我都知道,那片盐仓库房年久失修,存的盐受潮结块不说,里头还掺了不少沙子,码头地头蛇常年勒索保护费,周边的盐户早就不给那边供货了,根本没办法收拾。”
他顿了顿,又问:“我猜,除了盐仓,贺伯父是不是还给你安排了别的事?”
“城郊有几块荒废的盐田,让我接手。这几天一直在处理盐仓,那边还没去过,打算今天过去瞧瞧,看看有没有补救的余地,实在不行,也得想想那块地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李少瑭听完当即啐了一口:“我靠,贺伯父这不摆明了把你架着往火上烤!盐仓是死局,盐田是荒地,全是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
“还好,只是让我试着盘活,没定死营业额和出货量。”贺洵野轻笑一声,“要是真定了硬性规矩,那才是真的头疼。”
李少瑭实在想不通,明明是亲儿子,还是个明辨是非的有出息的儿子,怎么跟对待仇人一样狠心。
李少瑭想不明白,贺洵野更是想不明白。
他知道贺鸿业自他成年后便时不时的猜忌他,后面更是偏爱三姨太膝下的孩子,可这份近乎刻薄的针对,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始终捉摸不透,难道他作为继承人必须走的路吗?
他收回思绪,不再思考困扰多年的问题,重新看向李少瑭,“我正好想去盐田那边走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平时最爱凑热闹的李少瑭此刻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可不去,我躲还来不及的呢。”
“怎么了?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谁欺负你了?”
“哪儿啊。是我家来了个远房表妹,我娘呢一门心思想要撮合我俩,我今天就是为了躲这件事才跑到你这边来避难的。”
“哪有这么严重?”
“你不懂。”他说着拿起外套,“你既然要出去办事,我就不耽误你,我去其他地方避一避,免得被家里的人找到这儿来。”
话说完,李少瑭也不多留,挥了挥手就快步出了娱乐室。
贺洵野看着他匆忙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后也起身动身,去城郊看一看那三块荒废的盐田。
只是还没走出大门,就见福伯拿着封好的资料快步走来。
“大少爷,您让我查的槐安胡同的那位,已经查清了,都在里面了。”说完,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资料。
贺洵野的目光落在纸带上,心里犯难。
清秀俊朗的眉眼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谈不上多浓烈的心思,不过是萍水相逢里一点难得的在意,但比起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贺家的烂摊子才是刻不容缓的正事,再多的情愫也被他压在心底。
他在心里权衡不过一瞬就做出了选择:“先放到我书房桌子上吧,这些东西,等我回来再看。”
福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前几天还一脸着急的人会把这事搁置,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转移话题,“少爷这是要出去?”
“对,还有,你给盐田管事的打个电话,就说我半个小时后过去,让他不用特意准备,照常就行。”
“明白,我这就去办。”
等福伯离开后,贺洵野倚靠在栏杆上等车,烦躁地抬手扯了扯领带。
情爱也好,心动也罢,与现在的他而言,太过奢侈,也是最无关紧要的点缀,权力,才是他唯一的目的。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车子驶离市区,道路渐渐变得颠簸,两旁的商铺变成了光秃秃的盐碱地,荒草稀疏地长在路边,一眼望去,尽是破败萧条的景象。
盐田管事的,是个皮肤有点黝黑的中年男人,姓陈,大伙都叫他老陈,接到消息后他早早地在门口等着,车子在他面前缓缓停下,他立刻笑脸相迎着走上去。
“哎哟喂!大少爷!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了,没想到您会亲自到,我还想着晚些时候亲自去找你呢。”
贺洵野推开车门下车,身姿挺拔,一身西装在这片荒芜的盐田格格不入。
老陈领着他一路查看,不停说着客套话,来来回回就那点意思,贺洵野偶尔应一声,被问得烦了也不再开口。
刚才在远处看时就觉得这地方荒废,靠近了之后发现情况更糟糕,目光所及皆是龟裂的盐池,干涸的池底结着一层灰白色的盐垢,废弃的晒盐工具歪歪扭扭地堆放在一边,全都锈迹斑斑,连个看管的工人都少见,只有远处零星几个身影慢悠悠地晃着,一看就是混日子拿工钱的。
“这片盐田荒废多久了?”贺洵野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算算差不多快两年了,上半年还能零星出一点,入了夏后便半点盐水都没有了。”
老陈领着贺洵野换了条路,边走边挨个给他介绍。
“大少爷,咱们这盐田不靠海,全靠地下卤脉供水,最先就是这条引卤总渠。”
老陈指着一条长满青苔的水渠说道:“就是从这把卤水引进来的。可惜啊,今年开春卤脉改了道,流量少了六成,卤水浓度压根不达标,源头就出了问题。”
再往里走是滤卤池,池面看着挺干净,但要伸头往里查看,便能发现池脚边有许多的烂泥和枯草。
“引过来的卤水不能直接晒,得先滤泥沙,但这池子里的陶管堵了大半,一直没人修,杂志滤不干净,后面的工序全都跟着受影响。”
“为什么不找人来修?”
“这……”老陈支支吾吾,“这不是总水渠改道了吗,修也是白花钱……”
话没说完,但贺洵野明白了他的意思,源头出了问题,其他的修不修都不影响。
贺洵野默默白了他一眼,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下一处是调卤池。
“滤干净的卤水都得在这边调浓度。正常要加老卤、测咸度,开卤盘试比重,够数了才能进晒盐池。可现在进来的卤水本来就稀,调也调不上来,全都白费。”
贺洵野伸手碰了一下池沿,冰凉潮湿,一层白垢结得又硬又厚,一看就是长时间没人打理。
再往前,就是整篇荒废的晒盐池。
一格一格划分整齐,但现在全都是干裂的黄土,连半片积水都看不见。
“这就是最关键的晒盐池。正常是把调好的卤水灌进来,靠太阳和风慢慢蒸。晴上三五天,水面结晶,再推盐、收盐。”
他蹲下身,惋惜的摸了摸干裂的池底,“以前这一片全是白花花的盐,工人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唉!”
贺洵野扫过整片池子,池底龟裂得像干枯的河床,别说继续产盐了,连种草都难。
再往后就是堆盐场,“晒出来的原盐要在这里堆着沥卤、风干。等干透了,再装袋运去钱庄、商行、码头售卖。后面那一片就是工具棚与煮盐灶房。”
“实在晒不成的卤,以前也能进灶房熬盐。”老陈踢了踢脚边的铁锈,“柴草、锅台也都坏了,修一遍比建个新的还贵,就一直放着没动。”
一圈逛完,贺洵野心里已经有数了,卤脉改道是实打实的天灾,陶管堵塞、设施荒废也有人为懈怠的缘故,只是在天灾面前,人为不过是顺势放弃而已。
就在这时,天上飘起了雨丝。
老陈抬头看了一眼,随口抱怨了一句,“这时候的天真是说下雨下雨,一点征兆都没有。大少爷,咱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前面山脚有个凹处,能躲躲雨,咱们先过去避一避吧。”
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处天然的石壁凹陷,不算深,能勉强遮风避雨,石壁下对着好几摞规整的碎石,看着不像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刻意堆砌过。
贺洵野没有多想,以为是以前的工人跑这儿来避暑弄得,微微颔首跟着老陈走了过去。
刚站定,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变成了倾盆大雨,伴随着雷电,狂风大作。
贺洵野看向雨幕,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老陈,问出了关键的问题:“既然原有卤脉废了,为什么不另寻新的卤脉?”
老陈一听这话,立马拍着大腿哎呦喂地喊起来,“哎呦喂我的大少爷!卤脉哪能是说到找就找到的啊!这东西藏在地下,看不见摸不着的,全靠老盐工的经验碰运气!您看这地上大大小小的坑,全都是之前工人不死心挖的,挖了都不知道多少地方,半点卤水的影子都看不见!”
“刚才您也看见那几个闲逛的工人,他们都是老盐工了,工龄不下十年,不死心想要留下继续找,总觉得能挖到新卤脉。结果呢?一月接着一月,大半年过去了,啥也没找到,只能一天天的在这干瞪眼。”
贺洵野还想问点什么,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从石壁后方传了过来。
贺洵野耳力一向敏锐,瞬间就捕捉到了这抹异常的声音,他微微蹙眉,制止了还在滔滔不绝的老陈,问道:“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老陈愣了一下,侧耳跟着倾听了片刻,随机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哪有什么声音,大少爷怕不是听错了?”
看贺洵野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老陈跟他解释:“要么是盐池渗水的动静,要么是山石风化掉渣,这片荒山野岭的,常年都这样,没什么稀奇的。”
贺洵野思绪被他带偏,也没有再深思下去,整个人斜靠在石壁上,视线看向整片废盐田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地方既然晒不了盐,留着也是浪费。位置靠城郊,不算太好,但胜在宽旷,改做仓储或者货运中转站,也不算亏,你觉得呢?”
这话一出,老陈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前刻意维持的恭敬和讨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大少爷,您想得太简单了。这片地是老爷亲自定下搁置的,不是我说能改就能改的。”
他顿了顿,可以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都在戳着贺洵野如今的处境:“您现在也只有巡查看管的权力,动土改建这种大事,还得老爷点头才行。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你不过是个没实权的大少爷,就别想在这儿指手画脚,这片地,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贺洵野侧头看向老陈,正好老陈也在看他。
老陈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温润的眸子却冷了几分。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他没必要和这样一个人置气,便点点头,收回目光后重新看向雨幕。
但刚刚那股异样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声音越来越大,从细碎的摩擦,变成了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沙沙——
轰隆——
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再也无法被雨声掩盖。
老陈一改刚才的傲慢和敷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不是山风……怎么会……”
不等他们再确认,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已经席卷而来,山体剧烈晃动,大块的碎石从上方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震天的巨响。
是山体滑坡!
两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巨大的冲击力席卷而来,石壁外侧的碎石轰然坍塌,密密麻麻的石块瞬间封堵住了凹处的出口,隔绝了外面的雨幕和光线。
剧烈的震动让两人站立不稳,贺洵野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撞击,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只剩下轰鸣的巨响和碎石滚落的声音。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贺洵野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离开贺家的时候就先看看那些资料了,可惜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