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楚凝在卫生间里吐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的干呕从门板后传出来,闷闷的,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孟璟阑站在外面,感觉有只手也在他的喉咙里搅动,那种被揪着的不适感从胃底翻上来,让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
四杯酒喝不死人,他有经验得很。
干涉真是因为许长亭威胁他?不是。
许长亭那点手段他见得多了,根本不值得他动一下眉头。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她再喝了。
孟璟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忽然苦笑了一声。
不过是想睡她罢了,至于这么折腾么。
他想,大约是因为这辈子都没如此强烈地想要一个人,才会这样反常。
男人是**很直接的动物,他从不否认被下半身支配的那部分本能,可同时他的脑子也不允许他做强人所难的事。所以她问“为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打消这个念头。
可此刻站在卫生间外面,他忽然发现,那点退意早就被烧干净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指腹下的皮肤也跟着发紧。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他的掌心是烫的。
里面渐渐没了动静,孟璟阑走到门口:“楚凝?”他声音压得低,怕惊着她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声:“我在……”
说完半天也不见出来。
孟璟阑站在门外,问:“能自己走出来吗?”
“能、能的。”她在里面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紧跟着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响了一阵,然后是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一点点挪近。
孟璟阑又往前迈了半步,想迎她。
可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是趴在墙壁上滑过来的。半张脸藏在墙后,一只手撑着墙面,歪歪扭扭地靠着墙挪出来。
看见他,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蒙着一层水雾。
她歪了歪头,表情很认真地辨认了他两秒,然后问:“你是谁?路鸣呢?”
孟璟阑脸色暗了暗。
她把他忘了。
“哦!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像解出了一道难题,“你是大区总!”
“我没名字?”孟璟阑语气有点无奈,可那无奈里裹着一层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名字?”
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脸上,“孟——孟……”
孟璟阑的心提了提。
“孟总!”她欢快地喊了出来,像找到了正确答案的小朋友。
孟璟阑的心又落回去了。
他垂了垂眼,嘴角却还是动了一下。
跟酒鬼计较什么呢。
“可以自己走吗?”他问。
她没动,原地跳了跳:“当然!”结果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栽。
孟璟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跨步上前,伸手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隔着衬衫的布料贴上来,又软又烫,那种从酒里浸出来的热意烧得他掌心一紧。
他低头看她。
目光从她微蹙的额头、泛红的眼角、微微渗出水珠的鼻尖,滑到她微张的双唇,再落到她脖颈的起伏处,再——他强行刹停了视线。
大脑却在想:如果低头吻住她,她会推开他,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懵懂地看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手指就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他的手指贴在她的小臂上,收紧,再收紧,直到——
“啊好痛。”她叫了一声,声音黏黏的,带着醉意。双手胡乱在他胸前拍打,手上的水渍溅在孟璟阑脸上,把他从某种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将视线落到她眼睛里。
“楚凝——”孟璟阑微微俯了下身,想说点什么。
身前的女生忽然停住翻腾的双手,怔怔地看着他。他俯身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脊背绷成一条线。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酒气,打在他下颌上。
该死的距离。
孟璟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松开她,扶着她站好。
她被他扶着站稳,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头,茫然地环顾一圈走廊,最后目光落在孟璟阑脸上。
“这是哪儿?”
孟璟阑:“......”
她看起来醉得不轻。
“没喝过白酒?”孟璟阑问。
“没。”她摇头。
孟璟阑顿了下:“那以后都不喝。”
“要喝的。”她表情认真。
“为什么?”
“因为——”她认真想了想,“我要成为诚铭最厉害的发行。”
目标还挺高。
孟璟阑笑:“跟着我,不喝酒也能。”
她定了定,摇头:“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她看着他,混沌的眼神竟清明了些,“我要回北京。”
“......”孟璟阑看着她:“北京有喜欢的人在?”
她停了几秒,歪着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
楚凝第二天睡醒已经下午三点。
头痛欲裂,宿醉后的那种钝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费劲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瞬间吓清醒了,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给路鸣发信息解释。
路鸣秒回:【继续睡,孟总给你批假了。】
楚凝愣了愣,想起昨晚喝酒时大区总也在。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松了口气,路鸣又发来一条消息,平地炸开一颗巨雷。
路鸣:【你还是孟总亲自送回家的。】
楚凝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衣服没换,还是昨天那件蕾丝上衣和牛仔裤,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带着一身隔夜的酒气。她赶紧打字:【他自己送我的?】
路鸣:【我跟他一起啊。你醉得不省人事,他找了三个女服务员才把你抬上车。到你家小区门口,孟总又找了一辆推车把你推到家门口的,还好你家是一楼。】
楚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遍,脑子里缓慢地拼凑出那个画面。自己蜷在一辆平板推车上,被西装革履的大区总从小区门口推到单元门口,车轮咯吱咯吱响。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她脑子已经不太清楚,居然敢质问路鸣:【你不是我领导吗?为什么让大区总推?】
路鸣大约很无语,回了个白眼的表情,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我也不知道啊!
楚凝绝望地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的呆。
她很少喝酒,在此之前只醉过一次。据当时在场的室友说,她喝完酒满嘴胡话、撒泼打滚、抱着马桶唱《青藏高原》,十分不雅。
她不知真假,但此刻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幅画面——在小区里被孟璟阑推着走的自己,嘴里可能还在念叨什么“你是大区总”或者“你是谁”,而他面无表情地推着车,像推一车快递。
有点可怕。
比他在大堂问她“要不要去他身边工作”还可怕。
昨晚喝酒之前,她还在担心孟璟阑会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让她滚蛋,此刻看他都主动给她批假了,大约是没有生气的。至于他为什么送她回家……大约是觉得她可怜?
楚凝把手机屏幕按灭,在心里把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白日做梦也是要胆量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退出和路鸣的微信对话框,她看到下方好友申请那里有个红色的小“1”。
她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点进去。
头像是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咧嘴微笑,名字只有一个字母“M”,没有添加备注。
楚凝又不傻,瞬间就知道这是谁。
做什么?不会是要帮她回忆昨晚醉酒后的丑态吧?
她有点想装没看见,可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通过”。
加了好友之后才发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什么?需要先打个招呼吗?
她盯着那个萨摩耶头像看了半天,对话框里一片空白。
她犹豫着要不要先说点什么。
正纠结着,屏幕上方忽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M:【醒了】
楚凝心口一缩,手指差点没拿稳手机。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个:【嗯。】
好像有点冷淡,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谢谢您昨晚送我回家。】
他回了一个字:【嗯】
楚凝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边沿来回摩擦,不知道该怎么接。
气氛有点奇怪。
先是在大堂问她“要不要去上海工作”,又主动加她微信,而昨晚后来那三杯酒,如果不是孟璟阑忽然站起来替她挡了那一下,她今天大约是要在医院醒来的。
这一连串的事情叠在一起,实在很难不让她多想。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这会儿又冒了出来,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被水一浇,悄悄地顶开了一条缝。
可为什么呢?他们明明只见过两次而已。
她盯着对话框发了一会儿呆,正在想要回什么,忽然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立刻屏住了呼吸。
等了大约五六秒,那行字消失了。又等了片刻,再没有新的消息弹出来。楚凝不知道他打了什么又删掉了,只觉得自己像个被吊在半空中的人,上不去也下不来。
孟璟阑后来没再发信息过来,楚凝也没主动发。
一开始她还会在睡前翻出那个对话框看一眼,后来工作忙起来,也就渐渐忘了。和"大区总成为微信好友"这件事,就这么被繁忙的工作碾了过去。
九月底,电影《长途》在上映四十五天后彻底下映。
路鸣让楚凝把上映期间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复盘报告。排片变化曲线、各区域票房走势、重点影城的场次和上座率、线下活动的反馈数据,林林总总,摞起来有厚厚一沓。
路鸣看过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通知她:“下周一去上海给孟总做汇报。你跟我一起去。”
楚凝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
“我也去?”她放下水杯,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路鸣看她一眼:“怎么,不想见孟总?”
“没有。”楚凝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