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去孟璟阑身边工作?
楚凝凝视着孟璟阑的眼睛,想从中分辨他是在戏耍还是别的。可他眼底太深了,看不出情绪,如水光太暗的湖,望不到底。
“为什么?”她问。
她并不擅长猜谜但擅长发问。
孟璟阑微微一怔。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只是无法说出口。
此刻更没想到她会问为什么,正常人不该是先点头答应吗?
他见过太多人,听到这样的提议,第一反应是惊喜、是感激、是立刻抓住机会。可她站在这里,仰着脸问他为什么,像一个不搞清楚答案就不肯迈步的人。
“没有原因吗?”她又问。
“可以吗?”孟璟阑反问。
“不可以。”她说,“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发行助理,但并不接受没有理由的调动。”
人事把她发配来杭州,还编了个抓阄的拙劣理由糊弄她。堂堂大区总,连个理由都想不出来?
她不知道勇气是哪里来的,或许是孟璟阑那句“想不想来我身边工作”给她的胆子。
她是职场新人,又不是傻子,一个大区总忽然问这种问题,她没办法天真地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惜才。
况且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到不了被孟总高看的地步。
“有什么区别?”孟璟阑问。
“区别是,”楚凝屏息了几秒才继续说,“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工作能力把我调到上海,我会很开心,因为那是对我的肯定。如果是因为别的——”她的话音忽然顿住了,没往下说。
孟璟阑闻声皱了皱眉,眉尾那道缺口像刀片似的在楚凝手心刮了一下。
她刚刚说的话太危险了。
孟璟阑是大区总,只要他不开心,挥挥手指就可以让她滚出诚铭。
可她不怕。
即便她大学四年都在为了进入诚铭做准备,也不希望为了留在诚铭而折损什么。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着白,却不允许自己目光躲开。
孟璟阑沉默地看着她。
那片刻的安静里,大堂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隔膜。
他看着她攥紧包带的手指,看着她抿住的嘴唇,看着那双努力保持镇定却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找理由的样子有点可笑。他向来想要什么就去拿,从不解释。怎么到了她这儿,开始找理由了?
孟璟阑收回视线,“走吧。”
说罢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楚凝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刚刚还精神紧绷、准备好长篇大论的自己,忽然被这话噎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工作能力、什么调动理由、什么公平不公平,全都堵在喉口,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倒出来。他就这么走了?
他在耍她。
这个恶劣的大区总。
孟璟阑在公司有个“冷面阎王”的外号。除了手段凌厉,就是总板着一张脸,让人看了就发怵。那天在电影院他出声叫住杜琦,楚凝第一眼看到他时,也觉得他有点凶。
而此刻,两人一前一后同乘电梯。光洁的镜面映照出两人各自沉默的脸,他甚至都没看楚凝,可楚凝已经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顺风顺水的大区总,大约是从没被拒绝过的。
刚才应该给大区总一个台阶的。
楚凝闭了下眼睛,都怪嘴太快了。
走进包厢,孟璟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路鸣连忙跟过去给他斟茶,弯腰的姿态殷勤而熟练。
倒茶时,路鸣余光飞快扫过孟璟阑和楚凝。
孟璟阑没觉出什么异常,可楚凝就太好懂了,跟他对视一眼,满脸都写着“我要滚蛋了”的绝望。
刚不好好的么?
路鸣疑惑,他刚坐在这里,甚至都准备好要恭喜楚凝攀上高枝了。
包厢分了餐饮区和茶饮区,中央摆着一张偌大的圆桌,大约能坐下二十余人。
小角色应该坐在最靠门位置,方便添茶倒水,也方便随时站起来做事。可楚凝的脚步刚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路鸣就开了口:“孟总,让楚凝坐我旁边吧?”
孟璟阑低头滑着手机,没抬头。
沉默就是同意,路鸣朝楚凝招手:“快来快来。”等楚凝慢吞吞地在他身边坐下,他偷偷瞄了孟璟阑一眼,见他面色毫无异常,才彻底松了口气。
楚凝僵硬地坐在那里,如芒在背。
路鸣侧过头看她,眼神噼里啪啦地砸过来:发生什么了?
眼神传达不了太多话,而且楚凝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摇了摇头。
路鸣还要再问,余光瞥见孟璟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立刻收了目光,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环姮的许总半个小时后才到。
等待的半小时里,孟璟阑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基本都是对方在说,他听着,偶尔吩咐几句,也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他语气分明听不出什么异常,可空气偏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云层压得低低的,风都停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路鸣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孟璟阑的状态不对。
过去三年,他每周一都要去上海开会,跟孟璟阑打过无数次照面。
孟璟阑冷归冷,但平稳,情绪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谁也别想看到里面装了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表面上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可就是不对劲。
路鸣偷偷观察了孟璟阑几分钟,又侧过头看了旁边的楚凝一眼。她耷拉着脑袋,手指在桌底下疯狂缠绕包带,快把那条带子拧成麻花了。
路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设想。这两人之前是情侣,孟璟阑想要复合,被楚凝拒绝了。可又不对,楚凝的反应不像。
那就有另一种可能:
孟璟阑看中了楚凝,然后被楚凝拒绝了。
我草。
路鸣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差点洒出来。
太扯了。拒绝孟璟阑?
楚凝敢做他都不敢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
路鸣强行刹停满脑袋的天马行动,顺便推了推旁边的楚凝。楚凝回神,就看服务员推开门,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圆圆,个子不高,一身浅灰色西装熨得平整,可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点松垮,像是挂在了衣架上。
这位应该就是环姮的许长亭,因为跟在他身后微微弓着腰走进来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杜琦。
杜琦进屋后目光落在楚凝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你怎么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难以置信。然后他移开目光,朝路鸣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当他看到主位上坐着的孟璟阑时,脸色聚变,连嘴角那点虚伪的笑都僵在了原处。
旁边路鸣已经站起来,楚凝也跟着站。孟璟阑还稳稳地坐在那里,背靠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着桌布,面色如常地看着许长亭。
许长亭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快走了两步来到孟璟阑面前,伸出双手:“哎呀孟总,实在抱歉,杭州这个点实在是太堵了,让您久等了。”
孟璟阑没动,视线从许长亭伸出的双手上慢慢移到他脸上:“许长亭客气。杭州堵车是常态,我理解的——只是没想到许长亭常驻杭州,还按北京的堵车时间来估算。”
“呃呵呵——”许长亭表情僵了一瞬,“孟总还是这么幽默。”
他收回手,把身后的杜琦介绍给孟璟阑:“孟总,这是我们院线下面的经理,杜琦。”
这个介绍纯属多余,因为孟璟阑跟许长亭敲定这顿饭时,就明确提过一句“已见过贵司杜经理”。
许长亭是聪明人,听到这话不可能不掂量,今晚把杜琦叫来,说明他大概知道这顿饭的由头,也做好了某种准备。
孟璟阑目光从许长亭脸上移开,落在杜琦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又见面了。”
杜琦那点油滑的底子此刻荡然无存,腰不自觉地矮了半截,赶紧从许长亭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都紧了几分:“孟总,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您别往心里去。”
“不妨事。大家都是熟人,随意就好。”
“是是是。”许长亭顺势在孟璟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了一层小心。杜琦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在许长亭旁边落了座。
这两人坐定了,路鸣和楚凝才跟着坐下。
楚凝是整张桌上最没分量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里。
抬头看向孟璟阑。他正不紧不慢地跟许长亭寒暄着,语气客气、分寸得当。
可那种客气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锋利,刀刃裹在绸缎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这是她第二次见他,却已经见识到了无数个不同的他。
初见他是温和的,救她于危难。楼下他是直接的,直接到她有些应激。
而此刻的他是锐利的、从容的,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在场所有人都在他的狩猎范围内。
他掌握节奏、控制距离,甚至无需多言,他的对手已经丢盔弃甲。
如果说初见的温和让楚凝难忘,那此刻他的锐利,就让楚凝移不开眼。
没有任何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能够抵抗这种掌控力。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整个包厢的空气就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甚至在想——
如果能在他身边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学习。
楚凝垂下眼,手指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但她不后悔拒绝,只是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痒痒的东西才乱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