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外面的竹林里起了雾气。
程宛白站起来，一身长衫被风吹起衣角。
程宛白说：“报官吧。”
不是说要报官抓陆深这个山间的妖怪，而是要报官找自己的弟弟，就说无故失踪。
背后的陆深懒懒道：“你确定有用？”
陆深对自己笔下的世界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天下太平不假，百姓安居乐业不假，但指望官僚个个清廉，为民解忧，那还是太过于童话了一些。
说真的，既然确认了那俩家伙已经携手跑路，还不如自己亲自去找一找。
还要，硬生生熬了一宿之后，陆深这个现代人倒是能受得住，可是程宛白不太行。
毕竟是作息规律的教书先生，一晚没睡，这会儿咖啡的劲儿过去了，脸色白上几分。
陆深看看弟弟平日里睡的那张铺着藤席的床，心说是你闯出的祸，那就让客人在你这里休息吧。
好说歹说之后，程宛白总算肯进屋歇一歇，又被陆深拐到那张床前。
“总得休息好了，才有力气找弟弟。”陆深如是说道。
坐着的人想辩驳几句，想站起来，陆深就拍拍他的肩膀：
“都是做兄长的，我能理解你，真的。”
最终困意还是席卷一切。程宛白和衣而睡，斜靠在床上，还是陆深把他放平了，又给他盖上一张薄被子。
睡梦中的程宛白暂且能放松一点，紧闭着眼，睫毛颤动。
陆深看着这张仿佛被精心雕琢过的脸，不禁好奇起程宛云的长相。
哥哥长得这么好看，那么想必弟弟的姿容也足够动人。
要是这样，陆深稍稍能理解一下陆川为何会爱上人家，还能带着人私奔跑路。
知好色，则慕少艾。
陆深在心里发出这样有些不合时宜的感慨，然后拍了下床上人的手——刚才有蚊子落在这儿。
可惜的是蚊子跑了，陆深的手则是实实在在地落在程宛白的手背上。
手背微凉。薄薄一层皮肤裹着细骨，淡青色血管蜿蜒其上。
陆深又轻拍了一下程宛白的手背，这次，带些安抚的意味。
好好睡吧，好好睡上一觉。
陆深站起来走向院中，先去厨房煮上开水，接着就拿出手机。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陆川发来消息：
“吱。”
还真老实，让吱一声，就吱一下。
做弟弟的，当然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不用等陆深连环追问，他就一口气交代好几件事。
“哥，你信我，我不是在胡来。
你还记得第一个打卡任务吧？我这里接到了特殊支线，但是得对你保密。
我先走了，我要去林子里一趟。”
陆深把这三句话读了又读，欣慰于弟弟很懂事，也有些恼火。
就只有这些事吗？更重要的呢？
陆深才不会允许他蒙混过关，直接问道：
“你一个人去的？身边没有一个叫程宛云的？
他哥拿着戒尺跑到咱们家里来了，你知道吗？”
很好，沉默，对方陷入久久的沉默。
厨房里，陆深摸出四个鸡蛋来，让它们沿着锅壁滑入。鸡蛋刚没入水中，陆川那边发来最新消息。
陆川说：“他刚好也有些事，顺路和我同行。”
陆深：“哦。”
这时候陆川发来三个字：
“我爱他。”
陆深看着这句话，差点把手伸进锅里，把鸡蛋捞出来砸出去。
你在这儿和我演什么琼瑶苦情剧啊啊！
爱就爱了，大大方方就行，又是私奔又是拒接电话的，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陆深敲字的手用力几分：
“直接和我说不行吗？我又不是程宛白！”
于是陆川说：
“你见到程宛白了是吧？怎样，是不是冷冰冰的，很不好相处？”
嗯，确实，刚见面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怪怪的。
一张嘴只会说“把我弟弟还给我”，袖子里还收着一把戒尺。
提起两个弟弟之间的事，愠怒的神色藏也藏不住，但发自内心的担忧也是展露无遗的。
要只说他古板，好像也不对。
能在面对手机的时候不夺门而逃，还能接受陆深给他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听不懂却努力消化，端起杯子尝一尝咖啡......
还，还挺可爱？
陆深这次替程宛白说话：
“他一手带大弟弟，就和我一样。你该体谅做兄长的心。”
陆川：“爹妈不在的时候我都15岁了，我还上门给你做过饭呢。”
陆川又说：
“好了，哥，我不能和你多聊。
现在宛云是铁了心要和他哥对抗，与我在一起。
我跟他说过你不一样，但他不相信。
现在我要让他知道，我也是背弃了所有，坚定地和他在一起。”
陆深琢磨着这些话，明白了。
之前陆川可能动过带着恋人回家的心思，但程宛云也许是被他哥哥管教得太狠，下意识地觉得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开明的兄长。
说来也是，人伦礼教放在这里。古人很难越过。
最后的最后，陆川问道：
“哥，我想确认一下，你......真的不介意我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吗？”
说来说去，其实陆川对他哥也没多少信心。
所以才会瞒着与程宛白的事情，然后又和人家私奔。
陆深看着这个问句，笑了一下。
这一次，换做陆深久久地沉默。
他没办法立即给出回答。
说不介意？
怎么可能，陆深活了二十四年，知道有这种事，可还没在身边遇到过。要让他立即愉快地相信男人和男人是可以谈情说爱的，那还是太难。
陆深至多只能做到尊重、理解，因为那是他的弟弟。
和程宛白相比，陆深进步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不多。
想实话实说，说有些介意，怕伤到弟弟的心。
最终陆深是这么回复的：
“给我一点时间。”
陆深放下手机，叫出系统：“我弟弟说他接到了保密的支线任务，好，我不问你具体内容，我就问你，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系统回得干脆：“是。”
成，那最起码事情有了头绪，心可以放在肚子里。
陆深进一步问道：
“他俩向着那个有白狐狸的破林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