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温随第一次带陌生男人进家里。
尽管从事实上来讲,两个人是认识的,但对彼此的了解程度完全同陌生人无异。
温随家里的布置简单但不失整洁,面积不大但也不失温馨。
进门左手边是鞋柜,鞋子都整齐排列在鞋柜的每一层,往前走右手边是客厅,摆放着暖色的木质茶几与沙发,再往外是阳台。左手边分别是厕所和厨房,空间不大但也够用。再往前便是两间卧房,一大一小,大的一间是温随父亲的,小的一间自然也就是温随的。
只是现在父亲那间已经无人了。
温随将父亲的拖鞋拿给梁贺,“您随便坐,我去倒水。”
梁贺略微低了低下巴,轻“嗯”一声。
他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到茶几上,坐下后便简单观察了一下四周。
沙发旁边的书架,离地近一米高的镂空架格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装着的是温随与父亲的合照。
照片里的二人并排,温随穿着西梨一中的蓝白校服,歪着头靠在旁边父亲的肩膀上,温启程挺直腰身站在旁边,脸上是温柔慈祥的笑意。
温随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里出来,将水放到梁贺面前,自己则坐在了梁贺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谢谢,”梁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机将文件夹打开,推到温随面前,“这有几家墓园,都是风水极好、环境也不错的,你选一下。”
他的嗓音清冽,吐字规律。
相较于昨天,温随隐约觉得今天的梁贺冷冷的,带着点界限分明的疏离感。
不过她也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个,温随礼貌地点点头,向前倾身,开始翻看着几家墓园的资料。
最后她选择了“清风墓园”,因为妈妈也在这里。
这个墓园就在西梨镇背后不远的清风山后山上,离西梨只有半小时的车程,不算很近,但也不远,温随以后去探望也方便。
“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温随试探性地发问。
梁贺将文件夹合上,转过头看向温随,“当然,考虑到之后是我养你,你对我也确实需要有一定了解。”
“我养你”这句话,虽然没说错,但温随的心里还是莫名痒了一下。
“想问问您多大年纪?”
根据之前梁贺说的,他是温随父亲的朋友,但是看着完全就是青年男子的模样,年龄跟温启程肯定是不相仿的,细看之下,反倒跟温随更像同龄人。
温随实在好奇。
梁贺的双臂习惯性地交叉抱胸,靠向沙发靠背,“比你大八岁。”
大八岁?那就是二十六了,温随心里默默想着。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气定神闲地问道。
“那您为什么会答应会答应照顾我呢?”
“因为你父亲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所以我也很乐意帮他这个忙。”
“什么忙?”
“这个保密。”
温随像吃了闭门羹似的,嘟嘴“哦”了一声。
不过马上又接着追问,“那您在哪工作呢?”
“梵江集团。”
“......”
几个来回过后,温随觉得自己了解得差不多了,“您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不用,我都知道。”
梁贺说着便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和袖口,“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明天我来接你,去墓园选位置和签合同。”
他拿起文件夹,迈开步子向门口走去。
“好的,”温随也起身跟在他身后,“您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梁贺低头换鞋,温随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开学报道?”梁贺抬首,墨黑的眸子对上温随。
“下个月三号。”温随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老实回答道。
今天是二十号,也就是说距离开学报道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一秒、两秒......八秒,温随在等他的下一句。
梁贺没有回应,只是握住门把手打开门,一步跨出屋外,踩着楼梯向楼下走去。
温随的视线跟谁他,带着一点不解,但也没多问。
啪!
楼道灯再次亮起。
原本漆黑的楼道,因为温随的掌声被照亮。
梁贺的脚步停了半秒,伸进裤袋想要拿手机的手停住动作,抽出口袋,继续下楼。
直到看不到梁贺的身影,温随才回屋关上门。
黑夜里,一辆黑色迈巴赫如鱼得水般浸没在黑暗中,只有靠车身前的两束光柱确定车子在移动。
穆山越林别墅区,是梁家老宅的所处位置。
梁老爷子正在书房内,手里握着一支毛笔。
“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找到了吗?”梁故山问道。
站在一旁磨墨的梁贺半弓着身子,“都差不多了,”手中的墨锭打着圈,磨着砚台,“等证据都整理好,就一起交上去。”
梁故山没有回应,低着视线,专注在手中的毛笔上。
笔尖在宣纸上时轻时重地摩擦着。
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道:“最近跟海裕集团的那位,相处如何。”
梁贺的姿势一直没变,“过几个月就是林小姐的生日了,我会提前备好礼物去参加生日宴。”他应声回答。
旁边的梁故山写完最后一个字,顿笔收起,扭头看了看梁贺,看不出什么表情。
随机目光再次落回到桌上的宣纸上,上面赫然写着“琴瑟和鸣”四个大字。
“等你们感情再稳定些,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明白。”
外面的夜色仿佛又黑了好几个度。
梁贺从书房出来,去了厕所。
水流哗啦啦的从书龙头涌出,梁贺挤了洗手液,搓洗着手指上沾染的墨水。
镜子里的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所有的眼色。
只看见他搓洗染墨处的力道,一下更比一下重。
总算洗净了,从抽屉里抽出纸张将手擦干,纸被捏得皱巴巴的,甩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十点,梁贺已经将车停在昨晚等温随的那个路边。
梁贺敲打着手机键盘:【我到了,你收拾好了就下来吧。】
半分钟后,聊天框的对面发来消息:【马上就下来。】
看完消息,手机被放进衣服口袋,梁贺双臂抱胸,靠着车门。
两分钟后,巷子里有个淡黄色的身影走来,渐渐清晰,是温随。
她快步走到梁贺面前,带起的风吹乱了些许刘海,“等很久了吗?”
温随边说边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还好,就几分钟。”梁贺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温随上车。
温随听话地坐了进去,侧身找到安全带系上。
梁贺坐上车,见温随略微喘着粗气,又开口问道:“吃早饭了吗?”
温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了半刻,“吃了。”
咕噜噜~
显然,嘴虽然硬,但肚子很诚实。
其实温随这两天都有点失眠,不只是因为父亲的事情,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一个有些离谱,又让温随有点羞于讲与别人的梦。
所以毫无意外,她今天起晚了,自然也是没时间吃饭的。
这也是她刚刚走过来时显得有些匆忙的原因。
听着不争气的肚子的抗议,温随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贺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打开座位中间的储物仓,从里面拿出一块包装精美的三明治,递给温随,“吃点吧。”
温随接过三明治,“那就谢谢您了。”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老实说,温随没想到他会提前给自己准备早餐。
感觉心里某处有了丝丝暖意。
温随边吃,车子边往“清风墓园”驶去。
从开始的居民楼房,到后面的绿意树林,这条路温随每年都会走两趟,只是这次陪在她身旁的人不一样了。
窗外急速后退的草木,一年比一年长高了,温随下意识地深深叹了口气。
梁贺的目光微微往身边的温随偏了几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爸爸妈妈了。”温随的手抓着腿上挎包的肩带,摩挲着。
“以前,我和爸爸每年都会走这条路,为了去看妈妈。”
她的喉咙咽了咽,顿了几息。
“这次去是为爸爸料理后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突然。”
温随的头又低了几分,目光盯着手上的肩带,不知什么表情。
梁贺不怎么会安慰人,默言,随后淡声开口:“节哀。”
这一句“节哀”是他作为一个外人,最符合此情此景的安慰话语。
“未来四年你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了,还请多多关照哦。
温随已经收起刚刚低沉的情绪,转过头看向梁贺,两边的嘴角双双扬起,脸颊肉凹陷,两个酒窝显现了出来。
梁贺的视线也转移过来,目光停了两秒在温随的笑容上,然后重新转回前方。
他的喉咙里传来声响,“嗯。”
再转过几座半山腰,车子抵达墓园正门,梁贺将车子停放到墓园规划好的统一停车场。
两人下车,沿着石板路,向着接待大厅走去。
接待处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坐在位置上,因为这座墓园是公益性质的,所以工作人员并不多。
这位看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正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半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手机,时不时地发出笑声。
见到温随和梁贺进来,才连忙整理一下褶皱的工作服,站起身接待。
向他说明了来意,那男子便恭敬地领着二人去后山挑选墓位。
相较于山前的平整,山后的墓地地形错落有致,规划整齐。
没有想象中的压抑,更多的是给人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香樟与松柏层层而立,偶有风带起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整个墓园规模虽不大,但也算庄严肃静。
温随为父亲选了母亲旁边的墓位。
回到接待大厅,签完合同之后等到墓碑刻好,就能落墓了。
回去的路上,温随接到了姜姜的电话。
“你们回来了吗?”姜姜在电话那头询问着,身边参杂着理货的声音,“我们中午去吃烤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