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的外祖父,他是个刚正不阿,恪守祖训的人,从他接手玉氏山庄后将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师父曾说,你的外祖,出了那桩事后,他曾想放弃族长之位,自觉德不配位,可族长这位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哪能是那么轻易说弃便弃的,可自打那以后,你外祖父深感愧对你外祖母,终日郁郁寡欢,在生下你母亲后数年,便英年早逝。”长缘的这番话闻之令人唏嘘,一桩事,竟牵扯出这么多因果来,如蚁穴溃堤,终决千里。
良久,宁与清想要开口,可是刚出声,察觉自己的嗓音有点哑,“所以我的母亲幼时就失去了父亲吗?”
提到故人,长缘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你的几位舅舅对你母亲都疼爱异常。”
之前玉思南说,舅舅纵容母后下山游玩,原来是都在弥补这个妹妹缺失的父爱。
怪不得,怪不得母后对她和哥哥都倍加用心,尤其是她,在父皇被政务困住时,母后也会带着她去见父皇,让父皇抱抱她,哄哄她。
母后是想让女儿感受到父亲母亲完整的爱。
可当父皇去世后,母后突然失踪,或许那么多年在宁国的王宫里,母后亦是痛苦万分,只是从来没有向他们表现出来。对于母后来说,舅舅们的死,玉氏山庄发生的一切,是她心中过不去的结。
所以母后离开王宫后,会去做什么呢?思及此,她忽而开口,“大师,既然无相寺和玉氏之间需要达到一种平衡,那么,无相寺是凭什么和那个传世了上千年的家族,去相互制约呢。”
她隐隐觉得,这无相寺内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施主看过那间壁画了?可要再去一观?”宁与清明白,这是长缘在向她透露某种信息。
她道了声,好,便跟着长缘前去。
等到走进那间墙壁上都画满了壁画的配殿时,烛台上的蜡烛在燃烧,偶尔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音。
只见长缘挥动衣袖,掌风瞬间灭了殿里的所有蜡烛。
烛火熄灭的瞬间,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可随即,壁画上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荧光,像无数的萤火虫栖息在墙壁上,又像月光落入她苍元山的温泉中,忽明忽灭。
宁与清屏住呼吸,站在这里,仿佛置身于神圣而又五彩斑斓的世界里。
那光,是从壁画的线条里透出来的,与一般寺庙的壁画不同,这间配殿里,四周墙壁上的壁画,更像是在叙述一个故事。
而壁画上的人物衣褶,鸟兽的纹路,都泛着青白色的光。更让宁与清心惊的是,此刻,随着壁画上的浮光一点接着一点的亮了起来,那些原本藏在壁画中的古老的文字,像夜空的星,散落在壁画的各个地方。
又是那种古文字。
长缘站在她身旁,声音低缓,“这壁画用的颜料,是玉清山山巅的夜光石的石粉,混杂了鱼类的鱼脂,当年,建造无相寺的人,想来是怕壁画褪色,所以这间配殿的窗户都用了深色的窗纸。”
宁与清走上前,这些文字与那本书中不同,更形象一些。
她刚要伸手去触碰这些文字,忽然想到,她那日曾在殿顶看见过几个古字。
而此时,她抬头看向殿顶,殿顶上也有光纹浮现,她叫了声玄羽,让玄羽带着她飞到空中。
果然,顶上出现的这些繁复的光纹,与墙壁上的不同,这光纹是由一个个小字组成的。而这些字只比今朝使用的文字老一些,但是她认得。
她心头微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感觉自己要接近谜底的欣慰。可当她定睛细看,殿顶这些纹路所用的笔法,和四面墙壁上的画法不同,似是后来人所作。
等她让玄羽将她放下后,她问道,“大师,上千年来,没有玉氏的人来这探寻过这壁画的奥秘吗?”其实她是想问,这么多年了,无相寺中的僧人和玉氏的族人,就没有好奇的吗?
“施主,如今的无相寺中知道壁画此间奥秘的只有贫僧。而今日,这壁画能显现出这些浮光来,除了需在没有光亮的情况下。”长缘微微抬眼,“施主可有闻到什么气味?”
气味?
先前宁与清的注意力一直在这壁画的文字上,现下细细闻来,殿中确实有种淡淡的幽香。
她循着这气味找去,等她走到殿中央放置的一个与人齐高的烛台时,气味便是从这烛台上半臂粗的蜡烛中散出的。
她回头看向长缘。
长缘点点头。继而开口,“这根蜡烛中,混合了松华脂。只有先燃上含有松华脂的蜡烛,让其香味飘满殿内,然后在无光亮的情况下,壁画才会显露出浮光字。”
“松华脂的配方,历来只有无相寺的主持知道,这代主持,是贫僧的一位师弟,他只知晓松华脂的配方,却不知是用在何处。”
宁与清蹙眉,有意思,无相寺和玉氏山庄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而无相寺中,长缘也致力于和现任主持之间达成一种制约。
宁与清心底已经浮起一丝了然,这么大费周章?“所以大师的那位师弟,只知晓配方,却不知用途,而大师知晓壁画背后的秘密,也知晓松华脂的用途,却没有去问过配方?”她眯了眯眼,“所以,你们二人各执一半无相寺的秘密?”
长缘没有否认。“贫僧与师弟,同门多年,各自保守秘密,从不逾矩。他知道如何调配,却从未问过松华脂制成的蜡烛用在何处。”
“既是分开保守秘密,那又如何传给后人呢?”宁与清问。
“二人若谁先离开人世,那么在走之前,将其所知晓的写下,放于大雄宝殿的香炉之下,等到还在世的那个人快要圆寂时,将其取出,再将这秘密,传给下一任弟子。”
原来如此。宁与清笑了,可接下来她的话中却带着几分冷意。
“无相寺与玉氏山庄,千年以来各守其责,互不干涉。而大师与师弟之间,也守着这样一道防线。这究竟是信任,还是防备?为了一个秘密,不能成为毫无保留的最亲近的人。”
她忽然有些寒心,这么多人,相互牵扯,互相制衡,守着一道又一道的防线,藏着一个又一个的秘密,都只是为了那一个传闻中的秘密宝藏,一个谁也没有见过的宝藏。
值得吗?
她的母亲,她的外祖,她的舅舅,死在二十八年前那场内乱的人,于子风的爷爷,葬身桃林的刺客。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为这个秘密丧命。
可你若问他们,这个秘密是什么呢?
没有几人能答出来。
宁与清觉得有些疲倦。此前,她为了寻找母后,不顾哥哥的劝说,不顾自己的安危,来到这平渊城。可每当她感觉接近真相时,现实又将她推的更远,仿佛让她置身于一曾薄冰之上,稍一不注意,就会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万劫不复。
“大师,还请您允许我在这里待着,我想好好看看这顶上的壁画,如果可以,还请帮我找个梯子来。我想记下这些文字。”她觉得长缘既然已经告诉她这么多,应该就是想让她解开隐藏在壁画里的秘密。
“好,施主放心,今日我守在这里,无人敢来。”长远走到殿外,吩咐一个小沙弥搬来一个竹梯。
玄羽对她说,送她上梯子的顶端,可她拒绝了。
她想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夏葵的心揪起来了,她不敢出声,只能目不斜视的看着往上的小殿下。
宁与清登上梯顶后,她的心神皆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时而睁眼看着,时而闭目记着。
等她将顶上的小字铭记于心后,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她的脖子因仰了太久,有些僵硬,她左右动了动,她垂眸看向殿中的几人。
夏葵和玄羽正在仰头盯着她,长缘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闭目打坐。
她慢慢的走下梯子,夏葵早已在下面候着,伸手扶她。
此刻宁与清再去看几面墙上的壁画,那些散发着荧光的古文字,她已经知晓如何去解读了。
殿顶的文字,正是对墙壁上的古字做出的释义。而这几面墙上的古文字,则是讲述了,这种古字的来历,出现于何朝,为何人所创,后世之人又该如何去识读。
等她一字一字的读完,已至夜幕时分。
宁与清走到长缘面前,双手合十,“大师,今日多谢您。”
她又道,“只是您将无相寺立足的根本告知于我,不知。”后面的话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她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线索,可又怕自己知道了这些后,会给无相寺和长缘招来灾祸。
长缘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露出几分柔和。
这姑娘,和她母亲一样,满心善意。
“小公子不必多虑,”长缘的声音低沉,像苍元山上挂了雪的松枝,“无相寺立足的根本,从来就不是壁画的秘密,而是守秘之人的心。今日,贫僧将此告诉你,也是存了一份私心。玉氏已不是当年的玉氏,如果有人利用这上千年来苦守的秘密去为祸世间,那贫僧更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在关键的时刻,阻止这一切发生。”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浮现的文字,内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只是以后,这故人之后的肩上会更沉重。
宁与清闻言,沉默良久,再次向长缘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