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师尊将魂锁给了他,看来并非约束秦泊言,只是师尊为何从未告诉他关于秦泊言是残魂的事。
过往种种在脑海浮现,两人不对付,虽未见过秦泊言修炼,但他确保,沈尘羽对两人从未偏颇,甚至对秦泊言更加严格,不像是对将死之人。
翻来覆去睡不着,问题接踵而来,潭律掀开被子坐起身,本想推门出去,房门缝隙药气淡淡,闻着略微发苦,无奈翻窗下了楼。
月光淡淡,斜影萧瑟,倾长的身影落在青砖石瓦间,他抬头,望着那轮孤月,良久:“你如此伪善,以至于,我总问我自己,你到底为何想杀死我。”
本以为谭家因仇人而亡,这些年虽在仙门修炼,可他时常奔走人间,只为调查谭家悬案,毫无头绪可言。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谭家旁系当道,调查困难重重,当初一夜之间,他从江南少爷沦为孤儿,唯一记得,那伤口为剑所伤。
瓦片响动,小豆子坐在房梁上,与他一同赏着淡漠的月,两人相顾无言。
揉了揉太阳穴,没穿里衣,有些冷,潭律长舒一口气,他已经忘了,忘了怎么知道秦泊言是仇人的,他只记得,秦泊言亲手杀死了他。
抬脚站在台阶上,小豆子以为他要回房,从梁上跳下抓住他的手:“别回去,我知道你睡不着,你陪陪我。”
小豆子不像是粘人的人,潭律点头:“找个地方坐下。”
随后拉着小豆子坐在台阶上,望着一处地方出神。
小豆子不喜欢沉默的氛围,把手撑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梁顶:“你为什么这么复杂,愤怒,伤心又有点期待?像你这种多愁善感的公子哥我见的可多了,人简简单单多好,要是像我变成了鬼,吃口热包子都难。”
这与潭律想的背道而驰,他以为小豆子让他陪是要吐胆倾心说一大堆有用的信息,比如什么神啊,瘟疫啊,药啊,皮影啊之类的。
没想到小豆子是来安慰他的……
原来在小豆子眼里,他是要人陪的矫情公子哥。
潭律故作伤心,用手揉了揉眼,装模作样抽泣几声,小豆子以为潭律开窍了,终于要说出一二三来:“你说你是公子哥,又当了修士,你能有啥不开心的啊?”
潭律轻笑后放下手,眼睛被揉的有些红,凑近小豆子耳边轻声说:“我啊,和你一样,是乞丐。”
“什么?!”
小豆子大叫一声,明显是不信,伸出瘦小的胳膊:“你要是乞丐的话,那这金叶子哪里来的?”
潭律淡淡回:“留下的。”
“留下的?”
小豆子再想追问,潭律已经消失,留他在原地反复咀嚼潭律那句话。
一跺脚,小豆子叹了口气,他本意是要弄清楚潭律和秦泊言之间的事,怎么这小公子碰上秦泊言就没个好心情,连带着人也丧的不行。
左右瞧不见人,小豆子回了房,见秦泊言还在睡,轻手轻脚进了魂幡。
潭律跳上小庙树梢,这块地方怨气复杂,偶尔浓烈,叫人想忽视都难,偶尔极淡,让人察觉不到。
保持着一个姿势,久久未动,月亮比来时低了几分,潭律跳到庙前,依稀能看清几分,陈设未变,只是让人觉得有几分古怪。
下意识转动千丝,心安几分,点了张火符,火势不大,足够看清四周,潭律进到小庙里。
火舌在指尖跳动,倾长的影子映在墙上,潭律盯着供桌迟迟未动。
确认没有特殊情况后,潭律贴近小庙墙壁走了一圈,土混着稻草做的墙,实心的,一些土块顺着指尖滑落在地,吹了口纹路上的细小灰尘,最终,在墙角那摞木板处停下。
潭律蹲下来,没有人动过木板,土扑了厚厚一层,掀开最上面的那块,露出只剩影字的牌匾,这是神的名号还是神的名字,他不知道。
再掀开下面几块没有字的木板,底下焦黑一小片,灰烬上有几片没烧完全的纸片,潭律拿起纸片,上面足足写了七八行,有关于草药的,不过这些草药都是人间的,与灵草没有关系。
庙外怨气中参着丝人气,潭律把纸片放下,将木板复原,恰好这时那人进来:“师弟来这里做什么,可是有什么发现?”
潭律起身,微笑:“没有。”
秦泊言用手指敲着下巴,同样淡笑着看他,两人相顾无言,就这样笑了许久。
面前的人忽得双手环胸,一脸无奈:“此镇疑点重重,师兄实在不放心,下次师弟要去哪里叫上师兄可好?”
哪怕秦泊言猜到自己骗了他又如何,潭律歪头,嘴上答应:“好。”
如果堕魔真能让他的师兄长寿,潭律不介意帮帮秦泊言。
按照之前的猜想,秦泊言也是重生的话,如果再次被所有修士唾弃,陷入永无止境的追杀中,他要是不想堕魔了怎么办?
怎么让曾经堕魔的人再次堕魔,伤脑筋。
正思考中,秦泊言出声打断:“师弟忧心什么?不如说给师兄听听。”
潭律摇头,灭了火符,脚步轻快出了门:“在想怎么让这些东西投胎。”
说完转身又看秦泊言,笑道:“也想师兄什么时候投胎。”
说实话,小庙很黑,他看不清秦泊言的表情,不过以秦泊言目前厚脸皮的程度,他摸不清是否会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那人缓步踏出小庙,月光照在门上,将他的脸分为两层,只能看见下垂的嘴角。
不等潭律勾唇,那张脸沐浴在月光下,眼睛眯起,对他笑得温柔内敛:“师弟这般是如何?觉得师兄短寿要好好陪师兄?”
捂着胸口步步紧逼,潭律冷眼抬头,秦泊言嗓音忧伤,表情浮夸:“不曾想师弟对我用情至深,看来师兄得好好活着才对,不然怎么对得起师弟,嗯?”
潭律抿嘴不说话,他倒是忘了,秦泊言天生嘴角下垂,面无表情时不威自怒。
推开想要靠在自己胸口的人,潭律哦了声转身离开,没几步又停下:“师哥也好好想想这些东西吧,已经好久没见师尊了,不如早早结束回仙门。”
身后的人停下脚步没跟着他,潭律走的快,马上转弯消失,那人才重新动身。
刚才那番,也不知秦泊言是否发觉自己已经知道他是残魂的事。
说是巷子也算不上,青平地势起伏大,坡多,好在他是修行之人,谈不上累,只是胸口微微起伏,轻微喘息。
到了酒楼门口,潭律特意等了片刻,身后毫无声响,回头看去,空无一物。
又等了片刻,没有脚步声,倒是有干叶子抓挠地面的拖拉声。
等来的不是秦泊言,倒是难得一见的活皮影,说是皮影,不如说一张可以行走的干人皮。
这张皮影与之前那女皮影不同,一身玄衣,五官不甚明显,甚至有些模糊。
潭律暗暗摸在腰间,没摸到储物袋,反而摸到了秦泊言送他的哑铃。
皮影一路刮蹭着石板来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看着有些熟悉。
不等细想,皮影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与断念一模一样的皮质剑来,再看那一身蓄势待发的玄衣,潭律这才反应过来,这皮影装的是秦泊言。
拔剑放下铃铛,一人一皮相互对峙。
有时候修行就是这样,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潭律喜欢这样,没有什么比动作更能代表一个人,或者一个皮。
皮影挥剑瞬闪来到眼前,潭律甩剑迎上,剑锋交错,两眼对视后轰然分开。
潭律落在石板,皮影落在不远处,第一招多为试探,那把皮做的断念足够硬,千丝都觉得难以招架。
秦泊言迟迟未现,四下怪异,潭律直觉自己被拉进了一处幻境中,想要破境而出,就要重创造境之人,或者让造境者主动放他走。
皮影紧盯着他,毫无放他走的意思,目前难有其他动作,潭律只能慢慢后退,他并非恋战之人。
皮影却跟着他的节奏步步紧逼。
手腕内旋,千丝在指尖旋转,潭律眼神坚毅,看来不破不行:“破。”
千丝速度极快,皮影未做遮挡,生生迎上空中旋转前进的神剑,剑身穿透胸口,伤口渗出深红色的液体,看着像血。
皮影将假断念撑在地上,黑白相间的眸子在皮上的眼眶中诡异滑动,视线却从未从潭律身上离开,惨白的脸上甚至带着笑。
潭律想上前抽剑,刚握住剑柄,怒喝声伴随着一股烈风袭来:“放肆。”
随后整个人摔在酒楼门口的大柱上,生生咳出血来。
这一招,灵气磅礴,至少有元婴以上的修为。
来人一身青衣,悬停在房梁上,施了遮面术,让人看不清面容。
擦了口嘴角的血,潭律爬起来,身形摇晃,倚着柱子行了礼:“姑娘何不放我出幻境?”
青衣姑娘甩袖冷哼:“伤了我的皮影,还妄想让我放了你。”
“实在冤枉,皮影拉我进了幻境,化作师兄模样一心想要与我切磋,我本意并非伤他。”
那姑娘落在潭律面前:“撒谎,皮影拉你进幻境不假,但你伤他,亦或是想伤另一人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