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几句,对神的描述却不多,有意避开,还是柳梧不能说?
应是问不到,潭律起身出了酒楼,站在酒楼台阶望着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倾长有力的影子越过脚下台阶,覆在他的影子上面,潭律询问:“那神不是说请我们看皮影吗?这世间还有比青平更好的皮影戏?”
秦泊言单手抱臂,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不知,不过柳梧口中的青平已经过了十几年。”
潭律勾唇:“师哥和神相识多久了?”
秦泊言上前一步,影子完全笼罩潭律,站在他背后没有任何动作,潭律打了个激灵,内心没多少波动,那人声音如常,说的极慢:“若说仙门是擦肩而过,那忘村之行,一见如故。”
说话间,秦泊言试探性向前一步,见潭律没有排斥,又进一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看着近在眼前的束发,眼神晦暗不明。
瓦块响动,潭律寻声看去,房梁背面先是衣袖探出,接着是涂的漆黑的头部,那东西摇晃一番,忽的露出上半身。
一只眼睛活灵活现地盯着他,本来平着甚至有些下垂的嘴突然上扬,胳膊抖动着像是要撑起什么东西一般,举起一把合着的油纸伞。
青色,伞柄挂着同色系流苏,伞身绘制着翠绿的竹,那皮影,将伞转动一圈,撑开遮住面容。
转身,薄到透明的身体,五彩杂糅,透过头和身体能看见身后的青石砖瓦,潭律忽觉头晕目眩。
伞骨间,那眸子似讥讽一般看了他一眼,鲜红的嘴角带着笑意,便撑着伞消失在眼前。
潭律呼吸急促,脚似灌了铅一般抬不动,一只微凉的手放在他的左肩。
秦泊言将他转过身正对他,漆黑而专注的眸子映出他的面容。
一张漠然,又带着仇恨的脸,潭律惊觉不妥当,转身与秦泊言一步之遥。
秦泊言没看见活皮影一般,疑惑他的反应,问:“怎么了?”
潭律深吸一口气,嗓音疲惫嘶哑:“没事。”
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秦泊言又问:“当真?”
虽在问他,却步步紧逼,束发冠随动作起伏,秦泊言拉着他的手在手心轻轻挠两下:“怕怕丢。”
“这是什么破习俗。”
潭律红着脸偏头生气道,在他们那,只有小孩子受惊,才会有人这样哄。
秦泊言见潭律脸红,笑着不再多问,说起了引魂幡:“引魂幡在哪里?我去看看。”
“正对窗,”潭律咳了声,抽出手伸了个懒腰,抬脚准备下台阶,“走吧,我倒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酒楼门打开,砰一声,潭律和秦泊言同时看去。
花白的发丝抖动,皮肤纹理皱巴,眼神浑浊,柳梧扫了眼秦泊言和潭律,僵硬着迈腿,朝镇子西边走。
手里拿着昨天一模一样的三炷香。
走神间,一张祈运符被人塞进手里,秦泊言嘴角微扬:“祈运符。”
潭律皱眉,将祈运符扔出,一抹黄掉落在台阶边缘,语气嫌弃:“什么破烂也往我手上塞,你的和师尊的能比吗?”
“好吧,”秦泊言没有生气,弯腰捡起台阶边缘的符纸,“去看引魂幡。”
潭律摸了摸藏在心口的祈运符,走在前面冷不丁提醒秦泊言:“拿好师尊给你的祈运符,不要就给我。”
秦泊言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人仅一步之遥,他用了传音符:“师尊给的,宝贝着呢,藏在我的束腰处,师弟要不要检查一番?”
一番话让潭律甩袖,脚步生风,走得极快。
他实在想不通,秦泊言变化怎么会这么大,也许他从未了解过秦泊言。
两人拐弯在酒楼下站定,引魂幡被潭律引动的雷打在地上,原本下摆的丝条烧焦了部分。
潭律先秦泊言一步捡起草地上的引魂幡,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秦泊言直起弯下的身子,站在潭律一旁。
魂幡白色居多,接引逝者用,这魂幡黑得如墨,血符文透出丝丝黑雾,触碰时微微震动,十分不详。
中间的人部缺了大半,并非是雷电烧焦所致,倒像是有人故意撕了一块,秦泊言伸手去碰,变故骤生。
魂幡在潭律手中剧烈晃动,秦泊言触碰到的那一刻,被一只小鬼生生咬了一口,那小鬼咬在秦泊言食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秦泊言将他扯下,甩到一边的墙上。
小鬼趴在墙上,渐渐变大,应有七八岁,眼神恶狠狠瞪着他,喝了人血,身体越来越黑,隐隐有凝结实体的趋势,四周阴风阵阵。
秦泊言和潭律对视一眼,下一秒,千丝狠狠打在小鬼身上,小鬼跌落在地,发出极为凄厉的哭声。
秦泊言趁机打出一张符纸,即将贴近时,小鬼飞速跃上墙壁,顺着墙壁朝西边去。
“追。”
眼见小鬼即将消失在眼前,潭律跃上屋檐,身影越来越小,秦泊言跟在潭律身后,两人一路追到青平镇边缘。
此处正是小庙所在地,柳梧刚从庙里出来,潭律收起千丝,上前问:“你看见小鬼了吗?”
“小鬼?什么小鬼?我不知道什么小鬼。”
柳梧没听明白什么意思,连连发问。
秦泊言补充:“引魂幡里的小鬼。”
“没见过。”
柳梧答的极快,说罢从两人中间穿过,作势要回酒楼。
潭律觉得不对,伸手,即将抓住柳梧的衣角,却被大手拦下。
潭律心中不悦,面上不显,秦泊言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潭律放柳梧走。
潭律哼了一声,眼下看,秦泊言并不想阻碍他完成任务,他选择听秦泊言的,因为秦泊言做任务时的抉择一定是对的。
柳梧腿脚不便,走的极慢,潭律心中越发焦躁,低声在秦泊言耳边道:“他明明知道小鬼,他还骗了我们,你为什么放他走?
秦泊言点头,安抚般理了理潭律肩前凌乱的发丝,小声回道:“我知道,柳梧骗也没骗,他是真的不知小鬼在哪里,但他认识小鬼。”
潭律回头看柳梧萧瑟的背影:“你觉得小鬼在这里?”
秦泊言掰过潭律的脸,解释道:“柳梧答的极快,一副想和小鬼撇清关系的样子,证明他听懂了,加上反应过度,像是掩盖什么,应是小鬼和他碰过面。”
话毕,秦泊言将潭律的头轻轻转过,嗓音低哑:“应是让柳梧引开我们,不然柳梧为何迟迟不走。”
视线中,柳梧腿部僵硬,走得慢不说,还频频回头,视线与潭律交汇,又极为迅速收了回去。
四下望去,矗立在一旁的小庙突兀至极,潭律笑了声,对秦泊言大声道:“那小鬼定是要回酒楼,兄长和我回酒楼吧。”
秦泊言会意:“也对,你我二人回酒楼看看。”
两人转过身,潭律唇角微扬,柳梧脚步快了些,消失在街道。
一,二,三。
再回头,身后的秦泊言手里抓着那只小鬼,小鬼呲牙咧嘴,里面没有牙齿。
潭律坏笑着。
接过秦泊言手中的小鬼,怨气过重,他抱起来有些费劲:“你一个小鬼,怎么比昨晚那些大鬼还要厉害?”
“哼,他们怎么能和我比?”
秦泊言和潭律相视一愣,皆是诧异小鬼会讲话,一般的鬼为飘灵,漂泊世间,身过皆是住所,而青平的鬼,死于怨气,生于怨气,虽怨气浓重,却达不到有自我意识的地步。
小鬼被潭律举着,笑得自豪:“看来你们两个不过是普通修士,快点放了我,不然把你们做成皮影供他们赏玩。”
淡淡的香火味,潭律没有理会小鬼,反而问秦泊言:“你在哪里抓的他?”
秦泊言倚在身后的槐树干上,双手环胸,语气懒散:“小庙。”
将小鬼塞进秦泊言怀里,秦泊言将小鬼提在手上,小鬼故技重施,呲牙咧嘴想咬秦泊言,秦泊言大掌猛地在小鬼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小鬼瞪着眼睛被秦泊言提在半空。
潭律抿嘴,转身径直走向小庙。
进庙,神像没有出现,仿佛昨天看到的一切是潭律的错觉。
潭律对着供桌,手腕上的千丝泛着冷光,四下望了望,没有找到点火的用品,那香火插在供桌下的土里,极不显眼。
潭律感受到一丝怨气波动,不是从小庙传来的,也不是小鬼身上,是小林。
四下寂静无声,踩着小庙的土地,闻到让他烦躁的燥土味,掺杂着一丝别样的香气。
忽然背后一阵阴风吹过,潭律僵硬着转身,回头供桌依旧空无一物,插在土地的香已经燃尽,灰落在土地,不成形状。
香味淡了些,刚才的香味应该是香火味。
潭律看见秦泊言对他挥剑,剑身漆黑修长,嵌着金饰,如卧龙一般盘虬之上,低调奢华。
秦泊言的眸子淡漠如水,穿着黑色劲装虚靠在粗树干上,另一只手上提着小鬼,半束发略微凌乱,刘海翘起几缕,又添了分慵懒。
秦泊言确定潭律看见他挥剑后将断念重新插进剑鞘,配在腰间。
潭律久久未动,挥剑是他曾和秦泊言定的暗号,若其中一人得到有用信息,便朝另一人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