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唯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苏明月已经到了公司。
上午的会比原定时间长，散会以后，又有人抱着文件在门外等她。手机一直放在桌边，她中途看过一眼，知道是梁唯问自己今天忙不忙，想着等这件事说完再回，等到真正拿起来，已经过了午饭点。
她先回了一句：“今天很忙，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才往上看了看。前一晚梁唯说自己已经到家，让她也早点休息，再往前，是在宴会厅外面发来的位置。几条消息都很短，除了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也没有别的。苏明月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昨天没吃成的那顿，等忙完补给你。”
梁唯隔了一会儿才回，说没什么，就是问问，让她先忙。
苏明月看着那个“没什么”，没有接着追问。秘书敲门进来，说下午要用的几份资料还缺一份签字，她便将手机放回桌上，接过文件。等事情告一段落，屏幕已经暗了。
之后几天，两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时是苏明月问她在做什么，梁唯说刚游完泳，或者陪胡翠云出门。有时梁唯看见一条与临港基地有关的消息，转过来问她里面提的是不是同一家企业。苏明月能答的便答几句，顾不上时，过上几个小时再回，梁唯也不催。
同回申城以后认识的其他人相比，梁唯对她已经算亲近。遇见不明白的事会来问，收到她发的东西，也会认真看完再说谢谢。有一回苏明月问她是不是太客气了，梁唯回了个笑脸，下一条仍然是谢谢，说材料很有用。
苏明月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也笑了。她看得出，梁唯将自己当作一个可靠的姐姐，能讲几句闲话，必要的时候，又可以替她解释那些别人没有耐心说明的事情。至于再多一点的意思，她还没有看出来。
她并不着急。梁唯才回来半年，家里家外的人都没有认全，眼下问她要什么，未必能问出答案。陪她吃顿饭，带她看一看公司里做的事，比直接谈起以后更有用。她也确实喜欢同梁唯待在一起，至少不用从一句平常的话里，再去猜后面还藏了什么。
只是临港一期交付以后，下一期的人事和分工也快要定了。苏明月将手机收起，重新翻开桌上那份名单，看到自己名字后面仍然跟着“副经理”三个字，用笔在旁边做了个记号。
她这几天回苏家吃饭，是陈姿颖打过两次电话，说年底事情多，也不能一直拿外面的饭对付。等她到家，苏宝诚还没回来，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陈姿颖让人把菜端上来，见她进门先看手机，便说饭吃完再看，事情也不会这一会儿就没了。
“真没了，也未必有人来找我。”苏明月拉开椅子，将手机反扣在桌边。
陈姿颖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先让阿姨盛汤。等人出去了，才问她临港的事忙完没有。苏明月说现场的事差不多，后面还有收尾和下一期的筹备，陈姿颖便又问起苏醒，说听说这阵子也常往项目上跑。
“他去不去，我不大清楚。”苏明月低头喝汤，“见客人、拍照的时候倒经常看见。”
“人家问你一句，你就这么答？”
“您又不是人家。”
陈姿颖放下筷子，望着她。苏明月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在饭桌上讲这些，便没有再往下说，夹了一筷子菜。过了一会儿，陈姿颖先换了话题，问她最近有没有和梁唯来往。
“有，偶尔聊几句。”
“那孩子对你倒挺信任。前两天胡翠云跟我说梁唯提起你，羡慕你懂得多。”
“我比她大十岁，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不用拿话堵我。”陈姿颖说，“我是觉得她不错。梁安走了这么多年，你也没有一个正经来往的对象，总不能一直这样。”
苏明月抬眼看她：“哪样？”
陈姿颖没答，拿汤匙拨了拨碗里的汤。她知道女儿住在外面，也知道她并非真的没有来往的人，只是有些事不摆到桌上，便可以各自留一点余地。她今天叫苏明月回来，也不是为了追问那些人的名字。
“梁唯年纪是小了些，别的倒没有什么不好。学历好，样子好，性子也不差。梁家以后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
苏明月将筷子放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不是第一次听人提到梁唯，只是先前大多含含糊糊，说两家亲近、年轻人多来往，这回陈姿颖说得更明白一些。
“她刚回来，自己的事情还没理清。”
“所以才让你多照顾她。又没说马上就要定下来。”陈姿颖顿了顿，“她也愿意听你的，你们若真能成，对两家都好。”
“对我呢？”
陈姿颖抬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一句。
“对你自然也好。”
苏明月没有再问好在哪里。梁唯是女性Alpha，是梁延武如今唯一能接回来的亲生孩子，二十岁，大学毕业，过去二十年的生活又不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她还没有自己的班底，也不急着争什么，旁人给她一点善意，她便肯认真记住。
这些，陈姿颖不会一样样说出来，苏明月也用不着听。
“爷爷知道您这么想吗？”她问。
“你爷爷喜欢梁唯，又不等于一定要你们结婚。”陈姿颖说，“他前两天还问你胡阿姨，那孩子最近在做什么。说让她有空过来坐坐，别总拘着。”
苏明月垂下眼。苏元振对梁唯的喜欢，她倒看得出来。家宴以后，他单独叫人问过她几句，又说那双眼睛，真像梁家的老太太。人老了，认得的人一个个少下去，看见一个孩子，便容易想起几十年前的事。
梁、苏两家的交情，最早也并不是从生意场上来的。
当年梁建国和苏元振一起下放，在同一个连队里住过。苏元振的家庭成分不好，平时少有人愿意与他亲近，分到的活也不轻。他从小没有做过那些事，手磨破了，还要接着做，越着急越做不好。梁建国比他小几岁，自己的日子也不宽裕，倒肯帮他，有吃的分一点，做不完的活，得空便搭把手。
这些事，苏元振后来讲过很多回。有时候饭桌上说起年轻人的日子好，便要提那几年，说吃不饱的时候才知道谁肯管你，若不是梁建国，自己能不能回来都难说。梁建国听见，总要拦一句，说哪里就有这么严重，帮过忙的不止他一个。苏元振却记得很牢，隔了些年，再讲起，连当时分过一小块什么东西，都还记得。
回城以后，两个人没有断过联系。一个后来重新走上仕途，一个慢慢做起生意，往来多了，家里人也熟起来。年轻时说过将来儿女可以结亲的话，真正到了有孩子，苏元振这一支只有苏宝诚一个Alpha，梁家两个儿子又都不是Omega，便只能作罢。再往后，苏明月和梁安订了婚，长辈们说起，总觉得兜了一圈，这件事到底还是成了。
谁也没想到，婚还没有结，梁安先出了事。
那以后，苏明月在两家的饭局上，总会被多看顾一点。有人说可惜她年纪轻轻，有人劝往后还长，不必一直放在心上。她其实不大愿意听，梁安活着的时候，她们也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好。只是人已经不在了，她说什么都不合适，便听着，点头，等话题过去。
如今换成梁唯，连说的话也有些相似。仍然是两家亲近，仍然是长辈都喜欢，只是这回年纪小的是对方，旁人便劝她多体谅、多照顾。
“我没有说她不好。”苏明月重新拿起筷子，“您不用这么急。”
陈姿颖见她口气缓下来，也就不再往前逼，替她夹了点菜，说先吃饭。母女俩安静吃了一阵，苏宝诚还没有回来，阿姨进来问菜要不要再热，陈姿颖说留着就好，不用等。
饭后，苏明月没有马上走，坐在楼下翻了一会儿邮件。陈姿颖在旁边接电话，话说到一半，看了她一眼，随后将声音压低，起身往里面去。苏明月没有留意她在讲什么，屏幕上刚收到一份新的组织架构，苏明华的名字在上面，职务是那家分公司的CEO。她往下看，找到自己，下一期的分工还没有最后定，原来负责的几项工作，却已经被拆到不同的部门。
她将文件放大，逐项看完，又翻回邮件开头。
苏明华三十八岁，接这家分公司已经有几年，做得稳，也确实有成绩。苏明朗在别处有自己的位置，遇上大事，不管平时争得怎样，家里总先听他们说。两个人都是Beta，早年也有过不如Alpha的比较，如今至少已经坐到了能说话的位置。
苏明月记得自己刚进公司时，有人当面夸她能干，转过头便问，她是不是先来帮忙，往后嫁了人还留不留。她那时认真解释过，说自己会一直做，听的人笑着点头，下次安排事情，还是先将需要陪客、协调、收拾烂摊子的活交给她。
同样一件事，她做了，对方说Omega心细，适合这些，换个人做，便成了会统筹、懂管理。她在项目上待了三年，对接的人换过几轮，许多事情仍要来问她，可到定职位时，总有人说她还年轻，不妨再历练。
苏醒只比她小两岁。他刚开始到公司露面时，名字还不常被人提起，如今见了面，已经有人先去替他拉椅子。家里没有正式告诉过所有人该怎样待他，旁人却知道哪里该留空，合影时谁应该往中间站。苏明月坐在临港的会议室里，一面听人讨论Alpha更适合牵头，一面给他们收拾上一轮没说清的责任划分，听到后来，连反驳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又被说成计较。
她退出邮件，将手机扣在膝上。陈姿颖接完电话回来，问她明天要不要再来吃饭，她说看情况，公司还有事。
“不要总忙得连自己都顾不上。”陈姿颖在她身边坐下，“有些事也该往前想想。你胡阿姨说，梁唯从前一直待在国外，很多东西还不习惯，你得空多带带她。”
苏明月看着母亲，忽然问：“除了带她出去吃饭、买东西，您觉得我还能做点什么？”
“那孩子信你，你同她多聊聊，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心里总该有个底。”陈姿颖说，“我也不是让你勉强自己。只是合适的人，不一定总在那里等着。”
苏明月没有回答。她想起梁唯在镜子前抬起眼，问自己好不好看，又想起宴会厅外，她握着水瓶，说那些人好像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那时候她替梁唯挡了酒，领她回去，回过身，仍能看见她有一点不知所措地站在梁延武旁边。
梁唯信任她，这是真的。若她肯多花一点时间，这份信任或许还能更深。往后梁唯要进公司，要学着认人、做事、站到该站的位置，总要有人陪她走一段。胡翠云愿意让她来，梁延武没有意见，苏元振也乐见两家孩子亲近，她甚至不必先说服谁。
只是这件事真要往下走，便不能像她从前那些关系一样，觉得麻烦就结束。梁唯对感情会怎么想，肯接受什么，她还没有认真问过。
苏明月拿起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最近一条是梁唯发来的，说自己这两天想找时间再看一下项目资料，问她有没有方便转发的部分。她白天忙，尚未回复。
她先将范围告诉梁唯，随后又问：“你想不想去现场看看？只看材料可能没那么清楚。”
发完消息，陈姿颖在旁边问是谁，她说梁唯。陈姿颖没有再追问，只起身让阿姨装一份汤，说给她带回去，明天热一热也能喝。
梁唯过了几分钟才回，说想去，问会不会耽误她工作。苏明月看着那句话，慢慢打字：“本来就要过去，带你一起。”
她没有立刻定日期，先翻开自己的日程，找到下一次去临港的安排。那天上午有个会，下午倒能空出来，只是原来答应另一边的饭局，需要往后挪。她给秘书发了消息，让对方调整，又回到梁唯的聊天框，将时间发过去。
“这天可以吗？”
梁唯回得很快，说可以，谢谢明月姐。
苏明月靠回沙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回了个笑脸。陈姿颖已经让人将汤放到门边，叫她走时别忘了拿。她应了一声，收起手机，起身去取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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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各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