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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球场午后

年底公司的事情多,苏宝灵一早到了栖木,会议室里已经摆好几份年终晚会的方案。行政部拿不准她喜欢什么,把场地的照片也一并印了出来,酒店宴会厅、临江的餐厅,还有一个可以办酒会的艺术中心。她看了几页,先问去年用的地方为什么不行,旁边的人便解释,今年人多了,去年那个厅坐不下。

苏宝灵这才翻回人数那页。新签的艺人、几个项目组,再加上合作公司的客人,确实比去年多了不少。她在名单里找到两个正在外地拍戏的人,问过助理,知道对方不一定赶得回来,便让行政先确认行程,不必为了凑齐人,临时再给他们安排表演。

“你自己呢?”坐在对面的公司CEO裴砚清问,“今年总该上去说两句吧?”

“去年没说?”

“去年你说谢谢大家,辛苦了。前后不到半分钟。”

苏宝灵笑了一下,合上方案:“那今年多说一点。”

裴砚清也笑,没有再逼她,只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让她走之前看一眼。公司里的人陆续出去,会议室的门关上,桌边才空下来。她拿起那份文件,是新片修改后的预算,几个需要补充说明的地方已经标了颜色。

栖木影业成立的时候,租的办公室还没有现在这么大。裴砚清从衡远出来,带走了几个跟惯她的制片和发行人员,最初连装修都是能省则省,唯独放映室做得好,椅子坐着比她的办公室都舒服。苏宝灵第一次过来,在里面看了半部还没做完后期的片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几个人围着会议桌吃外卖,饭盒旁边摆着合同。

苏元翰早年投过一笔钱,胡翠云后来也进来了。两家的钱让公司最难的时候不必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不过真正把业务做起来,仍然花了几年。苏宝灵起初只是签约演员,后来拿片酬和积蓄陆续买了些股份。如今她在这里既有工作,也有自己的钱,许多事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问一句剧本好不好。

衡远是胡家的公司,旗下的演员、导演和制作团队都多,电影、剧集和综艺也都做。栖木的摊子小一些,重心更多放在电影上。两家公司为演员的档期、剧本的改编权,也争过几回,碰上合适的项目,又未必不能坐在一起。胡翠云自己在栖木占着一份,不妨碍衡远的人将他们当对手。裴砚清说起这些,早已不带刚离开时的火气,逢着衡远的老同事,照旧能吃饭喝酒。

苏宝灵翻到预算最后,问了几个数,裴砚清逐一答了。她拿笔在其中一项下面画了一道,说下午胡翠云应该会问,最好再准备一份详细的说明。

“你真打算自己跟她谈?”

“不然呢?”

“叫上我,至少有人替你接话。”

“今天先聊聊。真要往下做,再约你们一起。”

裴砚清看了她一眼,将文件收回去,又从手边的剧本里抽出一本,说刚送来,还没来得及看,让她有空翻翻。苏宝灵接过来,先看人物介绍。前几行写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Omega,后面紧接着是她的丈夫、儿子和婆婆。她往后翻了几页,第一场是给家里人准备早饭,第二场送儿子上学,丈夫第三场出轨。

裴砚清见她不说话,便问:“怎么样?”

“等我看完再说。”

她将剧本放到包边,没有立刻带走。

这两年送到她手里的本子,常常看着不同,翻开以后,又有许多熟悉的地方。有的要她做年轻演员的母亲,有的要她做一个被丈夫亏待、忍了大半辈子的妻子。人物介绍里写着坚强、隐忍,演到最后,往往还是等丈夫回头,或者等孩子终于体谅她。她已经能想出几场戏该怎么哭,怎么停顿,连导演会要求她在哪个地方抬头,都不难猜。

她不想再这样拍下去。

十四岁那年,苏宝灵是在街上被星探拦住的。她那天原本要去买东西,手里拿着零钱,听见有人叫她,先往后退了一步。来人递给她名片,问有没有兴趣试镜,她将信将疑,回家以后把名片放进抽屉,过了几天才又翻出来。

第一部戏叫《河湾里的夏天》。导演选中她的时候,只说她站在那里,像片子里的人。真正开拍以后,她才知道站在那里也不容易,太阳底下反复走同一段路,一句台词说上几十遍,回到住处,腿上全是蚊子咬的包。片子后来拿了金槐奖,她也拿了最佳女主角。上台前,有人帮她整理衣服,又叮嘱她看着台下,不要一直低头。她拿着奖杯,先谢导演,接下来便忘了原本背好的话。

这些年来那段视频一直有人翻出来。有人夸她出道即巅峰,也有人说她运气好,第一部便遇上了对的人。后来她把国内另外两项重要的女主角奖也拿齐,报道里便开始用大满贯三个字。到了三十五岁,介绍她时又添了些沉稳的词,称实力派,称中生代电影人,有一回活动主持人叫她艺术家,她坐在台下,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她仍然想演戏,也仍然想拿奖。国内的奖已经摆在家里,她偶尔经过,会顺手擦一下柜子,却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情。国际上最受瞩目的三个电影节,她都去过,穿着礼服走过红毯,也坐在台下等过结果,属于她的那一座影后奖杯,却始终没有等来。

现在电影里的年轻女主角,越来越少找到她。制片方说观众喜欢新鲜面孔,说宣传要考虑年轻人的市场,到了需要一个能撑住戏、又不必占太多篇幅的角色时,才想起她。电视剧的邀约倒不少,片酬也开得好,她却一直没有接。她拍电影拍惯了,宁愿少拍一部,也不愿意为了不空着,把半年档期填进去。

下午要谈的《退潮以后》,她从剧本的第一版便开始跟。编剧改过几回,导演也换过一个,她自己投了钱,又拿出时间参与筹备,制片人的名字也终于要写到她头上。故事里的Omega三十多岁,离开一段不愿继续的婚姻,回到南方小城,接手一间快关门的杂货店。没有什么能让投资方一眼算出票房的热闹情节,预算倒不算低,海边的场景、几处旧街,还有拍摄季节的筹备,都要花钱。

胡翠云看过剧本,问过她为什么非做这部。她答了许多,转念想想,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说到对方真正关心的地方。

助理进来提醒时间,苏宝灵才发现已经过了午饭点。她随便吃了几口,换了衣服出门。车开到半路,胡翠云发来消息,说今天还带了小唯,让她不必赶,到了慢慢聊。

苏宝灵看着那个名字,想起前次家宴上坐在苏明月身边的女孩子。

那天一桌人问她在国外读书的事,她答得认真,话却不多。苏宝灵留意到她,是因为后来有人提起学校,梁唯忽然比先前多说了几句,讲一间实验室,讲一门课,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人的话打断了。她也没有抢着往下讲,低头吃菜,过了一会儿,苏明月凑过去问了什么,她才又抬起脸来。

苏宝灵当时坐得不近,只觉得那双蓝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尤其像个孩子。

球场在申城近郊,冬天的草色已经淡了,太阳出来,倒没有想象中冷。苏宝灵到的时候,胡翠云正坐在休息区喝茶,身边摆着一只球包,梁唯却不在旁边。她走过去,先问是不是等久了,胡翠云说没有,指了指外面。

“小唯去试杆了,刚才坐不住。我叫人陪着她。”

隔着玻璃,能看见练习场上的人。梁唯穿一件浅色上衣,头发扎起来,站在垫子前听旁边的人说话。苏宝灵看了一眼,坐下来,服务生便替她倒了茶。

胡翠云没有立刻说电影,先问她公司年底忙不忙,又问年会定在哪里。苏宝灵说还在选,话题便顺着场地和酒店绕了一会儿。两人熟悉,许多事情不必从头交代,胡翠云也不将欣赏她的话挂在嘴边,拿出带来的那份预算时,几处数字已经做了记号。

“导演的档期定了?”

“这段时间给我们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苏宝灵报了日期,胡翠云低头又看了一眼。她问得很细,演员、拍摄周期、后期和发行,每一项都要听个大概。苏宝灵已经准备过,答起来并不吃力,只到回收成本的估算时,停了一下,说现在这份算得还偏乐观,她让人重做,过几天再发。

胡翠云抬头看她,笑了笑:“别人来找钱,总怕我觉得赚得少,你倒先替我往下压。”

“以后要是回不来,您还是要找我。”

“当然找你。你在公司里有一份,这部又是你做制片,不找你找谁?”

苏宝灵也笑了,将文件往回翻,指给她看准备调整的地方。胡翠云听完,没有马上答应,只说自己愿意投一部分,但钱怎样进、什么时候进,后面还要让两边的人坐下来谈。她个人在栖木的股份归股份,这部片子又是另外一笔账,不能到最后,全混在公司往来的款里。

谈到这里,门从外面推开了。梁唯手里拿着球帽,脸被风吹得有一点红,看见苏宝灵,脚步停了一下,随后才笑着叫人。

“宝灵姨。”

苏宝灵应了一声,让她过来坐。胡翠云见她回来,先问外面冷不冷,梁唯说还好,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几口水。她没有问她们在谈什么,将球帽放到旁边,便安静坐着,目光偶尔往窗外去。

“以前打过?”苏宝灵问。

“打过一点,今天想起来试试。”

“跟谁学的?”

“小时候去夏令营,后来也跟朋友玩过。”梁唯说完,像是怕自己讲得太满,又补了一句,“不算打得好。”

胡翠云在旁边笑,说她小时候学的东西倒不少,说以前在国外学了不少运动。梁唯也是别人问起来才知道,原来Anna从前让她在这些地方花了这么多时间。梁唯握着杯子,说以前自己尝试过很多,除了游泳,还有网球、滑雪,夏令营冬令营里能报名的运动,她大多都碰过一点。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Anna也不要求她一定练出个结果。

“那你最喜欢哪个?”苏宝灵问。

“游泳。”梁唯答得很快,随后又想了想,“不过冬天滑雪也很好玩。”

她讲起上一次去滑雪的事,终于不再只答一句。说有个朋友第一天不肯上初学者的雪道,跟着人坐缆车上去,到了上面才知道自己下不来,最后抱着板子走了好长一段。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怕她们没明白,还抬手比了一下那人当时怎么一步步挪动的。

苏宝灵也跟着笑。梁唯原本还有些拘谨,讲到后来,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比家宴时显得浅,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自己也不知道。

胡翠云的电话响了。她看过名字,拿着手机起身,临走让她们先去玩一会儿,说谈生意不急在这十几分钟。苏宝灵便将文件收进包里,问梁唯能不能带自己去试两杆。

“你没打过吗?”

“打过,不常打。今天正好有人陪。”

梁唯拿起球帽,起身等她。苏宝灵出去时没有留意脚下,台阶边上略有一点落差,梁唯伸手扶了她一下,等她站稳便松开了。手掌很暖,苏宝灵将外套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跟着她走到练习位。

梁唯拿起球杆,先看了一眼握把,又试了试长度。旁边的人替她放好球,她站定,抬杆时肩膀转过去,衣服顺着腰背收紧了一些。一杆出去,球落得比她预想的偏,她皱了下眉,自己又笑了,说还是没找回感觉。

苏宝灵却没有看清球落在哪里,只在她转头时点了点头,说已经很好。

“真的偏了很多。”梁唯有些不好意思,往远处指给她看,“我本来想打那边。”

“那再试一次。”

梁唯便又拿了一只球。这回出去以后,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有了点满意的神色。苏宝灵看她这样认真,忽然也想打好一点,接过球杆时,特意问了她刚才为什么要调整脚的位置。

梁唯迟疑了一下,先说自己不是教练,怕讲错,又按从前学的,给她比了一遍。她站到旁边,抬手示意肩膀转动的方向,讲到一半,怕苏宝灵看不清,便自己做了一次。苏宝灵照着试,动作不太顺,梁唯忍住笑,等她问了,才说刚才的姿势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像要把球铲起来。”

苏宝灵看了一眼球杆,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练习位上,来回试了几次,球有远有近,倒也不觉得冷。胡翠云接完电话出来,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才走过来。她问小唯有没有教坏人,梁唯立刻说自己讲的不一定对,苏宝灵便替她解释,说是自己学得慢。

“她小时候就这样,有兴趣的东西总要弄明白。”胡翠云笑着说,随即又停了停,“听她叔叔说的。”梁唯低头将球杆放回去,没有接这句话。苏宝灵看见她的动作,原本要问的话也没有再问。胡翠云让人再添一点热水,顺口提起梁安,说她以前也爱这些,什么都要试,试了又没个水花。讲到一半,自己先叹了口气。

苏宝灵还记得梁安。

那时候家里聚会,她总有许多话,长辈们喜欢听,便越发肯说。身边换了人,也不避着,偶尔拿Omega和Beta说些不大好笑的玩笑,别人劝一句,她便笑着说别当真。她听过几回,后来便不愿坐在她旁边。出事以后,那些话都没人再提,只说年轻,可惜了。

梁唯比那时的梁安安静许多。刚才有工作人员替她换球,她会停下来道谢;有人走近,她便先收住动作,等对方过去。苏宝灵很难将眼前的人同家里嘴里的另一个孩子放到一起。她已经听过一些往事,知道胡翠云为什么在多年以后将人找回来,只是这些话不能当着梁唯的面问。

休息时,胡翠云仍要处理消息,梁唯便坐到边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不知有什么,她低头打了几行字,发出去以后,又将手机扣在桌上。

苏宝灵问她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她说好。菜单递过来,她先问了两人的口味,才替自己点一份三明治。

“不要番茄?”苏宝灵看见她同服务生补充。

“放着也可以,我自己拿出来。”

“本来就可以不放。”苏宝灵叫住服务生,替她说清楚,又转回来,“下次直接告诉他们。”

梁唯笑着应了,将菜单合上。胡翠云听见,说自己都不知道她不吃番茄,问是从小就不吃,还是最近才不喜欢。梁唯说生的不大喜欢,熟的可以,胡翠云便点点头,说记住了,低头又回了一条消息。

苏宝灵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到梁唯放在桌边的手上。手指长,指节有一点红,大约是方才握球杆磨的。她想问疼不疼,又觉得这么一点事,倒也不必特意提,便将旁边的温水推过去一些。

三明治端上来以后,梁唯先将手机收好,才拿起来吃。她像是真的饿了,吃得很认真,胡翠云说起晚些回家的安排,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才答。

苏宝灵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时,拍完一场戏,坐在路边吃剧组买来的面包。那时候有人坐在旁边陪着,已经觉得很好。后来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助理、经纪人、化妆师,出门前后总有人问,真正闲下来,却常常只剩自己。

这些年她没有谈过恋爱。不是没有人示好,也不是从没动过念头,只是片子一部接一部,等一个人从刚认识变得熟悉,往往又要分开很久。情潮来临让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有医生开好的抑制剂,独自在家,也有自己的办法应付。时间过得久了,她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

她有时会想要一段感情,却说不清希望对方替自己做什么。工作上的问题,她自己能处理,钱也不缺,别人递来的那些关心,她又总能很快还回去,仿佛一来一往便算妥当了。

梁唯吃完半份三明治,抬头见她的盘子还没动,便问:“是不是凉了?要不要让他们热一下?”

苏宝灵这才低头看,笑着说不用,拿起了自己的那一份。

胡翠云将手机放下,重新翻开下午那份预算,问到最后一处还没说完的数字。梁唯见她们要谈事,便端着水坐远一些,将位置让出来。她没有走开,过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向练习场,像是还没玩够。

苏宝灵答着胡翠云的话,也朝那边看了一眼。等说完,她拿起笔,在纸上记下要补的两项,抬头叫小唯,说等自己十分钟,再一起出去打一会儿。

梁唯回过头,眼睛亮起来,语气里充斥着轻快:“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