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三面屋舍,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夯土墙,夯土道。院中一棵老槐树,夜里看过去,影影绰绰的。
沈徽容立在院中,四下扫了一圈。
堂屋一桌两凳,地上搁一口陶瓮,盛着清水。墙角书架上码着几卷账册文书,整整齐齐。
萧宪站在堂屋门口,往西间探了一眼,下巴一点:"睡这间。"
"可。"
西间卧房,一张旧木床,粗布褥子,半旧棉被。靠窗一张小桌,桌上一只铜灯台,地上也有一口陶瓮。
春枝跟进来,小声问:"夫人,先歇会儿再归置?"
"把箱笼搬进来。"
春枝和阿砚把箱笼抬进屋。阿砚抖开自家被褥,换了原来的铺上。
收拾停当,两人退出去,各自往东厢安置。沈徽容在床沿坐了。
堂屋里,萧宪自己倒了杯水。
午间暑气漫上来,西厢没有阴凉,沈徽容把窗全推开,风也是热的。
"府里不惯用下人。"萧宪把茶杯放回桌上,"热了就往地上泼点水,能凉快一阵。南边那套——吃饭有人布菜,热了有人打扇——别想了。"
沈徽容看他一眼:"参军是仓曹副参军,管粮仓的,连个伺候起居的人都没有?"
萧宪拿起一把旧蒲扇,扇了两下。
"我父亲当年被贬,家产充公,老宅、田庄、马匹,全没了。府里人跑光,我和嫡兄分了家,各找活路。"他停了停,"从那以后,全靠自己。"
"后来呢?"
"后来嫡兄升了官,把老宅赎回去了。"
"参军不回去?"
"那里没我的位置。"他看她一眼,"她们亲母子,自是一家人。"
蝉叫得人心烦。
沈徽容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父亲沈承礼,十年前任朔州北仓都仓督。沈承礼当年在度支尚书属下做仓部郎,专管南北粮仓出纳账目,朔州军粮调拨文书都要经他的手。那桩"贪墨四千石"的案子,罪名就落在他签字画押的发粮文书上。
可一个六品仓部郎,如何瞒天过海,贪走四千石军粮?
当年朔州军粮亏空一大笔,萧家恐怕脱不开干系。
她坐到案前,拿出嫁妆单子。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纸被手心洇湿了一角。
"我要整理嫁妆。"她说,"我那八百石粮,囤在哪里?"
"院小,没处放。我令北仓小吏理出一垛,搁在那边了。"
"我去核验。"
萧宪的手停在桌沿,嗤笑了一声。
"军府会贪你那点嫁妆粮?"
沈徽容盯着他的神情,缓缓道:"参军竟不知?我父亲十年前贪墨朔州四千石军粮,病死狱中。"
萧宪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带上,又回来,立在她面前。
"你既然提了,我便问你,"他声音压得很低,"沈承礼贪墨的账册,在何处。"
沈徽容瞳孔微缩。
萧宪娶她,果然是蓄谋已久。
外头蝉还在叫,吵得人耳膜发胀。
"我父亲曾任北仓都仓督,被贬就是因为军粮。"萧宪终于开口,"粮被拉走了,文书上盖的是我父亲的印。未等查明,他在最北边的军屯所病故。后来北仓都仓督一职也撤了。"
沈徽容心口猛地一跳。
"沈承礼只有你一个女儿。若有什么要紧的凭据,趁早交给我。"
萧宪把嫁妆单拿过来,翻了翻,又推回她面前。
"十年前父亲仓促下狱,我不及见他,便被锁在偏院。"沈徽容垂着眼,嗓音发颤,"实在不知哪里还有凭据。"
萧宪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泪珠,没说话。
"整理嫁妆可以。"他道,"别碰军粮。"
"为什么?"
"敢碰就让你死。"他站起身,"没人替你收尸。"
门关上,人出去了。
沈徽容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廊下,萧宪提了桶井水洗了把脸,又踱回窗前。沈徽容正把窗推得更大些。
"明日我与你去北仓看嫁妆粮。"
沈徽容点头,没接话,叫春枝与阿砚核对其余嫁妆。
随嫁四名婢女中,阿砚年纪最长,约莫三十出头,是随沈家北迁的旧仆,沈父在世时便随侍在侧。她身形瘦削,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做活的人。阿禾与春枝年纪相仿,十五六岁模样,原是大伯母陈氏院中粗使丫头,临出嫁时才被拨到沈徽容名下。青雀最小,才十二,是沈家在外头买来的,因生得黑瘦,陈氏嫌她"不体面",一并塞进了嫁妆单。
沈徽容目光扫过四人。长途一路,她心里已有几分决断。
"你们从寿阳到朔州,路途劳累。但这边光景艰难,恐怕留不了这么多人。"
青雀忙跪下:"奴婢家里没人了,砍柴烧火、浆洗缝补都会些,只求有口粗粮能活。奴婢信夫人是个心善的,愿意侍奉左右。"
阿禾面上有难色——当初是与陈氏大丫鬟闹了龃龉才落此境地,老子娘全在寿阳,不敢多言。
沈徽容看出来了,只道:"我欲给大伯母写封书信,将返程者的卖身券一并寄回。明晚之前,可来与我说。"
阿禾松了口气,连忙应好。青雀抹了抹眼泪,也只得一并应下。
吩咐完毕,沈徽容亲手开启奁具箱。
箱盖一掀,陈年樟木气扑面而来。箱中物件不多,俱用素布包裹。她逐一解开:银簪两支,一支梅花头,一支素杆无纹;玉佩一枚,青白色,雕双鱼衔尾,玉质温润;铜镜一面,背面铸缠枝花纹,边缘有细微磕痕,显然用过多年;底角还有一函旧账册,蓝布封皮,边角磨损。
银簪与玉佩放在一旁,须妥善收好。铜镜是原主父亲旧物,虽不甚清晰,她不打算换。
最后拿起那函账册。
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账册厚。封皮蓝布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许多遍。她翻开,第一页一行小楷:
"邺都南仓岁入岁出总录,永熙元年至永熙三年。"
墨色虽淡,字迹清清楚楚。
沈徽容盯着那行字,心口像是被人攥紧,又慢慢松开。内页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有几页沾着淡淡霉斑。数目记得极清楚,一行一行,从永熙元年春记到永熙三年秋。
嫁妆单上没有这函账册。
单子上写了粮八百石、绢三十匹、布四十匹、田庄两处、奴婢四名、奁具一箱。奁具箱里有什么,单子上没细列。银簪玉佩铜镜都在——这函账册,从何而来?
她合上封皮,将账册塞回箱底夹层。
这函账册若真是沈承礼留下的旧账,一旦交出,便是入局。
——
北仓的墙比沈徽容想象的矮。
她原以为军仓重地,至少该有高墙深垒。可眼前不过一道黄土夯墙,墙头插着褪色的旌旗,旗角被风撕成毛边。仓门倒是厚重,实木包铁皮,门轴上挂着铜锁,锁面刻"北仓"二字,笔划粗犷随意。
萧宪翻身下马。守门军士迎上来,看见他身后跟着个身量纤纤的女子,面上都露出几分异色,但无人多问。萧宪也不引荐,只将手中令牌一扬,铜锁应声打开。
一股霉味混着谷壳气扑面而来。沈徽容下意识停了一步。
"粮仓就这样。"萧宪头也不回,"嫌味大就别进来。"
沈徽容没接话,抬脚跨过门槛。
仓内昏暗,只从高顶窄窗漏下一道天光。粮袋码成一座座矮垛,一人高,垛与垛之间留出窄道,仅供一人侧身而过。地面是踩实的黄土,湿痕处处,有的地方已生出青苔。墙角一堆麻袋塌了半边,散出几斗黍米,米粒发暗,皱缩如虫卵。
沈徽容蹲下去,捏起一粒在指间捻开。米心已空,只剩壳。
"霉烂损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见一瘦小军吏抱着账册从粮垛后转出来。此人四十来岁,面皮干黄,一双眼睛有神,看沈徽容时目光直接,并不遮掩。
"赵四,北仓书吏。"萧宪道,"你要找嫁妆粮,找他。"
赵四嘿嘿一笑,露出微微豁齿:"参军说笑了,女郎要找什么?"
沈徽容站起身,拍了拍指间的灰,目光扫过赵四怀里的账册。
"我的嫁妆粮,入在哪一卷?"
赵四一怔:"什么嫁妆粮?"
"稻米八百石,前日入库,车辕上刻'沈'字。"
赵四笑容僵了僵,看向萧宪。
萧宪靠在粮垛上,双臂抱胸:"给她找。"
赵四磨磨蹭蹭递过账册。沈徽容接过,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北仓出入总册·永熙十三年",字迹潦草,多处涂改。她手指顺着一行行数字往下滑,速度不快——古代的字,她仍不甚熟悉。
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八百石稻米,入北仓甲字三垛。"她读出声,"甲字三垛记的是'军粮接收,合八百石'。"
赵四额角沁汗:"那、那是军仓惯例,外粮入仓,统一记入军粮……"
萧宪开口:"甲字三垛在哪儿?"
赵四苦着脸,引他们穿过粮垛。甲字三垛在仓房最里处,三面靠墙,只有一条窄道进出。垛上盖着厚厚的草帘,草帘上积了灰,灰上却有数枚新鲜的脚印。
萧宪伸手掀开草帘。
是稻米。袋上印着"沈"字封泥。
但沈徽容只看了一眼,就察觉不对。
麻袋封口处用麻线缝紧,线结处压着一团封泥,泥上盖印。
"赵书吏。"她声音清软,"这批粮入仓时,总册上记的重量是多少?"
赵四翻了翻总册:"每袋百斤,八百袋,合八百石。"
"你惯有经验,来掂一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