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前,一袭白衣素衫的男子没有抬头,握着兵书的手纹丝不动,子峰看不出他脸上有丁点儿变化。
“说。”顾南塘声音沉着,慢慢悠悠地吐了一个字。
“殿下,那个......那个小王妃把自己埋了!您快去看看吧!”
顾南塘这才运了一口气,把书放下,站起身子往外走。“这是第几次了?”
子峰跟在顾南塘后边,细数着,“从树上摔下来一次,被侍卫堵回来一次,卡狗洞一次,跳墙被扎一次......加上这次,殿下,不下十次了!”
顾南塘停了步子,侧目子峰,“我是问你犯错几次了?”
子峰狐疑地“啊”了一声,之后想起来殿下的训导:急事缓办,敏则有功。缓事急办,忙则多错。
“去找胡先生领罚吧!”
“不是,殿下这也算?那可是小王妃!”子峰愣在那里,一脸无辜。顾南塘自顾朝南苑的方向走去。
南苑一角的墙根儿前,亦秋凉露出地面的肩膀上布满了新鲜的泥土,那张小巧的脸已经抹花了,只有两只黑乎乎的眼睛还算清亮,她囧着眉头,自怨自艾,“真倒霉,挖个洞都能塌,看来是出不去了!”
顾南塘站在十步开外,绷着一张脸看了她许久,直到亦秋凉垂了两只眸子,他才开口。
“陈叔,找人帮她埋了吧,想死就让她如愿。”顾南塘转身就走。
陈叔一脸不忍,走到秋凉跟前儿蹲下。“王妃,殿下都吩咐了,老奴就只能从命了!”
“陈叔,你不能这样,我可是圣上和太后指给他的王妃!”亦秋凉慌忙地哭喊......
回来的墨采正巧撞到这一幕,放了手中的菜篮子,跑了过来,一脸愁容,“怎么搞成这样?又被发现了!”
“塌啦,我挖着挖着它就塌啦!”
......
顾南塘的书房里,燃着淡淡的白芷香。
洗漱干净的亦秋凉终于有了几分清秀文雅的模样,她站在那里不跪,不卑,不亢,不说话。顾南塘放了手中的兵书,朝陈叔挥挥手,让他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怨恨本王关着你?”
“我本南夏人,和亲只为援兵,太子已死,既没成亲,为何不放我回去?”亦秋凉据理力争。
“本王无心管你成没成亲,太后和圣上留你住在本王这里,你便不能死,也不能走。”
顾南塘见亦秋凉气得脸都绿了,叹了口气又说:“即使你逃回南夏,能保证不是死路一条?”
顾南塘的话彻底打醒了亦秋凉,是呀北昭没有援兵,我就没有完成任务,回去他们会放过我吗?
亦秋凉心凉了,整个人又变得死气沉沉,没了斗志,没了希望。泪垂两行,潸然而下。
片刻沉默,顾南塘看着她,叹了口气。“生逢乱世,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
亦秋凉委屈巴巴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意思就是我被你圈养,你不会让我死?”
“清南王妃,还委屈你了不成?”顾南塘从未被一个小丫头这么看不起过,他本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又怎会为一个小丫头的话而起伏不定?可胸口就是莫名的闷。
“不是吗?谁知道哪天我的碗里会不会多一把老鼠药?这里只是不叫皇宫,实则跟皇宫没什么区别,就是冷冰冰的炼狱而已!”亦秋凉想到这几个月经历的劫难,实在心惊胆战。
顾南塘眉头皱到了极致,大喊了一声:“陈叔!”
陈叔战战兢兢地进来听命。
“南夏公主扬言清南王府有人害她,你可知罪?”
陈叔瞪大了眼睛,唯恐自己听错了,顿了顿才立即跪在地上解释:“殿下,小的每日都是按照规矩给王妃送吃的穿的,小到一粒米,大到南苑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是仔细检查过的,也一并吩咐府里上上下下家臣仔细侍奉着,实在不晓得王妃此言何来?”
顾南塘侧眸与亦秋凉正对,她倔强的不肯服输,深吸一口气仍坚定地看着他,他甚至察觉到了她悄悄攥紧拳头的细微动作。
陈叔不知如何是好,只听顾南塘突然发话:“南夏公主无理取闹,即日起禁足南苑。”
陈叔不知道顾南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照做。朝亦秋凉做了个请的姿势。
亦秋凉气鼓鼓地,扭头间袖子都甩出了声响,“你这么大年纪一男人,为何要与我一介小女子过不去?顾南塘我恨你!我早晚会逃出去的!”
顾南塘面朝内墙,脸色铁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平静,转身见胡先生和子峰在那里站着憋笑。
“谁让你们进来的?”
胡先生和子峰笑得更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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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秋凉一连两天滴水未进,在饥肠饿肚的情况下,屋里生了炭火她也不觉得暖和,想到前几日进府的那几个姑娘,暗下决心,饿也要坚持。
“姑娘,你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得,我们背井离乡又没有靠山,都得指着这位王爷活呢!你可倒好,这下连饭都没了,这不更让旁边那些贵女看笑话?”墨采肚子咕噜噜叫唤。
亦秋凉左侧躺着难受,右侧躺着也难受,墨采在一旁叽里咕噜,她干脆就坐了起来,“饿死总比毒死强!”
墨采翻了翻炭火,瞥了她一眼,“我看未必,毒死最起码是吃饱了再死,饿死的过程恐怕要长很多。”
“你懂什么?”一身素衣的亦秋凉坐到了墨采身边来。
墨采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这王府有人想让我们死?”
两人视线相对,墨采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美若天仙的贵女看似柔柔弱弱,几乎都背着家族使命,甚至不知道是谁有意安排,我这个徒有其名的清南王妃是她们上位最大的障碍,如果不永绝后患,我们恐怕活不了几日。”亦秋凉佝偻着腰,捂着肚子,眉头紧锁着。
墨采扔了手中的火棍,急忙扶住她,“姑娘,你是不是又腹痛了?”
亦秋凉脸煞白,整个腰身俯得越来越低,墨采觉得情况不对,立即慌了神儿。“我赶紧扶你去躺下,我去叫人!”
秋凉疼地打滚儿,渐渐已听不到墨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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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墨采趴在床边睡着了,秋凉使出浑身力气才晃了晃她的手,墨采立即惊厥般抬起头来,“姑娘你醒了?可醒了,吓死我啦!”
秋凉无力地抿嘴一笑,“我没这么容易死,命大着呢!”
她又合上了眼睛。
墨采愣了一下,就去晃秋凉,“姑娘,你别吓我!”
秋凉睁开眼又笑了笑,“我就是歇会儿,这么一睡倒不觉得饿了!”
墨采喜极而泣,“你还说笑,当然不饿了,你昏昏沉沉倒是喝了几碗稀粥!”
秋凉这才反应过来,“呃,你是说我们可以吃饭了?”
“不然呢?你已经睡了三日了,不能吃饭我恐怕也伺候不了你,早饿死了!”
墨采将秋凉扶了起来,秋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坐着。“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敲门声响起,“王妃,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