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塘已不是金装盔甲，一身白衣翩翩而来，冷峻的脸上未露半分神色，单手背后，步伐轻盈，进殿后作揖下跪向太后请安：“儿臣叩见母后，叩见皇兄。”
“快，快起来。”
顾南英还未开口，太后就等不及了，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对顾南塘招手，“快来，快来母后身边坐。”
顾南塘并未起身，而是看了一眼顾南英，直到顾南英开口，他才起身找了个下座。
太后不乐意了，使劲儿瞥了一眼顾南英。“自从你登基，南塘到孤这儿就没跟孤亲近过。一年也回不来几日，什么都要看你脸色，他在外为你打江山，你得对得起他。”
“母后教训的是，南塘一心为国，朕自当嘉奖。”
太后看起来是埋怨顾南英，偏心顾南塘，可仔细一想，太后何尝不是为顾南英好？顾南塘也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将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里。
寝殿中央还跪着亦秋凉，微颤的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发凉，太后、圣上还未提及，她只有跪着争取时间，希望一切还有转机，在要绝望之时，还是这位刚进来的王爷，提起了自己。
“皇兄这是......”
“你来的正好，朕和母后正商量让这南夏公主去陪伴太子，南塘觉得如何？”
“宇儿青色年华却病逝而去，后事理应周全。皇兄也不要只顾伤心，保重龙体才是。”
“你回来的正好，宇儿一去，你皇兄龙体欠佳，很多事情都得靠你！”太后显然很倚重顾南塘。
顾南塘点了点头应声，“母后说的是。”
顾南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亦秋凉，娇小的身躯已在颤巍巍地发抖，无缘无故就要陪葬吗？母妃当年被和亲北昭，又经历了哪般生死？他故意朝亦秋凉打量一番。
只听顾南英问道：“有何不妥？”
“这南夏公主看似不过是个孩童，身体如此单薄，宇儿恐怕不悦，宇儿身体抱恙多年，想必不喜如此女子相伴。”
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床榻边的扶手，冲着顾南英大喊：“平日里宇儿跟南塘最亲，还是南塘懂得宇儿的心思。”而后她又叹了口气，“孤就说南夏并无诚意，你要如何援兵？”
“母后息怒，据儿臣所知南夏皇帝膝下大多是皇子，听闻仅有过一个小公主，多年前已经夭折，不知现下这南夏公主所为何人？”
“南夏太傅之女，姓亦，名秋凉。”顾南英示意曹公公将户部理事上奏的折子递给顾南塘。
顾南塘打开折子看了看，“皇兄，这折子上只说亦秋凉是亦行原之女，身世干净，恬静贤惠，被南夏皇帝收为公主，并无其他。臣弟在外多年，与南夏臣子打过几次交道，听闻亦氏在南夏根基深种，如今这亦太傅肯让自己女儿前来和亲，臣弟以为南夏算是尽心了。只是......”
“依照规矩，已经验明身份确是南夏太傅嫡女。”顾南英神情坚定地看着顾南塘。
“那要这么说......配宇儿也并无不可。”太后没有盘算国事的心情，只想着要给死去的孙子配个怎样的阴亲。
顾南塘对这个皇兄还是了解的，他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语。
顾南塘的话在顾南英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几圈，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早已盘算清楚，他瞅了曹公公一眼，心底全是对户部办事能力的怀疑。
转而轻拍大腿，自语道：“南塘说得对，宇儿不喜此类女子，既已去，还是要随了他的心意。”
秋凉眼睛一亮，未敢抬头，倾吐一口气，等待下面的生死结论。
明明须臾之间，却恰似过了春秋。
“你连战数日击退吴思常，以其身逼得南吴制定互不干涉盟约，还一并清缴了陈谭等叛党，此乃大功，朕理应大肆嘉奖，可如今宇儿辞世，也不好与你大贺，这南夏公主......不如到南塘府上侍奉如何？”
兄弟之间，眼神交锋。
顾南塘施礼回道：“多谢皇兄美意，只是母妃先前托梦于臣弟，如今她在广化寺修得佛缘，让臣弟务必再守孝六年，尽全力配合皇兄护北昭百姓，以赎生前之罪，南塘岂敢不孝？”
“哦？”顾南英意味深长。
太后惊奇万分：“瑜太妃怎会托这样的梦予你？当年不是她的错，孤必须替她照顾好你，这丫头眉清目秀，有些胆量，你既要守孝，那就把她留在孤这里调教几年，母后会给你调教出一个称职的王妃！”
随后亦秋凉刚刚说过的话，“此生不能有孕！”在太后脑海盘旋，刹时间她很后悔，转眼看向顾南英，顾南英却有着无比坚定的眼神。
“也好！就依太后之命。南夏公主即日起以清南王妃之名由太后教养，至于宇儿的事情，朕自有安排。”
顾南英淡定如常，太后神情凝重。
顾南塘不再分说，领旨谢恩。
尘埃落定，秋凉悄然抬头，碰触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心里暗暗害怕，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不管是嫌弃、不屑、还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敌意？眼下我必须抓住你，也唯有你才是我的出路！
他眼神掠过，就在那一瞬间，她内心的忐忑却少了几分。
顾南英眉眼微眯，“虽然南夏四面受敌，我北昭对其也不足为惧，但他们即抛出橄榄枝，朕还是要有个交代，堂堂清南王妃之名，着实给足了他们面子。再说你要守孝，到那时她已是桃李年华，还有何不妥？就这么定了！”
太后厚唇微启，有些故作轻松，“好啦南塘，哪个王爷你这年岁不是妃妾成群？回头再让你皇兄寻些世家女送过去，总不能委屈了你。”
“待宇儿丧期过后，朕会让皇后亲自挑些世家女，送到清南王府。这样一来，了却了母后的心事，也解了朕的难题，你呀该有个家了！”
顾南塘轻柔一笑，不再多说。
秋凉瞬时松软在地，总算有惊无险。
太后笑了两声，“行啦，过了宇儿丧期，皇帝的后宫也要充盈一下，我北昭江山不能后继无人，皇后身体虚得狠，实在不行，还得孤出面解决。”
顾南英脸上有些挂不住，“那就有劳母后了！”
太后随即哼了一声，朝着亦秋凉看了一眼，“都退下吧，孤乏了。”
......
亦秋凉在永寿宫待了半月有余，起初虽管教严苛，顶着清南王妃的名头，至少日子还算过得去。可不成想没过几日却遭受了越来越多的冷眼，甚至有暗里投毒，亦有试图将自己投井的事情发生，她越发害怕，越发觉得这红砖高墙的皇宫里都是人面兽心的魔鬼。她不得深睡，每夜都战战兢兢地卷曲着。
这一日，秋雨沉落，她梳洗完毕，如常去给太后宫里受教。刚进永寿宫正殿便遇到了清南王来请安。
“你当真要她去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