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雪已经下了五日,入目皆是刺眼的白。
城郊商户紧闭门窗,张忠揣着手,侧身躲过扑倒在脚下的乞丐,抬脚避开冻死的尸骸。
越往城中走,道路越干净,小贩叫嚷和外出采买的行人也多起来。
张忠七扭八扭拐进一高门大户的后院,接头小厮不耐招呼,扯着他往宅子里去。
“快些把人接走,新婚之夜暴毙,这样不吉利的事,害我都遭了板子。”
来人低头木讷道歉,眼里的泪花一直打转。柴房里的管事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掀开白布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节哀,认认吧,是不是你女儿张小花。”
眼泪落下,他瘫软倒地,手死死攥着白布,不敢相信昨日还巧笑嫣然的女儿,今天就变成血淋淋的尸首。
“我的女儿,你昨日还和爹说嫁到好人家享福去了,怎么转眼就阴阳两隔啊。爹一个人如何过啊。”
他颤抖着手不敢触碰遗体,拽住管事的领子咆哮讨要说法。
“我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死了呢?”
棺材里尸体脸色惨白,隐约漏出的脖颈布满青紫。
“去去去,敢在李府闹事,你有几个脑袋?”
“你也是个可怜人,拿着这些钱好好给孩子置办个棺材,早些入土为安。”
纸钱漫天,城郊小道上,一群将死的人,羡慕地看着棺材中的死人。
她好歹有一席之地,而他们最终不知腐烂在哪个角落。
“大家走吧,我还想……”
张忠掩面痛哭,哀嚎回荡。小厮望向未被钉死的盖板,这样的场景早就习以为常,乱葬岗多一半都是李府抬出来的女人。
这妮子算是好命,好歹还有副棺材。
小厮踹开脚下异物,滚了一段才看清是根白骨,表面泛着森白。
几人都瞥了一眼,见怪不怪。
穷人生死,富人脸面。他们是富贵人家的小厮,自然不顾生死。
“我们走。”
丧女的父亲坐在土坑边傻傻地望着棺材,直至万籁俱寂。
刚挖开的土堆堆积厚厚一层雪,天色也昏昏沉沉。
黑漆漆的木板骤然被敲响。
“咚……咚……咚……”
有节奏的碰撞从地底传来。
跪坐地上的张忠陡然一僵,似箭一般扑倒在棺材板上,不可置信道:“小花!”
棺材露出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他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凑近,空气近乎凝滞,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小......花?”
似有什么东西在闪,伸着脑袋朝洞里瞅,“小花啊,你要是活着,可不能这样吓爹。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棺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悬起的心落入肚子,可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
他到宁愿里面有个什么。
突然,状如骷髅的手一把钳住他的领子,粗粝的老茧将他磨的生疼,汗毛竖立,一时间失了所有力气。
“别演了。这次好慢。”
棺中之人感慨,轻快的声音在一片冷寂中反而诡异。
“你还嫌弃上了。”
张忠甩着手里的衣带,一点都不着急。
“为什么擅自把时间提前?”
棺材里面空间狭小,连动一下手都觉得困难。
喉头腥甜翻涌,假死药的药效未退,咽着唾沫缓解喉咙干涩,化名为张小花的桓乐早就想好答案。
“那人是个变态,专以虐待女子为乐、我自是受不了的,不在这时跑,难道等我失手杀了人再跑?”
桓乐心里翻了个白眼,京都这样多的高门大户,偏偏找了这样一家行骗。定是自己要走,死老头心生不满故意折腾自己。
喘息越发困难,棺材中的空气本就稀薄,药效渐退,正是需要大口呼吸的时候。
“快拉我上去。”
“别急。有件事要与你商讨。”
佝偻的脊梁挺直,大力拍掉脖颈的钳制,张忠眼里充满狡诈,“再做最后一票,咱爷俩两清。”
棺内之人没了动静,他也不急,席地坐在土坑边等着答案。
雪似乎更大了,那妮子犟得很,耗下去两天两夜都不一定吐口。
黄铜烟锅磕着土堆,烧黑的烟丝掉出,他幽幽叹气,“最后一次。这次绝不框你,完事之后,我就把你妹妹的消息告诉你。”
“真的?”
地底之人似乎还在心存游移,风雪更甚,棺顶上的人不耐地踹向棺木,“有什么要考虑的,你走了我如何再干这个行当,最后干票大的,也算你报答我养育之恩。”
“再说,漫天风雪,城郊连个鬼都没有。你好好想想,若是我把棺木一盖,你可就什么都没了。”
一片雪花打旋落在肩头,黑暗中桓乐张嘴无声呼吸,被甩回的臂膀钻心地痛,这是张忠的警告。
“好。”
李府后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顶软轿偷偷摸摸进府,
桓乐拉紧面纱,与轿子擦肩而过。
风吹起的帘子后漏出五花大绑的女孩,桓乐深吸口气后撇开眼,顺着墙根寻成衣店。
人各有命,她无意节外生枝。
脸遮的严丝合缝,从小行骗,最懂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也更懂得,如何骗过张忠。
手缩入袖中,尽量遮挡刚刚偷袭留下的伤。被同一根萝卜钓了十年,再蠢的驴都该有些反叛的心思。
心里有事,进店走了两步才发现气氛诡异。
右侧站着四五个护卫,从门口看不清主子的样貌。
此刻退出反而刻意,桓乐只能若无其事地朝另一头走去。
店里女客多,男客少,一堆堆簇拥讨论男子的身份。不少早来的小姐掩唇偷瞄这那边。
桓乐多望了几眼,觉得女客很是可怜。
她们虽是锦衣玉食,可眼界还没自己这个跑江湖的宽。
那样装的男子居然成为她们眼中的美男,说出去简直丢天下女子的脸。
“蠢笨如猪,绣上去。”
身后传来呵斥,桓乐闻声去看。
一个身着月色罩甲,头戴折檐帽的男子半倚在椅子上,一只脚挂在扶手,一只手搭在膝盖甩着手里的珠子。
他丝毫不惧众人目光,反而愈加兴奋:“若是有人问起,只管让人去澜王府寻。”
桓乐撇嘴,背对他们摇头晃脑偷学一遍这才觉得心情舒畅些。最瞧不上这样仗势欺人的货色,自己没有本事,全然仰仗身份耀武扬威。
本来还有些富贵气质加分,现下更是一点不剩。听说澜王的表弟在他府上借宿,想必这个愣头青就是他。
她挑好棉服,递给伙计准备结账。
茶盏碎裂,桓乐闻声转头,只见那人踹翻椅子,叉腰讥讽:“傻子就是好命。嗯?仗着一副皮囊受到那么多到追捧。工部侍郎家的二小姐见你一面后就念念不忘,那些女人不看脑子吗?”
身后的小厮头埋得更低,王爷与侍郎家的大公子交好,偶尔与二小姐打照面,都遭冷脸。知她待人接物一直如此,便没多想。偏前几天听下人嚼舌根,说二小姐见世子一面后茶饭不思,这不,心里愈加不服。
今日路上碰到,偏要将这口气出了。
掌柜欲言又止,硬着头皮走向窗边。
“公子,得罪了。”
“你不准碰我家公子!他可是国公府世子,谁敢在他的衣服上绣字!”
尺子掉地,掌柜的回头看去,才发现说话的人正被四个侍卫死死按住。
他脸皮混着脏污蹭破,比离水的鱼还要可怜。
“倒是把你忘了。”那公子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掌嘴。
“快去!”
掌柜当即不敢耽搁,颤颤巍巍朝窗边挪动。
察觉有人走进,窗边赏雪的男子终于回头,他扬起一抹笑,没由来的让人想到刚出生的小狗。
“要做新衣服了吗?谢谢你小澜,我最喜欢和你一起出来玩了。”
咬了一口糖葫芦,嘴角挂上糖霜,一双眼睛亮晶晶看向掌柜,满是获得新衣的喜悦。
“我要这件。”
这一幕,全都落在桓乐眼底。
那不可一世之人,居然是澜王——当今圣上最喜爱的儿子。
只是震惊一秒,便不由被窗边之人吸引。见他目光轻移,桓乐逃似地扯回视线,拿上衣服匆匆离开。
许是心烦意乱,竟不小心撞到走动的章文澜。
“抱歉抱歉,贵人恕罪。”
桓乐头戴面纱身着单衣,从上往下看去,身段窈窕,纤细的脖颈比雪还白。
美人做小伏低取悦了他,他声音柔了些,“快滚。”
桓乐飞快跑出,生怕被贵人责罚。
这头掌柜量好尺寸,瞧着刚刚一幕,又想着店里的银钱流水,思量半天,还是厚着脸皮开口:“您要得都是上好面料,需要交些定金,您看......”
“还能少了你。”
章文澜留恋看了一眼门口,不耐摸向腰间荷包,忽的一顿。
空的!
此刻桓乐已至街尾,将最后一个红果下肚,翻腾手里的绸缎如意花纹荷包。
行至无人角落,将里面的银钱珠宝全都倒进一个发白的素色荷包。
“劫富济贫,不算缺德。”
“就当是小时候坑你的补偿。”
捏捏荷包厚度,她笑得满足,看来可以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了。
原来那傻子就是姬乐游,名震京都的草包世子。
大字不识,武功不会,是权贵中的废人。
从小到大他没怎么变,只不过那时他总面无表情地在茶楼观察行人。
有时他会学那些人说话,有时会模仿他们的神态。奈何总是不对,一着急只会哇哇大哭。
但很好哄,只用一文钱的糖葫芦就好,可她是个黑心的,问他要一两。
桓乐摆摆手,此刻想他作甚,眼下最重要的是出城去寻妹妹。
摆弄钱袋的手突然停住,飞快扯开荷包倒出所有银钱,一颗黄色珠子滚到别处,偷看许久的乞丐不知从哪窜出,捡起就跑。
桓乐却不追,只是定定看着内侧开线的荷包——玉坠不见了。
心烦意乱,街头喧闹骤起,几个带刀侍卫杀气凛凛的寻人声传来。
“王爷的钱袋被偷了,速去关闭城门,一概不许进出。”
“留意单身女子,若有符合描写者,速速带来。”
遭了,桓乐心下一凛,当即躲进身后的小巷。
近在咫尺的城门逐渐关闭,她心里更是焦急。
没想到被发现的这样快,荷包塞进里衣,手上迅速拆开发髻。玉佩定是张忠拿的,他被砸晕在城郊的小屋,应该不会出现变数。
只是……算了,眼下逃过抓捕最重要。
扯过面巾梳成妇人发髻,将刚买的棉服在地上蹭了两下,微微弯腰,踹手从巷子走出。
城门关闭,她先得寻一处落脚的地方,澜王就算势力再大,也不可能一直关闭城门。
不出明日,城门一定能开。
桓乐一脚深一脚浅踩着雪堆,裤管濡湿,她才走到大路上。人多了起来,她和那些想做买卖的商贩一样,开始高声吆喝:“草蚱蜢,草蚱蜢,一铜钱五个。”
“小娘子,看你眼生,是第一天来吗?”
一旁卖糖葫芦的商贩一直在偷瞄她,终于忍不住上前搭话。
桓乐抿嘴一笑,语气爽利:“小哥,这是第二天嘞,昨日我在那。”她抬手指向街角,那地方是另一条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视野被板车挡了大半。
小贩不由回想,桓乐笑嘻嘻递过一个草蚱蜢,“小哥给你,回家带给孩子玩嘞。”
“实话说我是见您生意好,今天才换过来嘞。”
她不好意思挠挠头,有些讨好的意味。
“哎呀,我哪里有孩子,单身汉一个。做生意,正常的。”小贩脸有些红,桓乐说话爽利,不让人烦,虽容貌黑了些,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但每次说话笑眯眯地,让人不由地开心。
“你以后就在这卖,我有个大客户,每次都会给我包圆,不怕。”
不知不觉两人多聊两句。
对面药铺的伙计来买糖葫芦,见此打趣道:“罗二,和小娘子聊天呢?”
两人双双闹了个大红脸,正要回嘴,澜王的侍卫来了。
“排查小贼,所有人排成一列,一一上前回话。”
澜王居然闹得这么大,那钱袋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玩意儿啊。
幸好早就提前易容,碰上也不怕。
只是……桓乐摸着荷包,里面的身份索引也被张忠拿走,新的还没来得及作假,若是要查,怕会生出别的事端。
她不敢出声,藏在罗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罗二颤着声音强装镇定,“莫怕,就是问话。”
“二哥,实话和您说,我家那口子,打我嘞。”
微微掀开袖口,露出青紫的手腕。
“我偷跑出来,没有身契。”
队伍越来越短,罗二不知哪来的勇气,咬牙道:“就说你是我妻子,先蒙混过去。”
女子黑白分明的眼中含了泪,拽着他的袖子连声感谢。从远处瞧着,真像一对来京做买卖的小夫妻。
“姓名。”
“罗二。”“张巧。”
“什么关系?”
“夫……夫妻。”
罗二抖了抖,眼睛乱飘不敢看侍卫。
“今日都去过哪里?”
罗二正要答,侍卫抬手制止,朝桓乐扬了扬下巴,“你答。”
“今日……今日一直在前街卖蚱蜢嘞,他再卖糖葫芦。”
翻着罗二的索引,侍卫狐疑打量,“可有人能证明?”
小贩们低垂着脑袋,谁都不敢保证。
无人回应,为首的侍卫仔细端详桓乐,总觉得她有些熟悉。
“将她带下去,核查身份,仔细搜身。”
桓乐顿住,很快调整身体,期期艾艾看罗二一眼。
本以为能混过去,天杀的,只能见机行事了。
她磨蹭走出队伍,跟在侍卫身后想着对策。
“你们在找什么?”
声如天籁,是谁!
“混账……见过世子。”
齐刷刷跪了一片,百姓虽不知是谁,也立刻跟着跪下。
“奴在找……您这珠子是哪里来的?”
姬乐游看了看手里的琥珀,不明所以。
“那边的街上,有个蓝色衣服的小贩卖给我的。”
“走。”
桓乐盯着脚尖,不敢轻举妄动。
侍卫来的快去的也快,呼啦啦一群人朝着东边跑去。
看着人走,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来人穿戴富贵,大冷天的也不穿披风。桓乐在他身后扫了一眼,见干干净净,有些得意地扬了扬嘴角。
“世子。”
桓乐陡然一僵,忙不迭低垂着头躲到罗二身后,不算高的身影将她挡的严严实实,只微微露出眼偷瞄着去而复返的侍卫们。
“可否将珠子给属下。”
姬乐游把玩着珠子不愿撒手,“本世子好不容易淘来的,你若想要,用糖葫芦来换。”
护卫早知世子憨傻,经常不按套路出牌。
“两串糖葫芦。”
罗二取了后递了过去,护卫看到他背后一截灰衣,隐约露出些脖颈让人眼熟。
“你是......”
“妻子吗?没见过哎。”
姬乐游迫不及待抢过糖葫芦,琥珀抛在空中划了个圈,护卫哪还有心思管别的。踮脚朝着琥珀抓去,落地后片刻都没停,奔着东边而去。
桓乐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该死,他要就给他啊,换什么糖葫芦。
心里嘀咕两句,但是面上不显,仍旧对着姬乐游感恩戴德。
罗二红了脸,支支吾吾正要解释,感觉袖子被拉了一下,胡乱点头。
“真是好福气呢,今日的糖葫芦我也都买了。”
姬乐游并未在桓乐身上停留,眼神黏在红彤彤的糖葫芦,不由地咽口水。
小厮上前接过,他迫不及待取下一颗塞到嘴里,硬壳咬开,满足舒了一口气。
罗二有些心不在焉,收了银子拉着桓乐就想离开。见贵人未在多言,匆忙行礼告退。
桓乐的手指放松,只要过了今晚,就安全了。
“妹子别怕,你先与我回家,定不会叫你冻着。”
“谢谢二哥。”
话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罗二肩膀。
“莫走。”
呼吸一顿,两人转头看向团圆。
“贵……贵人?”
难道姬乐游认出她了?桓乐稳住心神,一时间拿不准姬乐游的态度。
澜王那样羞辱他,他还狗腿子似地对他,保不齐真会将自己送回去。早知便不惹这个麻烦,任由他被欺负好了。
她暗中蓄力,做好大打出手的准备。
“你的蚱蜢,我们也都买了。”
一锭银子躺在小厮手心,见桓乐没反应,手又往前伸了一下。
“哎哎,谢贵人嘞。”
其他商贩见状,顿时蜂拥而上。
桓乐和罗二被挤出人群,她掺着罗二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姬乐游对天举着蚱蜢,不断拨弄。
忽而转头,两人在空中对视,他扬起一抹笑,如冰雪消融。
待桓乐转身,笑容未变,只是眸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夫妻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