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内，霍传敏开始了第一轮排练。
音乐声响起，一排排演员整齐列队，开始新的一轮走位。
夏璟霖随着节奏舞动，表情丰富，望向观众席的眼神极为认真。
她今天穿了一件豆沙红的长袖练功服，配黑色阔腿裤，整个人跳起来轻盈得像一片在天空隐隐飘着的火烧云。
麦咏欣站在一旁，从头到尾，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夏璟霖身上。对这个角色，麦咏欣一直很用心，而她这段时间她拼命练习笑容，最后她也终于发现那些自然的笑意是由内而外生发的，比她那种所谓的刻意摆出来的要生动得多。
一曲终了，众人鼓掌。
正角在灯光下，替补在黑暗处。
夏璟霖从台子上跃下，动作轻盈得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璟霖，跳得不错。”霍传敏合上手里的板夹，“女二号的位置，有点屈才了。”
“没什么，我觉得挺好的。”
夏璟霖一手撑着腰，一手拿起座位上的水壶喝了一口。
“你和林冰配合得很有默契。”霍传敏翻开板夹，示意下一组上场，“这次演出，应该会很出彩。”
霍传敏翻开板夹，示意下一批。
就这么练了四个小时，霍传敏提前让她们下班，因为她自己明后两天有事，让他们不用回来了。
难得有了两天假期，夏璟霖自然是高兴的，她还在想在工作日有没有时间可以回一趟学校取寄存的东西，结果这两天正好她想的计划当中。
女更衣室里，夏璟霖打开储物柜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她这边刚卸完妆，正对着镜子把头上的卡子一一取下。
麦咏欣推门进来，她瞥了夏璟霖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柜子。
夏璟霖从镜子里看见她，上扬自己的嘴角。
“你笑得好自然。”麦咏欣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掩不住的怨气，“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咏欣……”
“嗯，没事。”麦咏欣甩开夏璟霖搭过来的手，“我就是觉得自己还需要提高。”
夏璟霖碰到她的手，她觉得对方的手冰得惊人。
那种冰就像从雪山下刚挖出来的一样，握久了手会发麻，让人隐隐觉得刺痛。
夏璟霖收回手，继续面不改色地卸卡子，听着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柜门关闭声。
早在中午的时候，钟灵韵表示晚上找她，所以她就是在中午的时候约了钟灵韵吃饭。
钟灵韵在三团，这会儿在离大门不远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上舞蹈提升课。
等人的间隙有些长，夏璟霖便去保安室坐着等。
十月中的金秋，南州的温度一直如同夏天，尤其是今天的天气热得人心浮气躁。
她给何程昊打了个电话，那边显示正在通话中。
无聊之下，她上了楼，在钟灵韵上课那层的楼梯口坐下。
她打开霍传敏之前发给自己的舞蹈视频，一遍遍看，手不由自主地跟着比划起来。
楼上的门突然响了一声。
不重，却让人莫名心慌。
麦咏欣从楼上下来，两个人迎面撞上。
夏璟霖一脸茫然：“你怎么在这儿？”
大概是在气头上，麦咏欣的语气带着刺：“我还想问你呢。”
夏璟霖不愿多纠缠，指了指楼上，面不改色：“灵韵在上课，我等她。”
麦咏欣的眼神里罕见地浮现出凶相，让人看了极不舒服。
“你……”
她盯着夏璟霖那张平静的脸，胸口憋着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怒气，最后什么也没说，直接扬长而去。
目送她走远，夏璟霖看了眼时间，钟灵韵应该快到时间下课了。
这边刚上楼，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
霍传敏走出来，与她四目相对。
“霍老师。”
“璟霖，还没走？”
“我在等三团的钟灵韵。”
霍传敏点点头，左手搭在肩上的黑色皮包：“对了，女二这个角色，你别太有压力。”
“没有的，霍老师。”夏璟霖语气平静，“我只是想好好留在团里。什么角色都不要紧。”
霍传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年轻时有个朋友，也是你这个性格。后来她被选中去当演员了。她家里穷，团里的工资不够开销，去演艺圈也是条出路。”
夏璟霖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别多想，我只是举个例子。”霍传敏笑了笑，“像我朋友那样的毕竟是少数。不过她后来过得很幸福，也算是无心插柳。如果不去演艺圈，也不会认识她丈夫。那时候她除了舞团的工作，还做模特，比我们任何人都忙。但她那股拼劲，倒是跟你很像。”
“霍老师，如果可以，我可以把位置让给咏欣。”夏璟霖忽然说，“比起这个角色，我更在意她这个朋友。”
在夕阳的照映下，夏璟霖觉得霍传敏比同龄女人多了一份历练和韵味。
霍传敏前半生朋友不多，一个已经不在了，一个远在香城，南州的人形形色色，她早已没了交朋友的**。如今她看到夏璟霖这个模样，不由地想起她曾经的自己。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但像她们那样的友谊，太少见了。
“咏欣的实力也不弱，但她有些时候太放不开，给她替补也算是给她面子了。”
霍传敏这话典型话糙理不糙，她又说：“反正你好好做好这个角色，有些事还是别太过于在意。”
夏璟霖自然是不在意的。
但她知道，有些人很会误解她的心、
说到这，霍传敏换了个话题：“听说你谈恋爱了？”
“嗯。”夏璟霖回答得很干脆，“但不会影响什么。”
“我明白你不服输的劲头。”霍传敏看着她，“但有些事不能冲突，该放在第一位的，还是要放在第一位。”
夏璟霖当然懂。
“谢谢霍老师指点。”
“嗯，我先走了。这两天有空多练练，有什么事微信联系。”
目送霍传敏离开，夏璟霖来到钟灵韵的教室门口。里面传来挪动桌椅的声音，然后门开了，男男女女鱼贯而出。
钟灵韵是第三个出来的。
她看见夏璟霖，愣了一下：“诶？你不是说去保安室等吗？”
“保安室有点热，就上来了。正好遇见我们领导，聊了几句。”
钟灵韵“哦”了一声，很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走吧，边吃边聊。”
她叫了辆网约车，问夏璟霖想吃什么。夏璟霖报了小林面馆的地址问钟灵韵意见，钟灵韵直接说让司机去那里。
现在是饭点，小林面馆的人很多，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排起了长队。两人也不急，一边等一边聊。
钟灵韵的表情有些为难：“璟霖，这次约你，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夏璟霖没追问，等着她继续开口。
“前几天我去舞蹈房，听见麦咏欣在跟别人说你坏话。”
钟灵韵比夏璟霖高出半个头，低头说话时，语气就像风一样入了夏璟霖的耳朵。
夏璟霖一向不理会这些：“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她不是生气，只是好奇。对于她来说，这些表情轻而易举。而她的表情一旦面对好奇和生气时，会给别人造成一个生气的错觉，然而她对于这些事更倾向于前者的好奇，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具体想法。
“不是这个意思。”钟灵韵急了，“我是让你小心点。”
“嗯，我知道。”夏璟霖说，“其实今天我也觉得她挺奇怪的。”
“不止这些。”钟灵韵压低声音，“我还看见她跟你们霍老师在聊，好像在聊你女二号的事。”
钟灵韵表示今天下午去上课的时候，听到了麦咏欣一脸丧气的样子在跟霍传敏表示还想争取女二号的角色。
夏璟霖说：“国庆我去过舞蹈房，她跟我说过她妈妈的事。说是舞蹈首席，伤病退团了。”
钟灵韵的眼神里写满了觉得夏璟霖太单纯的字眼。
“你心也太大了吧？她妈妈确实是首席，但现在根本没退。”队伍往前挪了挪，钟灵韵拉着她跟上去，“我也是你住院那会儿听我们班的人说的。我妈以前想让我去上她妈妈的课，我觉得她妈妈不近人情，就没去。”
“那她爸爸是真的跟妈妈离婚了？”
“离了。”钟灵韵用手指正尝试着把墙上翻起的红纸将其捋平，“但不全是那么回事，我们班有她的同学，他们说她妈妈是第三者。”
听着钟灵韵说的话，夏璟霖只感觉脑子里像劈过了一道道雷。
“第三者上位之后，借着男方的关系越走越高。后来两个人感情破裂，就成现在这样了。”
夏璟霖的脑回路明显跟不上钟灵韵的语速。
终于排到她们，今天是林朗在店里，他爸不在，只剩下一个少东家像个无头苍蝇在四处忙来忙去。
夏璟霖认出他并喊了一声。林朗放下手里的刷卡机，看着夏璟霖打量了许久，最后对她叫双双姐姐。
她们在靠门边的位置一起默契坐下，林朗从冰箱里拿出两瓶蓝色瓶装椰子水：“我妈说双双姐姐不能喝太多饮料，就给你们椰子水，没关系吧？”
夏璟霖笑着摇头点了老样子，钟灵韵要了一份白萝卜牛腩汤面。
等面的间隙，钟灵韵还在操心：“我真怕你被她暗算了。”
夏璟霖平静地喝着椰子水：“无所谓，反正我付出那份力就够了。如果换不来平等的尊重，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她这副心态多年前就已造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很好欺负。
“你啊……”钟灵韵叹气，“就你这样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可以受得了。”
“怎么？”
“看着怪像个小白花的，不起眼，但是一下子容易被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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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吗？我觉得钟灵韵说得有道理。”
何程昊把手机开了外放，一边听夏璟霖说这件事，一边翻看小李发来的选题。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学校的网页，网页里是各大学生的毕设，点开还有他们毕业演讲的视频。他随便扫了一眼，那边又收回思绪，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让我提防着她。”夏璟霖的声音顿了顿，“但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那你也要知道，内心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你这么想，没有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她又说：“可我真的不这么想。我还跟霍老师说，如果可以，我愿意把这个角色让给她。”
何程昊觉得她很好理解。她这并不是柔弱，只是习惯把该用心的事情用心起来，把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做对。可这世上的人并非草木，各有各的性格，人心不同，心态更是千差万别。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说，“但我知道该怎么做。”
“要小心。”他放下手里的鼠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且是大江湖，不可能没有矛盾的。”
何程昊这些年一直自立门户，见过的人比夏璟霖多得多，他的话只是不想让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说说，不然我老想着这件事。”
“你可以自己分析一下。她为什么对你说谎？为什么找你帮忙？任何人找人帮忙都有由头，没有由头的，一定有鬼。”
夏璟霖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跟他说明天要去学校。
“去学校？”
“嗯。”她说，“还有些东西没拿回来。”
“你以前住校的吗？”
“没有，我从小到大都一直走读，学校都离家近。”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最近不是忙吗？”她笑了笑，“没什么要帮忙的。就是有些用具一直放在老师那儿，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拿回来。”
“行。”
“那我挂电话了。”
“这么快？”他看了眼时间，“你要干嘛去？”
电话里传来她的笑声：“洗澡啊。明天跟老师约了九点，这边得早起，我会去学校吃个早餐，好久没吃学校旁边的肠粉了，我饿了。”
他知道她一向准时，又说了几句甜蜜的话就放她走了。
晚上十一点，何程昊离开办公室。
关于父母墓碑被毁的事，他一直瞒着妹妹和奶奶。
这是父母去世后养成的习惯。只要是有关他们的事他都自己扛着，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放过。他和父母的关系一直都非常好，而他也会把父母视为他的底线，若是谁动了底线，他就跟谁斗到底。
这次的事件实在太过于庞大，媒体之所以没有报，也是他暗自找人压下去了。
到家时已经快午夜。
何程昊洗好澡之后下楼摸黑进了厨房，从角落里翻出烟，点了一根。
刚抽了一口，发现身后有人。
“田叔……”他转头，下意识要把烟掐灭，“我……”
田飞坐在他的旁边，眼神示意白色烟盒：“原来这盒烟是你的。”
何程昊不置可否。
“最近遇到什么难处了？”
在何程昊心里，田飞一直像父亲一样。
虽然他们年岁差距不算太大，但那些没有父亲的日子里，田飞一直身兼父职照顾他们兄妹。他当过父亲，也当过孩子，自然看得出孩子遇到难处是什么样子。
“叔，我爸妈的墓被人蓄意破坏了。”
“嗯，你说。”田飞沉着地点了点头，掏出自己的烟，也点了一根。
“我把他们都告了。”
“做得对。”田飞吐出一口烟，“有些事不挑明，案子就不会有进展。一次次善良，换来的只是别人一次次得寸进尺。你能这么果断，很好。”
“明天要去见法官，聊具体的事。”
“记得带出庭通知书。”
“他们寄给我了。”
“那就好。”
男人们的话题都很平淡，他们不会像女人那般有惊涛骇浪，有些事他们只会烂在肚子里。
“田叔，你说我爸当年是怎么追到我妈的？”何程昊忽然问，“他会不会也跟她说，要小心圈里那些烂事，要追求真诚？”
田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昊，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这就是健康恋爱。健康恋爱，就是对待自己和别人都积极向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这话放在哪儿都适用。有些人光明正大承认自己的错，也有人背地里觉得自己什么都对。可他们需要一记闷棍才能看清现实。”
田飞的手顿了顿，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能说，但凡用心机害人的，都不会有好结果。我们都想往上爬，都想一步登天。可有些人害怕失败，害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轰然倒塌。你要记住，你今天对不起别人，明天就会有人对不起你。世间的事，都是有循环的，只是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何程昊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屋外很静，秋风入耳，还时不时撩动他耳边的发丝。
“叔，我在想，有些事我是不是太执着了。”
“执着不是坏事。说明你有目标。不是所有的执着都是错的。”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为什么还是找不到能为我爸妈报案的证人？”
“说不定已经找到了呢？”田飞吹出一口烟，“她也许就在茫茫人海里，等着你呢。”
何程昊愿意相信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把自己收拾利落。
站在衣柜前，他取下一套藏青色西装。
那年他长个子突然长得很快，爸爸为了庆祝他升上高中，于是就照着自己的尺寸给他做了一套，本打算给他升高一前的聚会穿，结果衣服还没送到人就不在了。
这也是他和她初见时的颜色，只不过那天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西装。
他面前的黑色领带是妈妈送的，衬衫是妈妈挑的样式亲自找人做的。穿着父母送的衣服，何程昊总归觉得自己有底气。
他带着唐丽莹去法院，在路上接了夏璟霖的电话。
“我到学校了。”
“嗯，我要去一趟法院。”
“法院？”夏璟霖的语气充满疑惑，“你犯事了？还是你公司的人犯事了？”
副驾驶的唐丽莹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犯事了。”何程昊扯了扯嘴角开玩笑，“你信吗？”
“我才不信。”夏璟霖说，“既然有事要忙那就去忙吧，祝你顺利。”
她倒是行云流水，反倒显得何程昊傻了。
他调整好手机地图，把目的地改成地方法院。
唐丽莹在旁边说：“Ralf，你女朋友挺可爱的。”
“嗯，是挺可爱的。”
唐丽莹翻看着他的案卷材料，皱了皱眉：“这个案子，感觉不太好审。”
何程昊摇摇头：“没关系。无论判成什么样，我都接受，只要他们能长教训就行。”
法院里，他见到了主审法官。
法官姓冯，四十出头，模样端正，在他何程昊对面简要介绍了案情。
“我们看过笔录。这四个人都是你母亲的粉丝。据说是看了网上的剪辑，对你母亲非常痴迷，一时冲动做出了这些事。”
“他们从哪儿知道墓地位置的？”
“据警方调查，他们找了私家侦探，那个侦探我们也查到了。”
“这次起诉名单里有他吗？”
“有。只是他们情况不同，会分批审理。”冯法官翻开一页材料，“蓄意破坏的情况，我们核过了。造成的损失超过五千元。”
何程昊点点头：“辛苦您，按法律规定来就行，我没意见。”
见完法官出来，唐丽莹注意到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Sofia，今天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熟悉一下这些事，我不是故意让你听这些的。”
唐丽莹明白他的意思：“你没错，错的是那些人。他们把逝者的墓地弄成这样，就该负责。”
何程昊望向法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本不该属于这里。
要知道，他多年前来过这里一次。虽说曾经发过誓言不再来，但一旦触及了底线，也只能成为常客。
开庭时间定在十一月三十号。
走出法院，他对唐丽莹说：“今天公司没什么事，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唐丽莹摇摇头，“你要不要去学校看看你女朋友？”
何程昊觉得有道理。但他知道，如果夏璟霖需要他，会跟他说的。
两个人在法院门口分别。
何程昊漫无目的地开着，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天云山墓园停车场。
小夏的偶像是萧景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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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