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的船夫早早候在船上，渔翁带着干草编的草帽遮阳，拿了根自制的短鱼竿架在边上垂钓，被船夫嘲笑假模假样，这一会会儿功夫能钓到个啥。
渔翁让他别笑，耽误鱼咬钩，二人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眼见水下还真有鱼游过去，都屏气观察起来。
就在格外专注之时，船只整个晃动起来，水下游鱼摆尾，顿时没了踪影。
“嘿！哪个兔崽——”渔翁忍不住回头张口就要骂，看见来人又老老实实闭了嘴。
陶小六刚落在船上，没注意到垂钓的渔翁，听这语气就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赫连趴在他背上，顿时装起了眼瞎耳聋。
船夫幸灾乐祸：“我就嗦哩钓不到鱼啦！”
陶小六立马赔笑：“对不住啊……隔着船舱没注意到有人。”
“欸没事没事。”渔翁摆摆手，见陶小六背着赫连，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两个人落在船上是重点，正常。
当兄长的带着眼睛不方便的弟弟出远门看病，挺不容易的。接着，作为年长者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道：“背着弟弟呢，稳重点儿。”
陶小六连称是。
其实作为会武之人，即使他此刻功夫不算神通，但用点轻功平稳落地不成大问题，本来在白桃村的时候就无师自通了些。
不过赫连似乎还挺喜欢在水面上那种晃悠悠的感觉，所以陶小六落脚就稍微使了点小心思。
人齐之后发了船，沔水上无处可乘凉，唯一的遮阳处就是船舱。
小孩子心大，芽芽吃过饭很快把上午大人间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屁颠屁颠儿就想去缠着赫连，英娘本觉不妥，但陶小六看出来一大一小“俩孩子”都无聊得很，便在旁劝解英娘别忧心他丈夫那点事，跟她们母女俩没关系云云。
最终，赫连和芽芽成功趴在了一块儿，在船尾将手伸到沔水里去降温，同时喟叹一声“凉快”。
英娘在旁看着，哭笑不得，一只手紧紧抓着芽芽的衣服。她人小手短，为了用手去触碰沔水，小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
赫连本人倒是没什么风险，但是在英娘眼中，他到底还是个视物不方便的人，英娘犹豫了一下，因不便身体接触，所以另一只手虚虚护着赫连。
陶小六把买的蜜饯点心都送到他们身边，看了眼，后放心靠在船舱中短暂小憩。
渔翁要进舱休息，将草帽借给了英娘：“那啥、若不嫌弃，你挡挡日头。”
英娘忙道不会，连连感谢。
片刻，英娘的丈夫独自在船头蹲着，日光晒得他睁不开眼，瞥了眼赫连和妻女在船尾，就悄悄往船舱里挪。
不曾想陶小六眯眼假寐，人刚进来，陶小六就伸了伸腿，膝头撞到装着刀剑的行囊，精铁碰撞声响，凤阙刀鞘露出一半。
陶小六斜睨着他，不语。
男人：“……”他讪讪地调转方向，出去继续晒太阳。
陶小六看见他就想起赫连那句话，听他把“死”挂在嘴边，陶小六心里就跟蚂蚁啃似的不痛快。
——
今日艳阳高照，但沔水上风速尚可，黄昏时分大多舲船到达南郑渡码头。
橙红似火染遍了云霞，码头上的管事指挥着舲船有序泊岸，小贩吆喝方便带走的吃食，有游历的旅客、回乡的归人、交货的商人、办事的小官……都匆匆来去。
他们的船在此靠了岸。
从南郑渡到城固一段的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极为适合宴游，已经能望见靠近金州的大巴山。
这带相对繁华，喧嚣声比午时泊处更甚。岸边已经能看见富商、贵族的游舫还有商队的商船。
宴游正式开始是明晚，选在了南郑渡和城固的中间段作为八彩楼表演的地方，从这个码头到那里，行船只需半日不到的功夫。
刚好南郑渡这边热闹，所以不少人选择在此停留，明日再过去。
而赫连与陶小六下船，是为了换远行的船只继续东行。
“那就在此别过了。”陶小六扶着赫连下了船，与英娘母女等人告别。
芽芽不舍地抱住赫连的腿，陶小六拿出一只小陶狗送给她，把赫连“交换”了出来。
待人没了影，赫连才看向陶小六揶揄道：“这不会就是你说的买来解闷的东西吧？”
“真把我当小孩儿啦？”赫连弯腰去逗他，陶小六面红一片，捂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没有，看着可爱就买了。”
“不说这个了，我们是今晚就走还是明早出发？”
赫连从陶小六手下挣开，想了想，似乎得去看一眼八彩楼的人。没有他的允许，那里的人不会擅作主张。看来是自己快死的传闻刚散开，就有人迫不及待了。
他倒是要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六哥，我也想看八彩楼的演出，我们去凑个热闹吧。”赫连抓住陶小六的手晃了晃，目露点点狡黠的光。
陶小六弯弯眸子，反问：“你现在是在跟我撒娇吗？”
赫连身形一震，笑都僵在了脸上，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撒娇？他吗？
他收敛起表情，似乎在沉思自己的作为。陶小六也不调侃他，平和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明天一起去看看。”
赫连有些意外陶小六答应得这么痛快，不过这样也好。
陶小六：“那我们先去找下榻的客栈，再出来逛？”
赫连推着陶小六往前走，拍了拍他后背，语气轻快：“不，是你先去找下榻的客栈，我在外面逛一圈。”
“啊？为什么不一起？”陶小六想回头看他，但抵不过赫连催促：“找个舒服点儿的啊，在吃穿住行上该花花……”
他意已决，陶小六不可能拗得过，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按照赫连的要求去做。
而赫连耸着鼻子，魂儿早就在站上码头的那一刻被空气中温酒的香气给勾走了，这也是为什么非得把陶小六支开的原因。
“哪儿呢哪儿呢……”赫连双眼都透露着“渴望”二字，走向与陶小六相反的方向，在天边只剩下微光、百姓把灯点起来后，终于在一家卖米饼的铺子边上发现了目标。
这是家市井小酒肆，门外摆着数只封口陶壶，木门大开，垂着半张帘子。赫连抬脚迈入，一股黍酒的酸甜混着炙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比在外面闻到的味道更加浓厚。
张张矮榻稍有错落摆放，成群结伴来的就把矮木案搬在一块儿，扯过蒲席围成圈。酒肆中人不少，估计都是顺着沔水来看热闹的。
赫连在原地站了会儿，忙碌的佣保才过来接待，靠近角落的位置还有一张空案，对方询问是否介意，得到赫连摇头的答复，便殷勤拽下肩膀上的布巾擦拭座位。
“客官来点儿什么？我们店招牌米酒和黍酒。”
赫连看了眼墙边的酒垆，问：“黍酒也有？那不是北方的酒吗？”
佣保边给摆碗筷边道：“我们掌柜就是从北边儿南迁过来的，有黄米的时候就自己酿，没有就托朋友运过来，枫红山庄走的货，又快又有保障。”
赫连“嗯”了一声，又问：“可是我从码头就闻到清酒的香气了，这个有吗？”
佣保一听，眼睛都瞪大了，看着赫连的眼神都是惊奇：“客官的嗅觉真是不一般啊。”
一上来就问清酒，看这清白面相和衣着打扮，应当是个不差钱的主，按道理他是不能怠慢的，但是这清酒今日确实是难拿出来。
于是佣保为难道：“公子啊，今天怕是要招待不周了，明日柳氏办宴，提前就将这清酒订完了，从南郑渡到城固几家清酒做得好的估计都没啦。”
有几个伙计刚好在搬箱子出去，佣保一扬下巴点道：“您看，都要搬到船上去呢，夜里就发走。”
“那真是太可惜了……就黍酒吧，配点儿炙肉，其余的你看着上就好。”赫连搓搓手，翘首以待。
“好嘞您久等啊！”
片刻后，店家拿着长长的铜勺从瓮中舀起酒，倒入瓷碗中，一旁的盘中配上还热乎的胡饼，片上烤的焦香的炙肉，叫伙计一块端了上来。
“公子请用。”
赫连看了眼，不喜：“是我的外表让你们产生了付不起钱的错觉吗？”
佣保睁大了眼忙否认：“公子说的哪里话！是何处招待不周？”
赫连眼神示意他去看那碗酒：“怎么别人上坛子，换我就是碗了？”
佣保拍手，原来是这呀。他讨饶般弯下腰与赫连说话：“公子，我们掌柜的说看你年纪尚轻，怕喝不了才先上一碗试试，这比糯米酒要浓些。”
他们看这小公子细皮嫩肉的，也是怕他喝不惯北方的酒。
赫连了然，原来不是怕付不了钱，是怕喝不了。他挽袖一挥：“放宽心，先来两坛试水，我酒量很好。”
两坛只是试水？这小公子当真嗜酒啊。
得了赫连的保障，佣保这才哈腰下去，跟店家传话。
赫连端起碗啄饮，平常的酒都不算烈也算不上多好，但是布满了烟火气，在这种氛围下，实在是惬意的美事一桩。
明天八彩楼的人在，不知道黄金叶会不会也带出来一罐？自从自己接手不央城，那些供不应求的佳酿早都被他自己霸占了。不过说到酒……陶老爹私藏的花酒也是一绝呀。
“不好意思、借过……谢谢。”
一身文人打扮的青年抱着矮案穿过几桌人往赫连这边挪来，最后在他身边坐下，笑眯眯地凑过来打招呼：
“公子，见你也是一人，不知介不介意凑个伴啊？”
来者耳朵、下巴各有一颗小痣，软帛束发，交领大袖，标准读书人打扮，案上是麦饭和羹汤，喝的是米酒。
“郎君都抬案过来了，我要是不同意未免太不近人情。”赫连轻微颔首，算是允肯了青年。
青年打着哈哈，随即自我介绍道：“小生柳、刘鱼，公子怎么称呼？”
赫连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轻笑：“回这位‘溜溜鱼’公子，在下名叫司空桐。”
刘鱼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袖子：“让司空公子笑话了……”他抬眼去看赫连，那是一张像春日里风过拂柳般温润的脸，乍一看与这间酒肆格格不入。
但是他刚才隔着喧闹听见了赫连与佣保的对话，想着这人一副如玉公子的模样，行事作风倒是反差，有些乖张。
刘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赫连眼中也有出入——赫连以为文人只会出入那些风花雪月的文雅场所。
两个“异类”在这里凑一桌，有了同伴，倒也没奇怪到哪里去。
二人相视一眼，举起碗碰了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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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