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有些错愕地后退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因为陶小六挡在后面跟堵墙一样。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身子微微颤抖,很明显是在忍笑。赫连不动声色往后给了一肘。
面前这位……大叔,从背后看身姿确实是略微晃人眼。
赫连脑筋动得飞快,瞬间重新拾起话来,抱歉地笑笑:“实在对不住,我确实眼神不好,给您添麻烦了。”
他故作被吓了一跳,仗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浅瞳,低垂着眼,一手虚握挡在胸前,一手往后去抓陶小六。
陶小六接收到“信号”,空出一只手往前送,刚好让赫连扶上去。
那男人回过头来就看见这么一幕,被喝声的瘦弱青年歉意地皱着眉头,眼神没落在他身上,异于常人的瞳色给他的说辞更添了几分信服。
男人的气焰立刻灭了下去,手掌在赫连面前晃了两下,做完动作才觉不妥,声音都弱了几度:“哎哟小兄弟,眼睛不方便咋还出远门啊。”
“不碍事的,不是全瞎,还能看见一二模糊人影。”赫连声音有气无力道:“这次出远门,就是为了去求医,治眼疾。”
他顺手拍拍陶小六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挽上去,笑里露出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说:“我兄长会看着我的。”
男人看向个子高大的陶小六,后者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对他微微颔首,算是过了招呼。
他记着先前赫连的疑问,挎着篮子的手抓着赫连,将二人往路边人少的地方带了带,回答道:
“嘿呀你们真是来得不巧了,这段日子水路怕是快不了,你们有所不知啊,过些日子当地的士族要在水上举宴,请了八彩楼的人来表演!允寻常百姓在外围观礼。”
“就在南郑渡到龙亭那一块儿,离我们这儿的码头也没多久水程,所以大家伙啊都想去看个热闹,从今天中午就有人陆续出发了。”
等等,八彩楼?不央城的主楼,魔教的据点之一,什么时候应允外面的普通宴会了?布宴的是什么人,不知道先打听一下那是什么地方吗?
“八、八彩楼?”赫连试探着问出这个名字,想确认是不是同一个。
说到这个,男人一下来了劲,介绍道:“不知道小兄弟有没有听说过不央城这个地儿?好多年前就是个魔窟来着。”
赫连麻木笑着,摇了摇头。
笑话,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不央城了,先不说当年在老教主手下的时候,光投名状他就拎了一麻袋去。
那时候不央城的城主是谁来着?
流着鲜血的麻袋从城外的黄沙地被一路拖进了不央城。
半大的少年拎着可以装得下自己的麻袋,完全忽视掉周围的喧哗,眼神固执地盯着远处城中央那栋高耸的建筑,脚步不停。
“哎哟!这是哪儿来的奶娃娃?看起来凶得很呢!”
路边上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他,笑出了声。与周遭这群刀口舔血的人比起来,少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多了。
但是也没人上去找茬,因为那少年忙着走去送死的地方叫——
八彩楼。
少年盯着门口华丽的牌匾上三个大字,愣了片刻。
这里以前叫五彩阁,环境远没有现在那么好,周边还都是些不成样子的建筑,还称不上是房子。
现在已经变成了江湖上各色人士往来、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的魔窟。
看了眼麻袋里奇怪的鼓起,门口的护卫没有拦他,少年就一路顺通无阻来到了不央城城主面前。
这层修建的金碧辉煌,像是一座小型宫殿,一路延伸到底的座椅上,少年仰面望过去,只见一人支着脑袋,戴着奇怪的面具,左右有日月纹,中间鬼面上盘桓着数条蛇头,是罗睺门门主公孙究。
昏黄的烛火照映下,少年那张阴柔的脸被看清了,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像树根般扎在面部。
公孙究对上那双浅色的、野心勃勃的眼睛,带着探究意味开口问道:
“来者何人?”
少年没回话,自顾自地解开了那个麻袋,用力一抖,从里面滚落出来二十多个脑袋。
罗睺门门主终于坐直了身体,直直盯着少年。
少年回望他,唇角勾起一抹生涩的笑,眼里却没半分温度可言,落在他那张脸上,可谓鬼气横生:
“凤栖教赫连空桐,这是我的投名状,请城主过目。”
公孙究前倾着脖子,听到他的姓氏起了一点好奇:“你是赫连达的那个义子?”
赫连空桐没说话,算是默认。
公孙究“喔”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城门外,就是你撕光了罗睺门贴的近三十张追杀令。”
不央城被罗睺门占领后,可能是宗门文化吧,投名状是人头。不央城外时不时就更新一批江湖追杀令,大多是与罗睺门结仇的人。
有能力者只要能拎来这些追杀令上的人头,就可以在这不央城内横着走,消息、资源、人情,还是别的有的没的,只在罗睺门之下。
哪怕你被武林追杀,在这里也能苟着不死。据说,还有些高官世家,王公贵族,也会来此地做一些交易。
三个月前,天还没亮,罗睺门一个小弟子哈欠连天地出城门张贴新的通缉令,迷迷糊糊往石墙上粘浆糊,贴画报。
“簌簌”声响起,小弟子以为自己没睡醒,忽略了接着贴,直到这声音越来越近,他突然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猛地看见旁边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跟得紧紧的。
斗篷人手里已经抱了十几张追杀令,见他停下手上动作,从布料下露出一双眼对他眨了眨。
小弟子犹豫着继续贴,刚贴上一张,斗篷人手快出残影,立刻收入囊中。
如此重复几下,弟子撂挑子不干了,不满道:“嘿我发现你这人儿真有意思,我贴一张你撕一张,干脆我别贴了直接给你就完了呗!”
斗篷人听完,把兜帽摘下来,头发有点乱,但还是挡不住那张脸散发的冲击力。
“可以吗?”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也显得亮,小兽似的懵懂好奇。
小弟子吸了一口凉气,出于好意提醒他:“少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东西是干什么的吗?”
“这是罗睺门布下的追杀令,揭了榜可得把人家的脑袋给带来。”
赫连空桐点点头,然后毫不客气一把抢过弟子手中剩余的追杀令,转身就跑。
“诶!站住——”
罗睺门弟子欲追,但是发现这人身法跟鬼似的一会儿就没影了,再转身回去的时候,发现墙上干干净净,他顿感惊悚,连忙跑回去禀报。
再然后,就是赫连把追杀令上的人变成实物带到了公孙究面前。
“你很不错,看起来更适合我们罗睺门的作风,不考虑另谋出路?”公孙究喜欢这个好苗子,递出了橄榄枝。
赫连倒也没有细想,当场就说“好啊”,这倒是让公孙究惊讶了一下。像这种强者,赫连达应该也下了不少功夫留住才对,公孙究原以为他好歹会犹豫一下。
赫连踢球似的,用脚把脑袋一个个排得整齐,又接着道:“但是他给我下毒了,你要是能治,或者把他手里的解药弄到手给我复制个百份千份,我就供你差遣。”
果然,公孙究心想,这才对嘛,都是做魔教的,为了留下高手都会有些手段。想来这手段并不寻常,不然这小子也不会跟唠家常一样全抖出来。
罗睺门与凤栖教,一个历史长久,一个是近年兴起。罗睺门上面积攒下来的东西还够公孙究安于现状多年,对方不出手他也不想去打破这平衡。
所以真要他为赫连空桐去得罪赫连达,这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赫连达先前还是朝廷的人,风险太大。
赫连见公孙究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就知道自己还是得在凤栖教干到死。
他也不气馁,这只算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对方客气一下,自己也当不得真。
“这么多投名状,够凤栖教在不央城插一脚了吗?”赫连展手问道。
公孙究拍了拍手,就有仆役端着一块铁质的令牌上来。
“当然。”公孙究说:“往后有任何需要的东西,只要是罗睺门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但是……如果在城内遇到同样有这块令牌的人,若有冲突,就各凭本事了。”公孙究语气带着一点遗憾道。
赫连思考几秒后,问:“我拿的人头比别人多一些,人情不能更高一些吗?”
公孙究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解释:“虽然你一个人就杀了很多,但是别人家也有很多人过些日子送几个过些日子送几个呀,加起来不就一样了?”
赫连对他的话不做评价,只真情实感感慨了一句:“你们罗睺门树敌还挺多。”
杀又不自己去杀,万一哪天失控,怕是要被反噬的渣都不剩。这一句赫连没有说出来,再怎么说,罗睺门如今的地位还不容动摇。
公孙究面具下的嘴角抽了几下,摆摆手道:“再怎么说你今天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终于提到了他心坎上,赫连想到合欢宗在八彩楼直接要了一层做根据地,平时用来寻欢作乐。
他直接点明:“八彩楼,我也要一层。”
口气不小,但他的成果确实担得起。公孙究盘算着,下面三楼是公共开放的,上面五层罗睺门占二层,合欢、火狮、白衣各占一层,已无空余。
“赫连公子要不另选他处呢?或者……”公孙究眼珠子一转,想到个好主意:“就像方才所说,各凭本事?”
“等的便是城主这句话了。”赫连抱拳告辞,向楼下走去。
不知道他会挑战哪一层呢?公孙究好奇地走出门口,去旋梯围栏边上看热闹。
刚才端令牌的仆役还没走,有些惴惴不安地站在公孙究身后,欲言又止。
公孙究靠在围栏上,觉察到他的怪异,问:“还有事吗?”
仆役半倾着身子,犹豫着开口:“城主大人……真要让他自行去单挑吗?”
“嗯?”公孙究听得云里雾里:“怎么,你有意见?”
仆役连连摆手:“不是啊城主!他——”
话还没说完,公孙究脚底下忽地一晃,“轰”地一声!楼下叫骂四起,很快就只剩下了惨叫,他站稳了身子低头看去,是第六层出了问题。
那是合欢宗的据点。
某些记忆在脑子里被唤醒,公孙究的脸扭曲在一起,可惜戴着面具没人看见,仆役小心翼翼把话说完:
“他就是上次跟乌兰笑大人打起来,把第六层房顶都给掀了的人。”
“啪”,公孙究手下的栏杆被捏碎一块。
就刚刚那个动静,估计是哪根承重的柱子被打断了。
“乌兰笑呢?不拦一下?!”公孙究就不信了她一个不央城内呼风唤雨的魔女还能搞不定这个初出茅庐的牛犊子。
仆役的脑袋埋得更低了,若是没看错的话,他声音越发轻:“城主大人,刚才被扔到柱子上的就是乌兰笑大人……”
公孙究:“……”这是什么怪物啊。
敢情今天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报仇来的,交投名状也是先礼后兵。
要不还是找他家大人聊聊吧,公孙究头回起了踏出舒适圈的想法。
赫连空桐:交投名状=免责声明
公孙究:熊孩子家长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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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