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峰刚从浴室出来,腰间裹着条浴巾,发尾的水珠沿着脸际滑落到他赤-裸精壮的胸膛上。要是陈启力还醒着,肯定要上下其手地调戏几句,只是他今晚说了太多埋在心底的话,紧绷的情绪稍有松动,实在是疲累得吓人,刚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床头暖黄色的护目灯只开了一盏,微弱的灯光打在他仍显疲惫的脸上,大概是情绪波动太大,这人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眉头。
厉峰把头发擦干后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正要伸手去关陈启力那头的灯,身侧的人就动了动身子,含糊道:“回来了……”
厉峰低头亲了他一口,明知半睡半醒的人不会回话,还是低声道:“睡迷糊了?”
陈启力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厉峰凑上去一听,听到这人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一句话:“……爸爸没……是你骗他……”
厉峰皱眉追问:“谁骗谁啊?”
“纪、纪……”但是这个名字没说出口,陈启力又似叫噩梦魇着了,脸蛋皱巴巴拧作一团,蛄蛹着身子将脸埋在被子里,用压抑痛苦的声音说道,“我也……骗了……骗……大厉……”
厉峰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真想把陈启力薅起来再逼问一番,但见这人在睡梦中都要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也实在于心不忍。他无奈叹了口气,小声道:“什么谎比你重要啊?真是——”
说完觉得不够吓人,还补充了一句:“我都知道了,看你怎么装!”
只是说归说,但厉峰心里也没什么底,因为陈启力的叙述中明显隐瞒了部分信息。
一是他父母当年相遇、出逃的过程以及最后和纪桁对峙的部分,都很有些雾里看花的意味,尤其是对周悯这个人的描述。陈启力似乎在叙述中剥夺了周悯所有的自主性,可是这人敢从纪家出逃,后来又敢“抛夫弃子”重新飞上枝头,怎么看都不是个完全被动的人。
二来就是他对于这些信息的收集过程只字不提,除了亲身经历的那些,他是怎么还原出当年的经过并对此深信不疑的?
厉峰闭上了眼睛,把这些事儿大略过了一遍,然后他就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他从前完全没有将其与陈启力身世相关联的一件事,他嘴里念道:“难道那笔钱……”
第二天到公司之后,厉峰就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金局,麻烦你了,有个事要你帮忙……对,但不在庆市,是X市的事儿……不,跟庞家没关系,是我爱人,资料我先发你了……具体的,我想知道他在X大就读期间接触过什么人,校内校外的都要,重点是2034年的上半年,尤其是五六月份……好,多谢。”
这边刚交代完,秘书就来敲门:“厉总,您接下来半小时有空吗?刚刚棣通这边有人找您。”
厉峰皱着眉:“棣通的项目一直是郑副总负责的,你直接去和郑副对接。”
秘书有些为难:“来的好像是他们纪总本人,他是单独来的,我也不太认识,但看打扮像是纪总本人,也没说业务上的事,只说是来拜访您,现在还在三楼接待室呢。”
“哪个纪总,纪连言?”厉峰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仔细想了想这个人,才道,“先让郑副总去对接,我等会儿过来。”
生物技术部分的业务大多是由副总郑谈负责,厉峰会在大方向上把把关,具体业务则让业务部门放手去干。这一次和棣通合作的植入性芯片进展很顺利,从立项到临上市只用了四年,虽然技术部分主要是新宇负责,但一个项目能成功,技术往往只占很小的一部分,这款芯片能成还是借了棣通的东风。
棣通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这几年步步压准政策走,发展的势头很猛。它总部设在首都,但有一部分重要生产线在创立之初就搬到了庆市,几乎是和新宇同步起的家,当时郑谈就劝厉峰早早搭线,棣通能一早看中庆市这块宝地一定不简单。
毕竟五六年前土地拍卖就有了颓势,棣通却敢在当时花大价钱一口气买了两块地,不是冤大头就是土老财,事后一看,它背后果然是有高人。
棣通这边的人是郑谈联系的多,但对他们这个接手的纪总厉峰也有所耳闻,年纪轻轻就坐上这个位置,又是姓纪,家世不用多说。
想到这个姓氏,厉峰又是拧了拧眉。纪家家大业大,只要能和首都通上点气儿的都知道纪家有几个人物,但最核心的关系网又哪里会让外人知道?就比如纪桁,前些年平稳落地后就消息少有,厉峰想从他这一头打探简直是毫无门路。
现在又来了个姓纪的……
厉峰吐槽道:“一群姓纪的,萝卜开会呢。”
话虽如此,考虑到这次的合作十分要紧,他还是同步给郑谈打了个电话,约定五分钟后在接待室碰头。
——
陈启力上午有排课,昨晚那一觉睡得不安分,累得慌,醒来时胸口还有些闷闷的疼,导致上课的时候他还有些心不在焉,只把章节PPT掐着时间念完了,连底下学生的提问都没注意听。
有几个不甘心的声音又接连响起:“陈老师,咱们期末考范围是啥啊?下周就考试了!”
陈启力恍神了几秒钟,才道:“对啊,要考试了,试卷还没出呢……行吧,几个行政班的班长下课了来我这儿拷PPT,范围都在PPT里面,回去好好看啊,一周时间够了。”
“不是吧,真就一点范围都不给划—— ”
陈启力被他们的哀嚎逗笑了:“知道是专业课还想临时抱佛脚?挂科了明年接着来我这儿报道啊。”
在学生们成片的哭天喊地中,陈启力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课等人都走光后,他才慢慢悠悠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却发现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还留了个人,人高马大的,远远看着像是个Alpha。
陈启力就喊他:“留下复习啊,还不回去?去迟了食堂可没饭了。”
没想到那人什么东西也没拿,两手插兜,直接走上前来朝陈启力道:“我等你呢,陈老师。”
离得近了,陈启力才看清他的长相。这人长得相当英俊,一双浓眉、鼻梁高挺,只是颧骨略高,显得侵略性太过,辨识度倒是拉满。
陈启力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虽然简单,只一件黑色羽绒服内搭卫衣,但看面貌不像是傻乎乎的大学生,倒有几分沉稳在身上。
陈启力便皱起眉来:“你不是我的学生。”
但是长得怪眼熟的。
他仔细想了想,脑海里忽然闪过在棣通官网见过的那张照片,面色一沉:“你是棣通的……纪总?”
他不太愿意和纪家的人交流,但新宇和棣通毕竟有合作在身,他就是为了厉峰也得先客气几句。
“你认识我?”这男人有些惊讶。
“棣通官网上有您的照片。”
听陈启力这么一说,眼前人就皱起眉头,几分无语几分不耐道:“肯定是荷姐放的……真服了她了。”
荷姐……纪荷?
陈启力挑了挑眉,想到了赵禀拿过来的那张名片,更是觉得来者不善,心里那丁点尊重也荡然无存,张嘴就讽道:“纪总穿成这样,重温校园时光啊?不过老黄瓜就别刷绿漆了,不合适。”
这男人一噎:“我才26。”
“不小了,奔三了。”陈启力点点头,把装水杯的小提包拿上,就准备出门。
“……不是,我找你呢。”来人匆匆跟在他身后,“陈老师,咱们聊聊吧,增进一下感情嘛。”
陈启力脚步没停,倒是偏过脸看了他一眼:“嘴长在你身上,有话就说。”
男人的脸一皱:“你好凶啊,真不好说话,我就是来找你聊聊天。”
“我应该不认识你吧?纪总有找陌生人聊天的习惯吗?”
男人却道:“咱们俩也不算陌生人吧,而且,我也不是纪连言。”
陈启力这才停下脚步,又抬头仔细看了看身边这个男人,掏出手机打开棣通官网,把那张穿着西装一脸严肃的证件照放大了摆在男人面前,皱眉道:“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对啊,他是我哥嘛。”男人说完又皱眉看着那张照片,唉声叹气道,“老爸老妈白给他取这个名字了,你看看,他哪有‘连言’的样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还是比他讨喜一点吧?”
陈启力看看照片,又看看面前这个男人,半天才道:“双胞胎?他是纪连言,那你是——”
男人伸出手:“纪不语,他亲弟,就晚10分钟,不然我就叫‘连言’了。”
陈启力没跟他握手,皮笑肉不笑的:“名字挺好,有反差。”
纪不语笑了两声,这人笑起来倒是很灿烂,原先样貌上带来的侵略感骤减,真就像个大学生了:“哥你说话真逗。”
陈启力忽略他言语中突如其来的亲近,只道:“纪总……小纪总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快点说吧,我还要去食堂吃饭。”
“你就叫我迟迟吧,迟到的迟,这我小名儿,什么‘小纪总’感觉都把我叫小了,我还挺大的。”
陈启力感觉他在说些少儿不宜的话,但问出口的却是:“你哥不会叫早早吧?”
“诶——”纪不语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就差拍大腿了,“对的对的,还挺好猜的吧,那你猜猜我妹妹叫什么?”
好弱智。陈启力不想再和他交流了,本来上完课就饿,还要被傻大个给缠上。
“叫纪葵,我们这一辈的女孩儿都用植物取名,当时妈妈在‘葵’和‘竹’之间选择了很久,最后还是投票决定的,我和我哥都选‘葵’,多好啊,朝着太阳转,还能吃。”
眼见着陈启力不理他,纪不语又换了个话题:“哥我请你吃饭吧,别吃食堂了,我开车了。”
可能是看出了陈启力面上的无语,纪不语又急忙补救了一句:“唉我说你们学校的规划真不合理,这么大个地盘地下车库就200个车位,地上车库又靠西大门,离教学楼也太远了,走过去都得10分钟,你平时上班是不是可麻烦了?”
陈启力一路往食堂走去,边走边说:“我不开车。”
“徒步啊,还是公交地铁?刮风下雨可累得慌,我给你买辆车吧。”
陈启力觉得这人比赵禀还烦,还很自来熟,毫无边界感,他越走越快,咬牙道:“我不会开车。”
“为啥啊?开车多好玩儿啊,我还玩过一阵赛车呢,虽然后面骨折被我爸揍了一顿,用拐杖揍的,还是我妈递给他的。”
纪不语说起伤心事还做了一番总结:“我觉得我爸有暴力倾向,也就对我妈是舔狗。我妈呢是冷暴力倾向,外表柔弱还老是哭,但是心可狠了,我小时候惹他生气,他能一个星期不和我说话,我那个时候才八岁啊!不过说归说,我还是很爱他的,为了他,我也能跑来庆市当个说客。”
他说到这里,看陈启力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逃窜,似乎要把自己的话语全部屏蔽。
纪不语也就停下了脚步,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不顾周围学生异样的目光,大喊道:“哥——妈妈真的很想你——”
陈启力跑出校门的时候,才久违地感到身子一松,刚刚那种如溺水一般的压抑氛围总算消失了。
他到这时才发觉今日阳光明媚,冬日的暖阳照得他的脸都有些微微发烫,他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顿住了脚步。
这样热闹的、青春洋溢的、充满欢声笑语的人群让他感到安心,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放空缓解。
什么时候发现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了不详的预感,又从纪不语莫名其妙、自顾自的家庭叙述中感到烦躁不安。
真幸福啊,真可恨啊。
陈启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把刚刚的事儿忘光,才又提步准备往食堂走去。
“喂——陈启力——”
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道莫名熟悉的声音,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更先做出反应,陈启力几乎是僵硬地驻在了原地,都不敢转头看上一眼。
那个人却气势汹汹,一把推过陈启力的肩膀,瞪着眼睛与他对峙道:“做贼心虚啊?日子过得真好啊?你也真不要脸,你到底骗了厉峰多少事儿!?”
来人比他稍矮些,长着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蛋,一头黑发扎成一个斜马尾披在肩头。他穿着一身薄款的淡蓝色羽绒服,里面是一件亚麻色的斜纹针织衫,耳朵上则别着镶红玉髓的淡金色耳钉,一身打扮衬得他的脸庞愈加白皙。
如果忽略他怒气冲冲的神情,陈启力或许还会夸赞一番他的美貌。
当然,即便有这副皮囊在,陈启力看他更多的还是恶心。
眼前这位不是别人,正是陈启力花了大力气弄走的,厉峰的初恋,庞令君。
启力这顿午饭吃的真艰难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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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接二连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