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林知许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待办事项清单:最后一次试婚纱、确认宾客座位表、与司仪核对流程、试吃婚宴菜品、还有数不清的细节需要确认。
“林小姐,捧花要选铃兰还是玫瑰?”
“胸花要和新郎的领结颜色搭配吗?”
“退场时是抛捧花还是直接离场?”
“敬酒服确定是那件红色旗袍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日渐紧绷的神经上。林知许开始怀疑,结婚到底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一场需要数百人共同协作的大型舞台剧。
周三下午,她和靳司夜在婚礼策划公司进行最后一次会议。长桌上摊满了各种图纸、样品和清单,策划师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解当天的流程。
“早上六点,化妆团队到达新娘家——哦不对,现在是到靳先生公寓——开始化妆做发型。七点半,新郎出发去接亲。八点到达,伴娘团会有一些小游戏,预计耗时二十分钟。八点半出门,九点到达教堂...”
林知许听得头晕,忍不住打断:“为什么要有接亲游戏?我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策划师愣了一下,“这是传统流程,图个热闹吉利。”
“但很假。”林知许直言不讳,“我们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还要假装新郎一大早去接亲,不觉得荒谬吗?”
靳司夜放下手中的流程表,“取消接亲环节,直接从公寓出发去教堂。”
“可是靳先生,这样可能会被说闲话...”
“那就让他们说。”靳司夜语气平静,“简化流程,保留必要环节就行。”
策划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靳司夜的眼神,只能点头,“好的,我重新调整。”
接下来的会议,林知许几乎没怎么说话。她看着靳司夜与策划师讨论细节,从容不迫,条理清晰,把原本繁琐的流程简化了近三分之一。
“这样可以吗?”会议结束后,靳司夜问她。
“嗯,好多了。”林知许揉着太阳穴,“谢谢。”
“不用谢,我也不喜欢太繁琐。”靳司夜拿起外套,“走吧,送你去见苏漫,不是说今天要讨论画廊的事?”
林知许惊讶他还记得这个,“你...要一起去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靳司夜说,“我也想听听你们的计划。”
苏漫的工作室在艺术区的一栋老厂房里,空间开阔,到处堆满了画作和材料。看到靳司夜也来了,她挑了挑眉。
“哇,靳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她夸张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不用客气。”靳司夜环顾四周,“很有创意的工作环境。”
“乱而已。”苏漫把几幅画挪开,清出沙发的位置,“坐。知许说你想投资我们的画廊计划?”
靳司夜坐下,“如果计划可行的话。”
苏漫立刻来了精神,搬出一叠资料,“我们的想法是做一个当代艺术画廊,重点推广年轻艺术家,特别是女性艺术家和少数群体艺术家。场地已经看好了,就在这附近,两层,总面积三百平...”
她详细地讲解着商业计划,包括市场分析、目标客户、运营模式、财务预算。林知许惊讶地发现,平时大大咧咧的苏漫,在专业领域如此严谨细致。
靳司夜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几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盈利模式主要靠销售佣金?”
“对,标准行业比例,艺术家七,画廊三。”
“第一年的运营成本估算是否过于乐观?”
“这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更低。”
“推广渠道除了展览开幕,还有什么计划?”
苏漫对答如流,显然做足了功课。一个小时后,靳司夜合上计划书。
“计划很完整,但有几点需要调整。”他拿出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要点,“第一,增加线上销售平台,拓展客户群。第二,考虑与商业品牌合作,举办跨界展览,增加收入来源。第三,第一年不要急于盈利,先建立品牌影响力。”
苏漫眼睛发亮,“完全同意!靳总果然专业!”
“别高兴太早。”靳司夜话锋一转,“我需要看到更详细的财务模型,包括最坏情况下的现金流预测。如果你们能在一周内完成,我可以考虑投资。”
“一周?没问题!”苏漫信心满满,“知许,你听到了吗?我们的画廊有希望了!”
林知许心情复杂。一方面为画廊计划有进展而高兴,另一方面又担心欠靳司夜太多。
“你...真的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她小心翼翼地问。
“可行性很高,但风险也不小。”靳司夜实话实说,“艺术市场不稳定,年轻艺术家更难推。但如果操作得当,有可能做成一个成功的品牌。”
“所以你真的会投资?”苏漫追问。
“如果修改后的计划能说服我。”靳司夜站起身,“我还有会议,先走了。知许,需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我跟苏漫再聊会儿。”
靳司夜离开后,苏漫立刻凑到林知许面前,“说实话,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他居然真的要投资我们的画廊!”苏漫压低声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联姻互助了吧?而且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啧啧,绝对有问题。”
“你别瞎说。”林知许脸一热,“他只是出于商业判断。”
“商业判断?”苏漫嗤笑,“画廊投资风险高回报周期长,根本不是靳氏这种大集团会看上的项目。他这么做,明显是冲着你。”
林知许心头一跳,但马上反驳:“不可能。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他没必要讨好我。”
“合作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苏漫认真地看着她,“知许,你自己好好想想。他为你简化婚礼流程,记得你画廊的事,还愿意投资一个风险项目。这已经超出‘合作’的范围了。”
林知许沉默了。苏漫说得有道理,靳司夜的这些举动,确实超出了合约的要求。
“也许...他只是想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她不确定地说。
“也许吧。”苏漫耸耸肩,“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你自己小心点,别陷进去了。”
“我不会的。”林知许说得坚定,但心里却没那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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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天,按照习俗,新人不能见面。林知许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突然觉得空间大得可怕。
她试着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婚纱、首饰、婚鞋,还有那个装着“嫁妆”的盒子。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她和靳司夜之间,除了合约,还能有什么机会?
手机响了,是靳司夜的消息:“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林知许回复:“差不多了。你呢?”
“一样。早点休息,明天会很累。”
“知道了,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知许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她的世界却异常安静。明天之后,她的身份将从“林小姐”变成“靳太太”,即使只是名义上的。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和靳司夜的相处: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后来的默契配合;从陌生的合作伙伴,到可以一起吃饭聊天的室友。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奇特的关系,不是恋人,但比普通朋友更亲密。
这种关系让她安心,也让她不安。安心是因为有个人可以并肩作战,不安是因为她开始依赖这种感觉。
“不可以,林知许。”她对自己说,“三年后就要分开的,别投入太多感情。”
但感情这种事,能控制吗?
第二天早上五点,化妆团队准时到达。林知许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了两个小时,终于穿戴整齐。
镜中的自己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垂到腰际,妆容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很美,但也很陌生。
“靳先生已经到了。”佣人轻声说。
林知许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下楼。靳司夜站在客厅里,一身黑色礼服,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很漂亮。”他递给她一束白色铃兰。
“谢谢。”林知许接过花,“你也很...正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靳司夜穿如此正式的礼服,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贵气和距离感。
“车在外面等着。”靳司夜向她伸出手。
林知许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入他的掌心。这一次,她没有抗拒这个接触。
教堂里坐满了宾客,音乐庄严肃穆。林知许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红毯,感到数百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头看向前方,靳司夜站在那里,眼神平静而坚定。
父亲把她的手交给靳司夜,低声说:“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靳司夜承诺,握紧了林知许的手。
牧师开始宣读誓词,林知许却有些走神。她看着靳司夜的侧脸,突然想:如果这不是一场戏,如果他们是真心相爱,此刻会是什么心情?
“靳司夜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知许女士为妻,无论健康疾病,富贵贫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愿意。”靳司夜回答得毫不犹豫。
“林知许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靳司夜先生,无论健康疾病,富贵贫穷,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林知许看着靳司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意,但有一种认真的承诺。她知道,这个“我愿意”不是给爱情的,而是给这场合作的。
但她还是说:“我愿意。”
交换戒指时,靳司夜的动作很轻,很稳。钻石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与订婚戒指并排。两枚戒指在光线下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这一次,林知许做好了准备。靳司夜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比订婚宴那次更轻,更短暂,但依然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掌声响起,音乐变换。靳司夜牵着她的手,转身面对宾客。他们笑着,接受祝福,扮演着幸福的新人。
婚礼后的宴会在酒店举行,又是一轮敬酒、寒暄、表演。林知许换了三套衣服,笑了不知道多少次,脸都僵了。
晚上十点,终于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林知许几乎瘫在椅子上,“终于...结束了。”
靳司夜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还能走吗?”
“能,就是累。”林知许接过水杯,“我们现在...回公寓?”
按照习俗,今晚应该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但合约里明确写着分房睡,所以其实没什么特别。
“嗯,车已经在等了。”靳司夜顿了顿,“或者你想在酒店休息一晚?我订了套房。”
林知许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公寓吧。”
她不想在酒店过夜,那会让她更强烈地意识到这场婚姻的虚假。
回到公寓,林知许第一时间踢掉高跟鞋,换上拖鞋。靳司夜也脱掉了外套,解开领结。
“今天辛苦了。”他说。
“你也是。”林知许看着客厅里堆满的结婚礼物,“这些...怎么办?”
“明天再整理吧。”靳司夜揉了揉眉心,“你先去休息。”
“好。”林知许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配合我演完这场戏。”林知许小声说,“没有让我难堪。”
靳司夜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不存在谁配合谁。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回门。”
回门。又一个传统环节。林知许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脱下婚纱,换上睡衣。镜中的自己卸了妆,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但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提醒着她身份的改变。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但她却没什么真实感。婚礼像一场梦,盛大而虚幻。
楼下传来钢琴声,是那首熟悉的巴赫。林知许听了一会儿,突然有股冲动想下楼。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出房间。客厅里,靳司夜坐在钢琴前,专注地弹奏着。他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林知许站在楼梯口,没有打扰他。琴声在夜晚的公寓里流淌,平静而优美。
一曲结束,靳司夜抬起头,看到了她。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林知许走过去,“可以再弹一首吗?”
靳司夜点点头,重新开始弹奏。这次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更柔和,更忧伤。
林知许在沙发上坐下,安静地听着。钢琴声像夜晚的流水,洗去了白天的喧嚣和疲惫。
“这首叫什么?”曲子弹完后,她问。
“《月光》第一乐章,德彪西的。”靳司夜合上琴盖,“很适合夜晚听。”
“你弹得很好。”
“小时候被逼着学的。”靳司夜走到酒柜前,“喝点酒吗?助眠。”
“好。”
靳司夜倒了两杯红酒,递给她一杯。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
“今天...”林知许打破沉默,“在教堂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靳司夜晃着酒杯,“在想这场戏终于到了**部分。”
“只是戏吗?”林知许问完就后悔了。她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靳司夜沉默了很久,“林知许,我们签了合约。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知道。”林知许低头看着酒杯,“我只是...有点感慨。那么多人祝福我们,但他们祝福的是一场不存在的爱情。”
“也许存在呢?”靳司夜突然说。
林知许猛地抬头,“什么?”
“也许有一天,戏演久了,就成真了。”靳司夜看着她,“这不是不可能。”
林知许心跳加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靳司夜放下酒杯,“合约是三年,但三年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我们可以按照合约结束关系,也可以...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
“重新定义?”林知许的声音有些颤抖。
“比如从合作伙伴变成朋友,或者...”靳司夜顿了顿,“或者更多。但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只需要完成合约的内容。”
林知许握紧酒杯,指尖发白。靳司夜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你为什么会说这些?”她问。
“因为我觉得,我们应该给彼此一个可能性。”靳司夜认真地说,“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一个可能性。如果三年后,我们觉得可以继续走下去,那为什么不可以?”
林知许的大脑一片混乱。靳司夜在说什么?他在暗示三年后他们可能会真的在一起?这怎么可能?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只是演戏...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她放下酒杯,站起身。
“当然。”靳司夜也站起来,“今晚的话,你可以忘记。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坦诚一点。”
“谢谢你的坦诚。”林知许转身往楼梯走,又停下来,“晚安。”
“晚安,林知许。”
回到房间,林知许靠在门上,心跳如鼓。靳司夜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也许有一天,戏演久了,就成真了。”
这可能吗?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为一纸合约走到一起,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真的可能产生感情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色中的灯光像星星点点,美丽而遥远。
手机震动,是苏漫的消息:“新婚之夜怎么样?”
林知许苦笑,回复:“各自回房睡觉,很符合合约精神。”
苏漫秒回:“???他就这么放过你了?”
“我们签了分房睡的协议。”
“天啊,你们真是...我无话可说。不过也好,慢慢来。”
慢慢来?林知许想起靳司夜的话:“也许有一天,戏演久了,就成真了。”
也许吧。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需要记住,他们是合作伙伴,是室友,是名义上的夫妻。
三年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他们会成为朋友,也许会成为陌生人,也许...也许真的会成为恋人。
但那是三年后的事了。现在,她要做的,只是过好每一天,演好这场戏。
林知许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楼下又传来隐约的钢琴声,还是那首《月光》,温柔而忧伤。
在琴声中,她逐渐入睡。梦中,她看到三年后的自己,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而靳司夜,就站在路的另一头,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