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衍的住所在灰鸦总部,距离叶锡他们的营地大概四十公里。一栋三层的混凝土建筑,原来是某个企业的办公楼,经过改造之后成了他的私人领地。
比起营地的铁皮厂房,这里算得上舒适——有暖气,有热水,有完整的窗户和不会漏风的墙壁。厉衍给沈漪安排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不大,但家具齐全,甚至还有一扇能看到院子的窗户。
"住这儿。"他站在门口,下巴朝房间里抬了抬,"饭点有人送饭上来。"
沈漪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没有说话。
厉衍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
他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一个随从迎上来,低声说:"头儿,Dawn小队的事,外面开始有人议论了。要不要——"
"不用管。"厉衍脚步没停,"过两天那片又要打起来,谁会在意多几具尸体。"
他顿了一下,偏头睨了随从一眼。
"让其他队的人都知道。不听话的棋子,我King不需要。"
"明白。"
厉衍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他回到一楼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有几份新的合同需要过目,科尔沃那边有人想买情报,联邦那边有一批军火需要转运。日常事务,不需要费太多脑子。
他批了两份文件,喝了口茶,忽然想起楼上那个女孩。
射击天赋确实惊人。第一次摸狙击枪就能打出那种成绩,放在整个灰鸦都找不出第二个。可惜Dawn非要护着,搞得他不得不用别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Dawn不在了,障碍消除了。等那个女孩缓过来,就可以安排她进狙击队。
厉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给她几天时间。人总是需要时间消化情绪的——虽然他自己从来不需要。
……
第一天,沈漪没有出房间。
晚上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负责送饭的人:"吃了吗?"
"没动。"随从说。
"放着吧。"
第二天,还是没出来。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
厉衍皱了下眉。他让人换了热的送进去,嘱咐以后放到桌上。
晚上再问,还是没动。
第三天。
厉衍处理完手头的事,上了楼。他站在沈漪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沈漪蜷在床上,面朝墙壁,桌上的饭菜没有动过,水杯也是满的。
三天没吃没喝。
厉衍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轮廓。
他见过很多人死。也见过很多人因为别人的死而崩溃。在他的经验里,大多数人会哭一场,然后慢慢接受现实。有些人快一点,有些人慢一点,但最终都会站起来——因为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但这个女孩不哭。
从他告诉她那个消息到现在,三天了,他没有听到任何哭声。没有嚎啕,没有啜泣,也没有闷在枕头里的呜咽。
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被关掉的机器,停在那里,不动,不吃,不喝,不发出任何声音。
厉衍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墙壁,一眨不眨,瞳孔里没有焦距。
"沈漪。"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吃东西。"
依然没有反应。
厉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归因于"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他需要这个女孩活着,需要她健康,需要她能拿枪。一个饿死在床上的人对他没有任何价值。
"你再不吃东西,我就让人灌进去。"他说。
沈漪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她的视线从墙壁上移开,慢慢转过来,落在厉衍脸上。
那个眼神让厉衍顿了一下。
空的。完全空的。
她看着他,但她没有在"看"他。她的眼睛只是恰好转到了这个方向。
厉衍跟很多人对视过。恐惧的、愤怒的、哀求的、仇恨的——各种各样的眼神他都见过。但这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让他有一瞬间的不适。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转身走了出去。
"继续送饭。"他对门口的随从说,"她不吃就放着。"
……
第四天。
厉衍在一楼开会,讨论下一阶段的任务分配。中途有人来报告,说楼上那个女孩还是没有吃东西。
"水呢?"
"喝了一点。很少。"
厉衍点了点头,继续开会。
会开到一半,他发现自己走神了。
他想起那个空洞的眼神。
烦躁。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会议室里的人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吭声。
"散了。明天继续。"
他上了楼,推开沈漪的门。
跟昨天一样的姿势。桌上的饭菜换过了,但还是没动。水杯里的水少了一点点——大概喝了两口。
厉衍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的背影。
四天了。
他开始觉得,也许这个人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价值。一个心理素质这么差的人,就算有再好的射击天赋,上了战场也是废物。也许他应该放弃这个计划,再去找别的人选。
大不了再找一个有天赋的。总能找到。
厉衍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
第五天夜里。
厉衍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准备去睡觉。经过楼梯的时候,他惯性地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沈漪房间的门缝下面透着光。
她醒着。
厉衍犹豫了一秒,上了楼。
门被他推开,沈漪坐在床上。
这是五天来她第一次不是躺着的姿势。她坐在床沿,双脚垂在地面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厉衍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截线头。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很糟糕。五天没怎么吃东西,颧骨突出来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凹陷,皮肤灰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厉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终于肯坐起来了。"他说。
沈漪没有理他。
"明天把饭吃了。"厉衍说,语气公事公办,"饿死了对谁都没好处。"
……
厉衍的耐心在这五天里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不理解这种程度的悲伤——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沈漪。"他的语气沉下来,"我给你时间了。五天。够了。"
沈漪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厉衍。眼睛里盛满悲伤、茫然、还有某种厉衍读不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厉害,动作牵扯到裂口,渗出一点血丝。
但她没有说话。
嘴唇又合上了。
她重新低下头,手里摩挲着那截线头。
厉衍的烦躁到达了顶点。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看着我。"
沈漪没动。
厉衍的手抬起来了。
他自己都没有想太多——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自然了。不听话的人,不服从的人,需要被"唤醒"的人。他习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一巴掌落在沈漪的脸上。
力道不算很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个声音格外清脆。沈漪的头被打偏了,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
厉衍收回手,垂在身侧。
"醒醒。"他说。
沈漪偏着头,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截线头,指节发白。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从肩膀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猛烈地撞击着,要冲出来。
厉衍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愤怒?反抗?还是终于哭出来?
他没有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沈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悲伤、委屈、愤怒、脆弱、还有一种让厉衍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