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在营地最北边,一片被推平的空地,尽头竖着几块锈迹斑斑的铁板当靶子。地上散落着弹壳,有些已经被泥土半埋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沈漪到的时候,厉衍已经在了。
他站在射击位上,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正在检查弹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摆弄一件日用品。他的外套脱了,只穿着那件黑色贴身高领衫,袖子推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
叶锡跟在沈漪身后,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
厉衍抬头看到他们,笑了一下。
"来了。"他把手枪翻转了一下,枪柄朝外递向沈漪,"先试试手感。"
沈漪接过枪。
比她想象的重。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用双手握住,试着找一个稳定的姿势,但手指的位置怎么放都觉得别扭。
"握法不对。"厉衍走到她侧面,没有碰她,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右手,"虎口贴紧握把上沿,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叠上去。"
沈漪调整了一下。
"手肘别锁死,微弯。肩膀放下来。"
她照做。
"看靶子。"
沈漪抬起枪,对准五十米外的铁板。准星在她视线里晃动着,怎么都稳不住。
"呼吸。"厉衍的声音在她耳侧,不远不近,"吸气,瞄准,呼气到一半的时候扣。"
沈漪深吸一口气。准星还在晃,但幅度小了一些。她慢慢呼气,在中间某个点上——
扣下了扳机。
后坐力比她预想的大。手腕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枪口跳起来又落回去,耳朵里嗡嗡响。
"打哪了?"她问,眯着眼看向靶子方向。
"没上靶。"厉衍说,语气透露着意料之中,"正常。再来。"
第二枪。还是没上靶。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全部脱靶。
沈漪的手臂开始酸了,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红。她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
叶锡站在后面几米的地方,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柱子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姿态很放松——至少表面上是。
"手枪不适合你。"厉衍突然说。
沈漪看向他。
厉衍歪了歪头,打量她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审视的意味,多了一点认真的思考。
"你的手太小,控制不住后坐力。"他说,"而且你瞄准的时候身体很稳,是呼吸节奏的问题,不是手的问题。"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武器架,从上面取下了一把长枪。
步枪。不,比步枪更长——沈漪认出来了,那是一把狙击枪。
厉衍把枪放在射击台上,朝她招了招手。
"试试这个。"
沈漪走过去。叶锡在后面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趴下。"厉衍指了指射击台。
沈漪趴在台面上,身体贴着冰凉的金属面。厉衍把枪推到她面前,调整了一下枪托的位置,让它抵在她的肩窝里。
"看瞄准镜。"
沈漪闭上左眼,右眼凑近瞄准镜。
世界突然变了。
五十米外的铁板在镜片里被拉到了眼前,清晰得能看到上面的锈斑和之前被子弹打出的凹坑。十字准星稳稳地落在靶面上,几乎不晃。
沈漪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熟悉。
不是身体上的熟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在游戏里用狙击枪用了上千个小时——瞄准、呼吸、等待、扣下扳机。那个节奏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即使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具真实的身体,那种本能还在。
"准备好了就打。"厉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漪的世界缩小到了瞄准镜里的那个圆。十字准星,靶面,呼吸。
吸气。呼气。呼气到一半——
她扣下了扳机。
后坐力撞在肩窝里,闷闷的疼,但可以承受。她没有闭眼,透过瞄准镜看到了铁板上多出的那个点——
靶心偏左两厘米。
上靶了。
沈漪愣了一下。
"再来。"厉衍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沈漪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瞄准。
第二枪。靶心偏右一厘米。
第三枪。靶心。
第四枪。靶心。
第五枪。靶心。
靶场安静了。
沈漪从瞄准镜后面抬起头,转头看向厉衍。
厉衍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审视,而是一种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有意思。"他说。
沈漪从射击台上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她的肩窝被后坐力撞得发疼,右眼因为长时间凑着瞄准镜有点酸,但她的手——
她的手一点都没抖。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做一件事的时候手没有抖。
"五发四中靶心。"厉衍走到靶子方向看了一眼,又走回来,"第一次摸狙击枪。"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带着一种"我在确认我没看错"的意味。
"你以前真的没碰过枪?"他问。
"没有。"沈漪说。这不算撒谎——她确实没碰过真枪。
厉衍看着她,那种拆解式的目光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在拆解她这个人,而是在拆解一种可能性。
"你有天赋。"他说。
他转身看向叶锡。
叶锡还靠在柱子上,但姿态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放松了。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漪认识他够久了——他的下颌在咬紧。
"Dawn,"厉衍朝他走了两步,语气似笑非笑,"你把一块璞玉藏了两个多月,让她在仓库里数弹药?"
叶锡没有接话。
"可惜了。"厉衍摇了摇头,转回来看着沈漪,"这种天赋放在后勤是浪费。"
沈漪坐在射击台上,看着厉衍的表情,心里那种不安又回来了。比昨天更强烈。
"我有一支专门的狙击分队。"厉衍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队长是我手下最好的狙击手,代号Frost。你如果去那边,三个月之内能成为一流的射手。"
沈漪的手指攥紧了射击台的边缘。
"半年之内,"厉衍继续说,"你能独立执行任务。"
他说"任务"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沈漪听懂了。
狙击分队的任务是什么,不需要解释。
"她不去。"
叶锡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厉衍转过身,看着他。
"Dawn。"
"她不去。"叶锡重复了一遍。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朝这边走了两步,"她留在我这里。"
厉衍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沈漪注意到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厉衍说。
"她是我的人。"
"她是灰鸦的人。"厉衍纠正他,语气依然温和,"灰鸦的人,听灰鸦的安排。"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沈漪坐在射击台上,看着他们。叶锡的背影挡在她和厉衍之间,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厉衍站在几步外,姿态松弛,嘴角带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再想想。"厉衍最终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急。"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外套从弹药箱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叶锡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漪,表情里有很多东西——担忧、愤怒、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
"你不用去。"他说,"我不会让你去。"
沈漪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了'再想想'。"她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
沈漪没有反驳。但她知道叶锡在骗自己。
在灰鸦,厉衍说的每一句话都重要。
尤其是那些听起来不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