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顷刻间到来。
司宫令和皇帝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一路跑回到福宁宫,怜棠一见到她们两个就吓了一跳,然后捂着嘴,踩着小碎步,转身去煮姜汤。
人走远了,隔着重重房门,楼愈晚还能听见她迟钝地喊了一声:“快去叫太医!”
楼愈晚一边拧着发梢的水,一边坐下,接过宫人递上来的干布,又擦了擦,全程目不斜视。
裴长宁坐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张脸越来越黑。
在给裴长宁脱下外衫的宫人忽然瞥见了一抹浓黑,吓了一跳,面上霎时僵硬住,愣愣地捧着外衫挂到架子上,脑袋里不停回想着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裴长宁忽然出声,那宫人吓得肩膀猛地一颤,整个人地动山摇一般,却听见裴长宁别扭地说:“朕都淋雨了,你为何不关心朕?”
宫人呆住了。
啊?
这话里……怎么还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楼愈晚同样觉得裴长宁这话说得荒唐,嘴角一撇,有些浮躁地说:“我难道没有淋雨吗?”
都是落汤鸡,还要关心来关心去的,都是白折腾。
“是呀,你我同淋了一场雨。”裴长宁半边身子任由宫人整理着衣衫,另外半边朝着楼愈晚凑过去,伸出手,想要握住楼愈晚的,“淋过雨,想必手都冷了,我给你暖暖。”
楼愈晚手一缩,凉凉道:“你的手也是冷的。”
“你没碰过怎么知道?”裴长宁道。
“少油嘴滑舌,我自己想想也就知道了,还用得着碰?”楼愈晚轻哼了一声,一把将擦湿了的帕子甩到裴长宁脸上。
裴长宁晃了一下脑袋,帕子顺势滑落到她的掌心。
眼眸一抬,就见楼愈晚已经向里屋走去,一头青丝湿哒哒地贴在背上,显得人身形单薄。
裴长宁想走过去抱住她,裴长宁也清楚,自己需要拥抱住她。
“阿晚。”裴长宁出声的瞬间,跟着站起身。
“嗯?”楼愈晚轻声回应着,但没有为她的呼唤停留片刻。
裴长宁两三个箭步冲上去,用了点儿蛮劲,从后背一把将人抱住,勒得人一下吃痛。
楼愈晚微微龇着牙,用力掰开了裴长宁的手臂,随机一个旋身,气喘吁吁地看着裴长宁,面上泛着薄红。
不管是从前身为公主,还是近些年身为皇帝,裴长宁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时间去武射场练习骑射。
而楼愈晚,是个无事不爱出门的人,若是她与裴长宁正正经经地打一架,想必连半招都招架不住。
“又发什么神经呢?”楼愈晚轻轻瞪着她,整个人被水汽包裹着,再大的火气也被浇灭了,显不出威慑力。
“我没有。”裴长宁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楼愈晚叹了口气,柔声道:“别胡闹了。”
“好。”裴长宁乖巧地应了声,果真就没有再惹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往里屋走去,宫人在里面准备了热水。
等太医来了福宁宫,先给裴长宁诊完脉,太医在旁语重心长地讲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裴长宁连连点头说好,实则没听进去几个字,一双眼睛和大半的心思都盯在屋里,直到楼愈晚收拾好了走出来,她的眼睛忽地一亮。
楼愈晚身心皆累,身子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舒缓了不少,这会儿不想多搭理裴长宁,于是刻意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目光,可还是会有那么几个瞬间,眼眸不由自主地朝着裴长宁的方向滑了过去。
太医瞧完了裴长宁,转头又来给楼愈晚把脉。
手一搭,一松,说的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几句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让她舒心一些。
楼愈晚听得头疼,一手支着脑袋,半闭着眼睛假寐。
裴长宁在旁,终于恢复了听力,竖着耳朵,在听太医如何说。
楼愈晚悄悄掀开了一点儿眼皮,窥了一眼她认真的脸庞,又闭上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早晨了。
阳光穿透了层层帐纱,温柔地落在她的眼皮上,催着她醒过来。
楼愈晚一睁眼,察觉不对,眼珠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四周一片安静,腰间那片来自于手臂的温度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中渐渐升高,也沉重了不少。
身后的这个人,只能是裴长宁。
楼愈晚的呼吸倏地一滞,心说:这不对。
这很不对。
可不知为什么,楼愈晚掰开那只手臂的速度很慢。她不想知道为什么,也不敢深思。
楼愈晚坐在床上一转身,盘腿看着裴长宁看似恬静的睡颜,静静的,回到了正常的呼吸节奏。
阳光在她背后,阴影在她眼前,楼愈晚有些看不清。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细声唤道:“裴长宁。”
……
裴长宁没动静。
在装。
楼愈晚的身子压下去,凑近裴长宁的脸去看,果然,安然盖着的眼皮子很细微地在抽搐。
“裴长宁,”楼愈晚语气不善地又唤了一声,“你演技不佳。”
说话的气息像羽毛似的,轻轻拂过裴长宁的脸颊。
被拆穿了,裴长宁只好悠悠然睁开眼,眼眸中一片平静,仿佛只是一次平常的睡醒,并没有添加多余的戏码。
她黏黏糊糊地呢喃着:“你方才说了什么?”
楼愈晚一下直起身,板着一张脸,冷冷道:“什么也没说。”
裴长宁无声地笑了一声,说道:“我听见了,你在唤我,是想知道什么事情吗?”她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在楼愈晚身上扫荡了一遍,明晃晃地暗示。
自己身上有什么感觉,楼愈晚再清楚不过,也不需要拉开衣服再确认一遍。
裴长宁这是在诈她,也是逼她继续开口。
她是想在她嘴里听到一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从小就认识的两个人,能发生什么?
楼愈晚偏不遂她意,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但心头痒痒的。
她们从小就认识……那么长的岁月,若是藏了什么心思,也不会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愈晚还记得,那一年夏末,学堂里的其他人都跟着夫子去了吉州游学,山高水远,没带上她和裴长宁两个女孩子,只留下了足够一个月的功课。
平日夫子们讲课的时候,不会让楼家的仆人靠近打扰,规矩极严,即使夫子们离开了一段时间,也没有人愿意往学堂多走两步路。
于是乎,那段时间的学堂,和学堂周围的一片土地,就成了她和裴长宁的独处空间。
学堂被一片竹林围绕着,需要走过一条窄窄的小径,才能看到入口。
学堂后方,又隔着一小片竹林,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亭子,至多能容纳五六个人在那儿躲雨。
每日会有轮值的学生去亭子处打扫落叶,偶尔碰到在堂上犯了错、被夫子罚去打扫亭子的人,当日轮值的人就能正当躲懒了。
夫子留下来的功课里,最多的便是练字。
在一众学生里,楼愈晚算是处处拔尖的,唯独在一手字上面,经常得到夫子的批评,就连外祖父也为她的一手字操心,寻了好多字帖来让她联系。
可……楼愈晚觉着她的字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偶尔有两个写的潦草了,看不清。
夫子常说,她的字太浮躁。
俗话说:字如其人。
裴长宁曾经还为她的字辩驳过:夫子您看,楼愈晚这么一个沉静的人,怎可能写出浮躁的字。
楼愈晚觉得她说的极有道理,但是……裴长宁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且笑得不怀好意。
……裴长宁那个蠢笨的人,不可能看出什么。
蠢笨到连自己的小心思都藏不住。
那年夏末,她和裴长宁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学堂后方的亭子,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轮值安排再简单不过,却不知道是谁记错了日子。
夫子们离开之后,就算是短暂的放假。
两个人几日不见,倒像是从来不认识一样,打过照面就转身,心照不宣地拿起扫帚扫地,各不耽误。
很不幸的,地才扫了一半,天毫无预兆地落下大雨。
晴空白日,却有白刷刷的雨幕遮掩着。
楼愈晚不得已,只能和裴长宁一同躲在亭子里躲雨,实在是无处可避了。那日,她还带了装着练字的东西的箱子,笔墨纸砚,甚至字帖都有。
裴长宁靠坐在亭子的长椅上,半边肩膀暴露在黯淡的日光下,好似要被雨淋到一样。她伸出手,接了一掌心的雨,缓缓捏了一下,忽然回头对楼愈晚说:“在装腔作势呢。”
楼愈晚蓦地一顿,没理她,继续低头练字。
其实裴长宁说的不错,她惯是讨厌夫子给她布置的练字的功课,写不了几个字就厌烦了,只因她实在觉得自己的字不需要练,无非就是……太浮躁,掩盖不了面上装出来的模样。
楼愈晚终究还是只练了几个字就放下了笔。
夏日午后,暑气早已熏醉了人,又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慢慢打出了有规律的节奏,竟然悄悄地生出困意。
裴长宁也不与她说话,也不帮她驱散一点儿困意……
楼愈晚便眯了眼,静静伏在石桌上。
桌面有些凉,夏日里的人免不了贪凉,楼愈晚便一直躺着,等着雨停,裴长宁就会离开了。
她似乎等了很久,没有等到裴长宁离开的脚步声,而是,靠近了。
……
楼愈晚悄悄捏紧了衣袖,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身体的每一寸都被锁住了,只能坐以待毙,最后等到了一个轻飘飘落下的吻,轻的像水雾一样,等天晴了,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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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