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余闻天地有气，众生有情。情之所钟，可化春风秋雨，亦可为鸩毒薪焚。有异人者，目能见情丝，手可炼情为药。然情念驳杂，强取则因果缠身，反噬己魂，故古来修此道者，鲜有善终。
唯《玄情秘录》残卷有载：至纯至固、初萌未染之情，性近本源，可作续命灵引。然璞玉浑金，世所罕有；磐石之心，千载难逢。炼情若成，造化逆转；炼情若败，神魂俱散。
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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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姐，执事堂送来的本月宗门用度的册子，请您过目。”
“二师姐，灵草园那边说上回送的清心草数目不对，少了三株，问是不是点错了。”
“二师姐，下月初的入门小比场地是沿用去年的呢？还是换到东侧新辟的试剑台？”
“啊啊啊！二师姐救命啊！测灵根的柱子抽风了！收徒大典马上就开始了！怎么办？！”
“二师姐！……”
“二师姐~……”
沈云涟刚结束晨练，洞府外的传音铃就没歇过。
她无语、她无奈，揉了揉眉心。
推开石门，外头一排弟子齐刷刷行礼，手里捧着竹简、本子、传音符，全眼巴巴地望着她。
沈云涟长叹一口气，接过最前面那卷竹简，蹙着眉边走边翻，她道：“用度册子放我案上，我等会儿看。”
她又道：“灵草园的事，让执事堂自己再点一遍，若是真少了，去问守园的老李那几日有谁进去过，上个月他道侣生辰，他摘了五株月见草去哄人，真的当我不知道么？”
那弟子“啊”了一声，脸有点红，忙应了声是。
她随即转向另一个弟子，道：“入门小比场地问刘长老，他若是想用新的，就让他提前三日把试剑台的防护阵检查三遍，少一遍都不行。上次不就是少检查了一遍，不想那旗子被后山的妖精拔了么？好几人险些丧命。”
沈云涟合上竹简，递给旁边另一个弟子，道：“还有，告诉膳堂，今日的莲子羹多放糖，昨日师尊嫌淡，只喝了半碗。”
她正要走，又一个弟子拦住她，沈云涟这才想起，颇有些无奈地道：“……那根破柱子不用管，谅他在正式场合不敢弄出幺蛾子，也就是欺负欺负你们。”
几个弟子一一记下，匆匆去了。
沈云涟舒了口气，沿着青石小径往主峰走。晨雾未散，山道两旁的青竹滴着露水，空气里有股清冽的草木香。
她脚步轻快，裙摆扫过石阶边的野草，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
宗门上下都道，宗主御因真人座下有五名天才，尤其是二弟子沈云涟，是个顶顶能干的人。
大师兄的理想是闯荡江湖，天天不着家，几年不回宗门一趟。
三师兄闭关修炼，已经十多年不见人影。
四师兄被情所伤，终日闭门不出。
五师姐性格跳脱，脑回路似乎也不太正常。
宗门里大小事务便都落在了二师姐——沈云涟肩上。
从弟子月例到宗门大典，从灵田收成到外宾接待，事无巨细，她都能料理得井井有条。
师尊御因真人这些年身体不大爽利，闭关的时候多，出面的时候少，许多场合便都由她代师行事。
久而久之，连新入门的弟子都知道，有事找二师姐，准没错。
当然，也有私下嘀咕的，说她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便这般劳心劳力，怕是修行要耽搁。
可人家沈云涟偏偏修为也没落下，修习不到百年便结了金丹，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剑法道术样样不差，偶尔代师授课，讲得比一些长老还明白。
于是那些人渐渐住嘴了。
宗门坐落于云渺山脉深处，五峰如翡翠屏风，次第展开，终年隐在缥缈云雾之中。
主峰的山崖如一柄青玉如意，自云海中孤峭拔出，崖顶殿阁的飞檐斗拱，在流动的云气里时隐时现，恍若天上宫阙。
云海之上，九重玉阶映着晨光，山峦塔尖隐在缭绕的雾气里，偶有仙鹤振翅，划开一片青苍。
悠悠地走到主峰半山腰的观云亭，沈云涟顿了脚步，微微倾身朝崖下望去。
今日是暮春三月初七，宗门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从这儿往下看，能瞧见问心崖前那片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已经筛过一批的新弟子们按着五行方位站成方阵，人头攒动，远远望去，像一片片初生的云。
山风拂过，隐约的人声顺着溜来。沈云涟看了一会儿，正要继续往上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云涟。”
沈云涟转身，看见师尊御因真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外。
沈云涟行礼，道：“师尊。”
她又问道：“您怎么出来了？今日风大，您该歇着。”
御因真人笑了笑，道：“十年一度的大典，我总该露个面。你方才在处理事务？”
沈云涟点头，道：“都是些琐事，已经安排妥当了。倒是师尊，您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些。长春师叔新炼的丹药您按时服了么？”
“服了。”御因真人淡淡道，转身往山下走去，“走吧，莫让那些孩子等久了。”
沈云涟跟上，落后半步。
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外人瞧不出，可她知道，师尊的“旧伤”从未好过。这些年他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出面时也多是强撑着一副无事模样，只有亲近的几个人晓得，那伤已损了道基，寻常丹药不过杯水车薪。
御因真人忽然道：“今日大典，你多看顾些。若有资质心性俱佳的，留意着，记下名字。”
沈云涟应了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来到广场前的高台上。台下原本还有些细微的骚动，见宗主亲至，瞬间鸦雀无声。
御因真人在主位落座，沈云涟站在他身后。
几位长老也依次就座，执事长老上前，开始宣读宗门戒律、修行纲要。
沈云涟垂着眼，看似在听，心神却有些飘。
最近师尊吃不好也睡不好，长春师叔也道不明白该怎么治、吃什么药，当下开的那些不过是滋补气血，吊着口气罢了。短时间死不了，却也不见好转。
“云涟。”
沈云涟猛地回神，才发现执事长老已讲完了，正看着她。御因真人也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她。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朗声道：“下一项，测灵根，定去处。请诸位新弟子依次上前，手触鉴灵柱。”
闻此声，台下弟子们全都跃跃欲试地动了起来，按着次序，一个个走上高台。
沈云涟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十年又十年，一批批弟子进来，有的崭露头角，有的泯然众人，有的中途陨落，有的道成飞升，修仙这条路，从来都不好走。
“金系单灵根，资质上等，入锐金峰。”
“水土双灵根，资质中等，入厚土峰。”
“木系单灵根，资质上等，入长青峰。”
声音一次次响起，弟子们或喜或忧，被各峰前来接引的师兄师姐领走。
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
沈云涟的心绪早已飘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剩下的人群，忽然瞅见一个气质不凡的少年，若是要形容呢，那就是任山风呼啸，我自岿然。
沈云涟一皱眉，打量起他来。
轮到那少年时，他已成了最后几个之一。
他走上高台，鉴灵柱内，亮起一片蓝色光华。
水系，沈云涟心道好巧。可沈云涟最在意的不是这个。
这人周身竟无一丝“情”。旁人看不见，可她看得分明。
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情念，颜色斑驳，形态各异。寻常人身上多是数色交织，混混沌沌一团，随着心绪起伏而变化。
可这少年身上，干干净净。
藏经阁那些古籍上的记载，零零碎碎浮上心头。天生磐石心，万载难逢，心性质朴殊异，可遇不可求……
至纯至固、初萌未染之情念……
情念不生，七不染。万物过眼，不入心。这样的心，这样的魂……
从未动心，从未染尘。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
长老是正要宣布这人的归属，沈云涟却抢先一步。
她瞥了一眼师尊，清了清嗓，伸手遥遥一点那人心口，道：“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