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喻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她睁眼时,入目的首先是朽坏的梁木,早已褪去原本的色泽,爬满了霉斑和裂纹。
屋顶似乎还破了个窟窿,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天光,堪堪落在她散乱的发梢上,衬得这破败的屋子愈发阴沉。
那洞不算大,边缘的瓦片却碎得七零八落的,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
身下枕的是干草,硌得她脊背生疼,夹杂在其中的腐臭味还直往鼻腔里钻,呛得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陌生的记忆正争先恐后地涌现而出。
……
高耸入云的宗门牌匾,无数双带着敬畏与艳羡的眼睛,隔着层层人群望过来,唤她“江师姐”。
那是谁?
江喻愣了半晌,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指腹与掌心的薄茧蹭过皮肤,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
她仍躺在地上,伸直手臂,望向自己悬在半空的手,腕间还缠了几圈素色的绸带。
江喻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在做梦,可掌心的茧分明是常年握着重物留下的痕迹。
江喻撑着发麻的胳膊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才发觉此处竟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
梁柱上结满了蒙灰的蛛网,角落里还蜷缩着几只受惊的老鼠,听见了动静后便又窸窸窣窣地窜进了黑暗里。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冰凉。
低头看去,手边横放着一柄青碧长剑。
剑格形似层叠的花瓣状,下方还镶嵌着一颗红色玛瑙,微弱光线掠过的瞬间,漾开一层极淡的莹光。
江喻试探着伸出手,握住了剑柄,一股清冽的气息便顺着她的指尖蔓延而上,熟悉中却又带着几分陌生。
她想试着拔剑,可手臂刚用上力,便被剑身的重量压得一沉,最后只拔出了一小半,便不得不作罢。
这剑有些过于重了。
剑身亦是通透的青碧色,正对那颗红玛瑙的下方,刻着一枚藏于剑鞘之下的莲花纹饰,脉络清晰,栩栩如生。
之后她又翻遍了身上的每一处,盼着能找到些有用的物件,最后却只摸到一个刻着“江喻”二字的白玉令牌和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
香囊是由香云纱所制,锦缎上同样绣着一朵莲花,针脚细密,其内清浅的花香混着另一股不知名的冷香,沁人心脾。
她忽然愣住了——这人怎么和自己同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低声喃喃,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破庙外的风肆意呼啸着,卷起枯叶撞在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四下里静得可怕,没有半点人声,这突兀的动静反倒还吓了她一跳。
她开始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袍,衣摆上却沾着大片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这衣服不是她的。
这具身体,更不属于她。
江喻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抬手将衣襟拉紧了些,却措不及防触到颈间的一片湿意。
她拨开衣领,这才发现那里还缠了一圈纱布,隐约透出一抹红。
她不确定地用手摸了一把,挪至眼前,指尖一片猩红黏腻。
等等,这不会是她的血吧?
江喻有些后知后觉。
昨天她明明还在和朋友通宵打游戏呢,怎么一睁眼就成了这副狼狈模样,还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她是不是熬夜太猛,熬出幻觉来了?
江喻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踉跄着想要站起身,腿却软得厉害,还险些栽倒在地。
恰在此时,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明川师兄,血迹到这儿就断了。”
“残留的灵力波动也在附近。”
“就是不知道师姐现如今的处境如何……”这道声音里满是担忧,“她已经失踪好几日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宗门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再接着找一会,仔细些。”
话音未落,破旧的木门便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寒风随之灌进庙内。
江喻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手边的剑,警惕地望向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门口立着三道身影,皆是一身统一样式的服饰。
为首的青年剑眉星目,神色冷峻,应是方才说话的明川,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眉眼稍显青涩。
几人目光在破庙里扫过,最后齐齐落在了缩在墙角的江喻身上。
空气静了一瞬,三人皆是一愣。
明川最先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眉头拧成了川字。
“师姐,可还能起身?”他满怀关切,伸手便作势要去扶她。
江喻其实并不认得眼前之人,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之感席卷袭来,她只觉得周遭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视线亦被一层白雾所笼罩。
她握着剑的手也渐渐脱力,五指一松,长剑应声坠落在地。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江喻只看到明川朝她伸出的手,以及另外两名弟子围上来的、重叠在一起的身影。
她这才刚清醒多久,怎么又要晕了?
她不会真的要这么不明不白地翘辫子了吧……
她怎么能这么倒霉!
……
江喻的意识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起落了许久,偶尔她也能感受到身侧含糊不清的交谈声,但最终都会归于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了双眼,只是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好不容易适应了才慢慢坐起身来。
之前染血的衣裳已经被换掉了,颈间的伤口也重新包扎了一遍。
她缓了缓神,环顾了一番四周,是一间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雅致的屋子。
屋内窗明几净,临窗摆着一张书案,其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角边书架林立,堆满了书卷,另一侧则是一座梳妆台,台面上还放置了一面不小的铜镜。
阳光透过窗棂漫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屋外还隐约传来清脆的鸟啼声,与她昏迷前所在的那破庙的死寂阴冷截然相反。
这又是哪?
江喻心中惊疑,犹豫片刻,还是掀被下了床。
双脚落地时仍带有几分虚浮,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江喻扶着床柱勉强站稳,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挪到了那面铜镜前。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昏迷前的记忆尚且混沌不清,她既想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又莫名地有些不敢直视。
挣扎一番,江喻终究还是缓缓抬眼,朝镜中望去。
镜中映出的人影却让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与她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眉眼轮廓都分毫不差,可细看之下,又有着天壤之别。
长发并非她所熟悉的乌黑,取而代之的则是如翠竹新叶般的浅绿色,自然地垂落在肩头,瞳色也与发色相仿,浅绿的眸就像浸在一汪春水里的翡翠。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眉心处那枚深红色的莲纹印记,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衬得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江喻抬手,指尖颤抖着覆上眉心,镜中的身影亦然。
她又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江喻有些欲哭无泪,起初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若真是梦的话,那这梦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她不死心地用手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传来清晰的疼痛感,疼得她龇牙咧嘴,这才彻底死心。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有人停在了屋外门口,唤道:“江师姐,你醒了吗?我可以进去吗?”
江喻猛地回过神,慌忙扭头看向门口,在脑海里努力回想了一下原主是怎样待人处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走到桌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推开,明川进来之后见她已然起身端坐,倒是松了口气。
“师姐没事便好,我方才在外头就听见屋里的动静了,你现下感觉如何?”他关切地问道。
“尚可。”她言简意赅。
“回春堂的医修已为您诊治过,外伤并无大碍,只是灵力耗损过多,还需静养些时日。”
闻言,江喻颔首,没有立刻接话。
“宗主与各位长老已知晓师姐平安归来,还特意嘱咐你好生休养,其余之事暂且不必挂心。”他顿了顿,打量了一下江喻的神色,又补充道,“我让回春堂的弟子在院子里侯着了,师姐若有任何不适,尽管吩咐便是。”
“有劳了。”她沉吟片刻,斟酌了一番用词,“我想独自静一会,你先去忙吧,院子里也不必留人,我素来喜静。”
明川应了声“是”,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掩好。
屋内再次恢复了沉寂。
江喻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终于稍微松懈下来,她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心脏砰砰直跳。
应该……没被看出什么破绽吧?
她在心底暗自嘀咕,一颗心仍然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江喻又自己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直到心情渐渐平复了些许,才起身走到门边,将门轻轻拉开,缓步走出了屋子。
举目望去,院中翠竹环绕,半亩莲池荷叶田田。
怎么又是莲花?这人到底是有多稀罕莲花啊……
江喻心中微疑,觉得这具身体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与莲脱不了干系。
这里的景致确实称得上别有洞天,但她第一反应却是——这样的居所得耗费不少钱才能置办下来吧……
正愣神之际,一股淡淡的清香已悄然萦绕在她鼻尖。
她仔细闻了闻,微微一怔,这味道竟与她之前那枚香囊里的如出一辙。
奇怪,她出来时身上并未带着香囊……
这香气究竟从何而来?
江喻转身折回屋内,翻来覆去找了许久,连那枚刻着她名字的令牌也一并翻了出来。
只是这牌子,说到底也并非属于她。
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昏死过去之前握着的那柄青碧长剑,正静静地立在离床不远处的剑架上,还泛着点温润的光泽。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了空中。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她,从今往后,她便是这云归宗的镇派弟子——“江喻”。
她总不能直接跟别人摊牌,说自己根本不是正主吧?
若是真那么干,那她非得被扒了层皮不可。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既来之,则安之。
屋外又起了风,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无声叹息。
江喻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日,简直是度日如年。
怕被戳穿身份的念头,就像一根无形的弦,时时刻刻都紧绷在她的心底。
她只能收起骨子里的散漫跳脱,逼着自己模仿原主的行事风格,生怕自己一个不慎露了马脚。
可原主不仅天赋卓绝,还是宗门百年难遇的剑道翘楚,年纪轻轻便跻身镇派弟子之列,深受宗主与长老们的器重,更是门中弟子敬仰的榜样。
一想到这,江喻只觉自己两眼一黑,看不到一点希望。
她连剑的重量都才刚刚领教不久,从前更是碰都没碰过。
让她扮演这么个角色,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故而江喻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她身为镇派弟子的职责摆在那里,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更令她绝望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她既没有金手指傍身,也没有系统相助,对剧情走向也一无所知,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即便从前对修仙之道一窍不通,如今的江喻还是得硬着头皮撑下去。
记忆里,那柄青碧长剑一直跟着原主,名曰“渡影”。
只可惜她终究不是原主,对于这把剑,也琢磨不出什么更深的门道来,就像她与这具身体,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似乎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像是个融不进去的局外人。
不过好在这把剑并不排斥她,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朝夕相处,她倒也能凭自己的本事,用它熟练地使出几套连贯的招式。
虽然还远不及原主那般出神入化的地步,但用来应付她那个唬人的称号已是绰绰有余。
因为原主本就独来独往惯了,还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宗门里也鲜少有与她亲近的弟子,久而久之,竟然也无人察觉其异样。
只是这般做派实在磨人,与她从前的性子可谓背道而驰。
江喻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如今却要日日端着架子,板着一张脸。
可为了隐藏身份,她又不得不如此。
后来,她便时常找借口闭关修炼,深居简出,尽量减少与人接触。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江喻怀着颗惴惴不安的心,竟还真扮演上了那么几年不近人情的江师姐,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