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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皇马酒吧

汪妍并不是杞人忧天,事实上,慕舟的确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慕舟的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她知道汪妍还在看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在汪妍还能看到她最后一眼的时候,她对汪妍挤出来了一个笑脸。

只是那个笑脸很难看,像是被人从两侧生生拉扯出来的。

然后,她示意汪妍安心离开。

汪妍愣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直至汪妍彻底消失在了慕舟的视线里,慕舟才终于垮了下来。

她吊着最后一点力气,撑住墙壁站起来,去坐了地铁。

回到家后,她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倒在床上,把自己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窗帘也没拉上,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块奇怪的形状。

慕舟盯着那块光,不知道盯了多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她闭上了眼睛。

-

国庆节假期对许泾河这种刚升迁的一把手来说,几乎可以忽略。

他昨晚应酬了一晚,早上正要在酒店沙发合眼歇会,还是被个突然的电话会议打断了。

电话是集团财务打来的,说华东那边的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他拍板。

也是因为这个电话会议,许泾河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去首都机场。

等他开完电话会议,已经过了值机截止时间,便索性留在了北京。

会议结束后,新来的秘书方晓已经把早饭端到了许泾河跟前。

方晓二十出头,戴着眼镜,做事很细。

也因为听说了上一任秘书陈秘书被开除时很难堪的传闻,自从跟着许泾河以来,他每天小心“伺候”许泾河,一天到晚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觉得已经没了什么睡意,许泾河索性起了身。

他拿起方秘书放在桌前的勺子,毫无食欲地囫囵塞了几口粥进肚。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闪烁着“付董”两个字。

许泾河握着勺子的手顿住,嘴角死了一下。

方秘书看出了老板脸色的变化,他端拿着文件的手悬在半空。

因为知晓自己这位老板和母亲关系不太好,方秘书有眼色地没有问他要不要接电话之类的话。

他安静地把文件放回身后的桌子上后,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样,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许泾河将面前的粥喝了大半,他才放下勺子,拿起手机接听。

许泾河瞥了一眼窗外,漫不经心道:“付董放假还醒这么早呢?”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付烟温柔的声音:“这不是今天姝姝放假了,要和她一起去帆船俱乐部嘛。”

顿了顿,付烟又继续说,“你今天几点落地?我让人去机场接你,你直接来帆船俱乐部。”

许泾河答:“不确定。”

付烟问道:“不是今天早上的飞机吗?怎么不确定几点落地?”

许泾河说:“临时开了个会,没赶上。”

付烟那边一时没说话,电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会,电话那头传来了蒋姝的声音:“秘书没定新机票吗?”

许泾河无声地叹了声气。

几秒后,他换了个客气的语气答道:“我这边工作又要忙起来了,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完事。你们好好玩。”

没等电话那头回答,许泾河挂掉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时候,方秘书注意到许泾河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也渗了一层的汗。

这时,方秘书耳边传来许泾河轻声说把药给他的声音。

方秘书赶紧从公文包里拿药,同时把水杯递过去。

许泾河接了药,仰头把药塞进嘴里,灌了口水,喉结一动,把药咽了下去。

片刻后,他说:“今天是假期,你也在北京玩玩,下班吧。”

方秘书的脸色一下轻快了,人也放松了不少。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没在非工作日加班。

说到放假,方秘书想到今天那个会明明可以早点结束,他们其实是赶得上飞上海的飞机的。

所以……

老板为什么要拖时间?

方晓没有问。

片刻后,他回了句:“好的,今天的事务日程不多,我都给您整理好了,您好好休息。”

说着,方秘书把桌子上的几份文件放到了许泾河跟前,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后,房间内陷入了安静。

这一向忙碌了半年,许泾河自己都很难想象,他居然在北京才有那么一点放松的情绪。

他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换成侧躺的姿势,后脑勺枕着自己的手臂,静静地靠在酒店沙发上休息。

从春天到现在的十月,订婚宴吐血后,许泾河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许泾河父亲许知怀病倒进了医院,人瘦了一大圈。

父亲将养的几个月里,许泾河一边要稳住集团,一边要照顾父亲,他每天硬撑着医院家里头两边跑。

有时候,他刚从董事会的硝烟里出来,西装都没换就直奔医院,在走廊里把领带扯松了、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后,才敢进病房。

后来,又发生了宋院长、张董事抢班夺权、公司股票动荡的事,蒋部长那边的关系也因为上面领导的更迭发生了变化。

各种风波接踵而至,许泾河拖着病体撑着偌大一个集团,几乎就没休息过。

情势最紧张的那段时间,医药集团的几位董事几乎到了拍桌子骂娘的程度,更有要暗害许泾河的事情发生。

有一次,他从苏州出差回来,司机绕了三条路才甩掉后面加速跟着想要别车撞他们的车。

这件事,许泾河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第二天就换了车和司机,行程也更加保密了。

后来,付烟和外公家里上面那位的关系出面,经过几番斡旋,集团的权力更迭才平稳交到许泾河手上。

那些日子,许泾河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就这样自己硬扛了半年,稳住了集团。

事实上,许泾河愿意接手集团,并不全是因为父亲身体出问题。

上次订婚宴现场慕舟被付烟带来亲眼看他订婚那事后,许泾河明白,想置身事外、无权无势的自己,在这个家里护不住任何人。

想明白这些,是许泾河从抢救室里出来的第二天。

从这天后,许泾河像是换了个人。

他变得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人也变得更加骄横、不受管束。

出院后,他立刻换掉了母亲从前指派给他的陈秘书和孙助手。

他对母亲付烟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开始只叫她付董。

面对他从前嗤之以鼻的家里的关系网,他也开始学着经营、开始约那些以前懒得应付的人吃饭、开始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

对接班父亲许知怀的事业,许泾河也终于同意正经地进入集团内部。

也是因为压力太大,加班太多,许泾河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

终于,8月份的时候,许泾河因为胃出血,第二次进了抢救室。

至于和蒋姝的订婚,许泾河不知什么原因,也终于松了口。

母亲付烟说要再补办一次,许泾河也不再排斥逃跑,只是后来碍于许泾河家里和集团发生了那么多事,才一推再推。

尽管正式的订婚宴被打断、补办的订婚宴也一直被推迟,许家和蒋家都已经心照不宣地认定蒋姝已经是许泾河的妻子了。

在这之后,许泾河和蒋姝日常的相处,始终保持着客气周到的态度,各种生日、节日,他从来都是规矩守礼。

Bvlgari的高珠、保时捷车,礼物一份比一份贵重,对待蒋姝的家人、他和蒋姝的每次见面,他也始终保持周到礼貌。

可这份礼貌却始终让蒋姝感觉她和许泾河之间永远存在的距离感。

他也从没对她说过一句爱,他从不和她亲近。

最让蒋姝难过的那次,是她7月过生日那天。许泾河全程淡淡的,吃饭的时候一直有断断续续工作打断他们。

最后,蒋姝说到了结婚日期,她说:“要不年底吧”,许泾河放下勺子,留下了一句“他还有事”,就站起来走了。

后来蒋姝才知道,他那天离开后去了他从前卖掉的那套房子。

他又把那套房子买回来了。

根本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什么,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房子和他那个前女友有很深的关系。

这是真的。

那天,许泾河在那里抱着从前慕舟的东西,坐了一整晚。

慕舟走之前把他以前送给她所有的礼物——包包、鞋子、项链、戒指、手链——全都寄还到这间房子了。

总共两个箱子,是在她走之后的第二天寄到的。

可当时房子已经卖了,新房主在门口看到两个箱子,又看了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和电话尾号,便和快递公司打了电话,将箱子送还给了许泾河。

许泾河叫秘书送到了他现在的住所。

箱子送到的那天晚上,他自己蹲在地上拆箱子。

箱子打开的时候,他看到最上面放着一个黑色丝绒的首饰盒,打开一看,是他们分手前不久,他给她定制的一条项链,项链还在原盒子里,慕舟打都没打开过。

后来,越看箱子他就越气。

他气她把东西全还回来,难道还回来,这些日子的一切就会消失、会被清零?

他也气自己,气自己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想她。

最后,许泾河竟一下子把箱子砸了。

几个首饰盒摔在地上弹开了,手链、戒指、项链,各种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从里面滚出来。

许泾河知道,慕舟什么都不要,是在和他、和他的家庭划清界限,她在和他诀别。

当初收下那些礼物的时候,她笑得是那样明媚,现在,她特意把这些东西寄还给他……

她就是在存心气他,想用自己什么都不要,表达她的态度和傲气。

许泾河也是恨极了。

他恨自己反抗不了家庭、护不住慕舟,也恨慕舟对他那么狠。

他甚至怪过慕舟,她那天为什么要答应和母亲的见面?既然来了,她为什么不在订婚宴上闹一闹?

如果她当初闹一闹,哭一哭,哪怕是冲过来打他一巴掌,他会拼了命去追她回来。

但她跑了。

也是这天晚上,许泾河对慕舟的思念达到了顶峰。

他脑子里一直在循环小小的慕舟从这个房间里跑出来,白皙的脸蛋儿,穿得乱糟糟的,对他傻乎乎笑。

那是他们在一起不久的时候,她刚睡醒,穿着他的旧T恤,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拖鞋都没穿,跑到他面前,踮起脚亲了他一下,然后笑着跑回去刷牙洗脸。

想到这些,他心里难受极了。

-

北京。

慕舟回到家里后,左手腕已经痒得被抓的全是划痕,红了一大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抓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是一条一条的红印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心里难受不已,心脏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那样,怎么都喘不上来气。

她怎么能不争气到这个地步?

她为什么控制不住地难受?为什么只是听到许泾河的名字就会如此痛苦?

慕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多久。

灯没有开,窗帘拉着,房间里暗得像是深夜,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傍晚,她就出现了解离。

慕舟先是感觉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棉花,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轻,轻到好像不是自己的。她看着自己的手,却觉得那是别人的手。

后来,她从家里出门,走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整个人是那么不对劲,她明确感受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倾。

走到了小区门外的时候,风吹得慕舟的头发糊了一脸。

她没有拨开头发,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朝着大马路的方向。

正当慕舟要一脚迈进大马路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

这一拉,把慕舟被拉得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目清俊,表情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是颜一川。

颜一川看着状况不太对的慕舟,皱紧了眉头,问她怎么了。

慕舟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又解离了。

她眨了眨眼,大口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思绪和理智也在这时被拉了回来,她挤出一个笑,告诉颜一川自己没事,又问他怎么在这。

颜一川也有些愣住。

他松开她的手臂,问道:“你忘了?我们约好了晚上要去皇马酒吧的。”

慕舟这才想起来,早上在回家的地铁上,颜一川约她晚上去皇马酒吧的事。

她记得自己在地铁上答应了,但答应完之后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之后的脑子在反复回放催促许泾河登机的广播声。

颜一川送慕舟回到家时后,她已经狼狈得不像话,出门的意愿也遂减了大半。

只是,颜一川还特意来接她,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且看颜一川兴致勃勃、一脸期待的模样,慕舟实在不想因为自己打扰颜一川的兴致,便说自己收拾一下就和颜一川出去。

大约30分钟后,慕舟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吹干,又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遮住了脸上的苍白。

之后,颜一川和慕舟就开车出了门,两个人一路往建国门的柏悦酒店去。

慕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灯,一句话都没有说。

皇马酒吧位于柏悦酒店65层,这里能看到北京的夜景里的中国樽和央视大楼。

到达酒吧的时候,是7点。酒吧里面灯红酒绿的,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远处的中国樽亮着灯,像一根柱子直直插在人的心脏上。

颜老师问慕舟要喝什么酒。

慕舟是从不喝酒的,以前跟许泾河在一起的时候,许泾河偶尔会喝一点,她都是喝果汁或者气泡水。

现在站在吧台前,看着酒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慕舟不知道怎么点,她看着颜一川说:“我很少喝酒,不知道哪种好,和你一样的就好。”

话毕,颜一川点了两杯只有十几度的特调鸡尾酒。

过了一会,服务员把酒端了过来。

慕舟没记住酒的名字,只看到端上来的酒是浅黄色的,杯沿挂着一片柠檬。

慕舟虽说是从没喝过,酒量却看起来不错。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精的味道被水果盖住了大半,口味是酸甜的,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难喝。

一杯酒下肚后,她的精神还好,她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头脑甚至也比之前清醒了些,不再像下午那样混沌。

接着,她说可以来第二杯。

可颜一川看出来慕舟似乎在借酒浇愁。

事实上,从接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她的动作很迟钝,一路上都没有主动说话,眼睛一直黯淡地看着窗外。

颜一川想要阻止慕舟点第二杯,可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又觉得不如就让慕舟喝醉了回家直接睡觉,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清醒着因为心事忧虑,便任由她点酒。

慕舟不懂酒。她看着酒单上那些花哨的名字,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指给服务员。

她不知道那是烈性酒,酒精度数四十多度。

颜一川看到酒单上的名字,顿了一下,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喝。

慕舟很坚定地说了“是”。

烈酒下肚后,慕舟果然开始头晕起来。

人不再是刚才那种微醺的状态,而是变成了另一种猛烈的、来势汹汹的眩晕,整个世界也开始旋转。

没过多久,她的身体开始发烫,脸颊泛出不正常的红,呼吸也变重了。

这时,颜老师恰巧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他跟慕舟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然后,转身往酒吧外面走,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慕舟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手撑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是清醒的。

渐渐地,她觉得周围的音乐声、说话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声音。

这时,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项链,脸和头发都很油腻。

他径直走到慕舟旁边,像认识她一样,一只手搭上她的椅背,半弯着腰,凑近了说:“美女,一个人?到我那边坐坐呗,我请你喝一杯。”

那个男人说话时,酒气还喷在慕舟脸上。

慕舟虽然有些晕,却还是有些清醒的意识在的。

她把脸别开,拒绝了他:“不用了,谢谢。”

可那个人仍然不罢休。

他的手从椅背滑到了慕舟的肩膀上,嘴里继续嚷嚷道:“一个人来酒吧,又把自己喝成这样,你不就是在寻求男生主动上门?装什么清高,你来我包间,我给你钱。”

后来,那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

这话一下子就让慕舟生了气。

她本来头就在晕了,胃里也开始翻涌,但男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拉回来自己仅剩的理智,一把抓住桌子上还没来得及喝的水,手腕一翻,整杯水泼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下一秒,水顺着那个男的油光光的脸往下淌,滴在他的Polo衫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几秒后,慕舟抬高了声音:“嘴巴放干净点,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话音落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做出要报警的样子。

因为突然被泼了水,男人愣了一瞬,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他抹了一把脸,眼神开始变得阴鸷,嘴角也往下撇着,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慕舟的手腕,嘴里骂骂咧咧道:“你装什么——”

几秒后,他大力地握住了慕舟的手臂,手指几乎就要陷进她的皮肤里。

慕舟本能地往后缩,但她本来就坐在高脚凳上,重心不稳,她被他一拽整个人往前倾,几乎就要从凳子上摔下去。

她挣了一下,挣不开,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她。

周围闹哄哄的,几个男人已经站起来往这边看,跃跃欲试想要上前阻止。

就在那人要把她往包间方向拖的时候,走来了一个男人。

他走到他们身边,扣住了慕舟被拉扯住的那只手臂。

瞬间,周围一片哗然。

几秒后,一个低沉又威严的声音传进了慕舟耳朵里。

慕舟听出来这声音不是颜一川。

“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