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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有张没有被生活辜负过的脸

于茉回去翻了几个大纸箱,找出一身平时上班不会穿的衣服,鹅黄色的高支棉套头衬衫,V领,马蹄袖,非常法式,下面穿了一条白色的短裤,头发变成松松的辫子垂在一侧。脚上套了一双平底的凉鞋。

一天下来妆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索性去卫生间卸了,洗了一把脸,自己觉得清爽很多。

她小跑着去大门口,担心让别人等自己,发现祁连居然还没到,她觉得挺惊讶。

看不出来啊,她心里想,只能掏出手机边玩边等。

祁连迈着长腿跑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于茉,他脑子中想到刚剥了外皮的青葱,脆生生的。

他缓下脚步,也不知道为什么刚跑了几步心跳那么快,他觉得有点缺氧。

于茉听到脚步声,知道是祁连来了,她收起手机。

祁连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他应该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湿不干的,穿了一件亚麻的白色衬衫,松松垮垮不贴身,袖子挽到手肘,裤子穿了一条米色的中裤。

他看起来很清爽,有种平时没有的谦和。

于茉先出声打招呼,“我们就近去巨丰广场吧。”

祁连已经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点点头,很快就把目光移开,快到有点不自然。

于茉突然就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了,除了衣服,他有点……忸怩?也可能是错觉吧,她心想,这个词和他不搭。

两人并排走的时候,步伐之间,于茉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她问:“祁连,你用什么洗衣液?”

祁连错愕地转头看她,“洗衣液?不知道,超市随便拿的。怎么啦?”他说完,想到什么,把袖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说:“洗干净了呀。”

于茉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祁连觉得自己脑子不是很清楚,看她冲自己笑,嘴角翘翘的,小虎牙若隐若现,他觉得非常燥热。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一搭眼看见她的腿和脚,他脑子“轰”地一声嗡嗡响。

于茉穿了一双只有两根细带的黑色凉鞋,她的脚趾头温润如玉脚指盖粉粉的,两根黑色细带绑着上面,禁忌又……性感。

祁连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江源他们去镇上录像厅看小录像的心情,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女人的身体,毫无遮挡,他们一个个脸色爆红,身体仿佛要爆炸。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他在马路上在一个女人身边,时隔十几年,感觉自己要爆炸。

他觉得自己要出丑,太他妈丢人了。

他脑子晕乎乎的,能听见巨丰广场服装店里震耳的音乐声,能看见跟他们迎面而来的两个男人在打量于茉又互相挤眉弄眼,但所有的感官仿佛隔了一层纱,他的头仿佛浸在水里,啥都不清晰。

于茉觉得祁连有点心不在焉,问他什么饭店,他只说“嗯”,进了饭店,点什么菜,他也只把菜单给自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随便点了几个菜,看他的样子应该吃什么也不重要。

饭店在巨丰广场的后面,离江老四的店不远。店面小,人倒是很多。暖色的灯光,嘈杂的人声,布满油渍的木桌子坑坑洼洼,很热闹。

祁连把桌上摆好的餐具拉到自己跟前,“啪”地一身戳破塑料膜,把碗筷拿出来,拿茶水仔细地烫过一遍放到于茉的前面。

他的手真大,手指也长,骨节突出,手背上有青筋,手指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有力,他捏着细长的筷子,拿热水一点点浇过,于茉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柔,就好像那些热水从她心里流淌过,真奇怪。

祁连把餐具放到她面前,她觉得祁连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办事很妥帖。

他洗了一副餐具,他自己面前那副三下两下拆开就放着不动了。

于茉问他:“喝酒吗?”

“不喝。”

于茉没见他抽过烟,于是随口说到:“祁连,你也不抽烟吗?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啊。”

祁连抬起来眼皮看于茉,他淡淡地说:“于茉,你心里大概觉得住在莲花的人又干装修就应该自甘堕落,什么坏的习惯应该理所当然都有?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没有上过很多学,我父母也是正直的人,也严格教我长大的,我对自己也是有要求的?”

他的眼睛乌黑,眼神不友善。

于茉的脸一下烧起来,祁连的话一针见血,她问出这种话潜意识里的确有一种不自知的优越感,她连连道歉:“对不起,的确是我的问题。但是我没有这样想你。”

祁连点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他问了另外一件事:“你要是想说,说说看,你为什么一个人跑莲花住?”

于茉反问他:“为什么我不能住莲花?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不住这样的地方?”

祁连盯着她,过了半天才说:“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气人,于茉发现,她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祁连不想搭理她,莲花每个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一只野猫都能把她吓得跳起来,一副天上仙女刚掉到人间的样子。

最后他还是耐着心说:“从你房间里堆成山的箱子看出来的。”

一个胖胖的服务员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聊天,给他们上了第一道菜,蒜苔炒回锅肉。油汪汪的,但味道好。

于茉夹了一块肉尝了尝,就把筷子放下了。

祁连问她:“怎么不吃?”

她声音细细地说:“我不吃蒜苔。”

祁连不能理解她的脑回路,“那你还点?”

“给你点的啊,我太挑食了,你吃好就行。”

他说:“如果我孩子从小挑食,我肯定揍到她改为止,惯的毛病。”

于茉不以为意,这和她也没有关系,“挺好,不揍我就行。”

祁连看着她,莫名其妙就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隐隐还有少年的气象,他应该多笑。

“为什么到莲花来?”

“我刚刚离婚,没钱,这里便宜,就这样。哪有那么多理由。”

祁连的眉头皱了起来,意味不明地重复,“离婚?”

“对,但你不要脑补我被抛弃赶出家门这样的悲情故事,是我抛弃了我前夫,住这里是我想省钱。事实上我前夫正满世界找我,如果我愿意回去他可以做任何事,这是他说的。”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说,反正破罐子破摔,她特别想说出来,这些事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也没有告诉我父母和朋友,我离婚这件事,也就是说认识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我住在莲花这件事。我在湖东有一套房子的,我把它租出去了,每月租金5000,我在莲花租一间房才850,这样就算我找不到工作还有4千块救命钱。”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甚至有点得意的神色。

这到底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个工作吗?”

“不知道,你继续。”

“为了赚钱,只有销售才能在一两年后收入大幅增加。我之前在外企做螺丝钉,后来跟我前夫去国外派驻了三年,工作履历几乎一穷二白,我这年龄又放这里了,工作也不好找,就算找到了也只能糊口,那这样不行的,我得为以后养老做准备,还得为我父母准备点钱,虽然他们并不需要我。别人都是这样的,我就必须要求我自己也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祁连点点头,“以后怎么打算的?”

“以后?好好赚钱,收入高了自己租个房子,要是收入能过2万我就搬回湖东自己房子里。”

祁连眯着眼睛,问她:“没有别的打算了?不打算找了?”

于茉想了想:“这个不是我能打算的,有就有没有就算。男人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就像我和我前夫感情基础那么厚,算得上青梅竹马,没有几个有更深的了,也无非是那样。”

祁连嗤地笑了一声,又变成那个不好惹的人了,“你可真不把我当外人。你胆子挺大啊,于茉,说抛弃谁就抛弃谁,看来当时我帮你打跑色狼都是多余,你天不怕地不怕的,会怕一个色狼?”

于茉搞不懂他为什么变脸,她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吗?他翻什么脸?但她发现她现在不怕他,她心里想,好了好了,不想听我就不说呗。

于是,她问:“你怎么这么大年纪还不结婚?上次见到那姑娘是你女朋友吗?”

“哪个姑娘?”他愣了一下,又说:“我没有女朋友。那个是朋友的妹妹,就出去过两次。”

于茉八卦道:“那姑娘多好看啊,和你站一起特别般配,可惜了。”

“好看我就得和她在一起?满大街好看的姑娘我忙不过来。我找对象,别人说了都不算,得我说了算。”

“我又没说我说了算,别激动。”

“于茉,你猜猜我喜欢什么样的?”

于茉本来想八卦的,他的眼睛太有压迫感,就那么**裸地盯着她,打趣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她觉得她的脸还有点烫,她说不出话来。

祁连盯着她不说话,等她回答,看她假装低头喝水,耳朵慢慢红了。

他见好就收,“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定过亲的,本来顺利的话两,三年之后结婚,现在孩子都很大了。后来没结成,就一直单到现在。”

“为什么没有结成呢?如果你想说的话。”

“天意吧,那个时候懂什么呀,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责任是什么,到年纪了,大家都要结婚就结呗。”

“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不是不负责的人。”

祁连看着她,勾起嘴角笑了,“你见过那时候的我啊?人都是从年轻不懂事过来的,可能比别的人稍微好点,也有限吧。”

“你喜欢那个姑娘吗?”

他的嘴角抿了起来,那是拒绝的动作。于茉于是判断他对那个姑娘的感情很复杂,是不能提的话题,以为他不会讲了,谁知他又开口了,

“她爸和我爸是拜把子的兄弟,从小就打算两家结亲。我们上一个小学一个中学,没有什么多的接触的机会,但都认识。长得清清秀秀挺顺眼,等大点在学校里碰到我,就脸红躲着我。”

他停下,服务员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大盆过来上酸菜鱼,可能盆太烫,她端不稳,祁连站起来接过大盆,稳稳地放在桌子上。

他看向于茉,“鱼总吃吧?”

“吃的,我喜欢吃酸菜鱼。”于茉拿起筷子。

“我16岁那年,我爸运沙子的路上突然出了车祸,人没了。我们家那时候连锅都揭不开,刚刚盖了新房子外面还欠10几万。”

他停了下,哪怕过去十几年,哪怕他现在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说到这里,他还是那个慌张无措的16岁少年。

那天早上,他从家里走的时候,他还吃了两个鸡蛋,一个糯米包,因为当天要考试,他妈强迫他吃的。

他爸正打算出门,往三轮车上放工具包,笑着说:“我儿子不需要这个,哪次不是考得好好的。我现在把三层楼给你盖好啦,只差你考上大学了,媳妇也给你找好了,什么都不用愁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在早晨的阳光里闪闪发光,神情满足。

仅仅几个小时之后,这一切荡然无存。

到如今,他爸亲自盖的三层小楼没有了,媳妇没有了,大学也没有考上,他妈妈也没了,只剩他一个人在世间。

他爸去世前的那个早晨是他们家最圆满的时候。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上课,第二节课刚打了铃,他们额头上还挂着下课打篮球的汗。

一个面生的男老师站他们教室门口把正上课的语文老师叫出去。

全班的同学都好像有预感,安静地坐着,不像平时叽叽喳喳吵闹开。

语文老师是**枫他爸,带一副瓶底那么厚的眼镜,他回头把怜悯的目光投向祁连的时候,祁连就有预感了。

那个画面像一个慢镜头此后很多年一直出现在他的噩梦里,折磨着他。

自那以后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枫他爸。

他被领走的时候,那个篮球还在他桌洞放着,少年的青春却一去不复返。

“很多事情都是命,我爸去世,如果我们还没有盖房子,我们家还有二十来万积蓄,我也不至于辍学。如果晚三年,房子拆迁了,钱更不是问题,可它偏偏就找这么个时间,我没有做错什么,可这就是我的命。”

他妈妈也没有像村里其他丧夫的女人一样哭完擦干眼泪咬牙把一个家支撑起来,她的眼泪再也没有干过。情况好点的时候能下床做个饭给菜园浇个水,其他时候只能躺在家里或者医院里。

她曾经用骨瘦如柴皮肤如蜡纸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告诫他:“一定要继续读书。”

他没有怪过谁,听了这句话躲在莲花河边的柳树下哭了一场,他该不该怪父母感情太好?命运把稚嫩的他抛在路口却没有谁告诉他应该往哪里走。

于茉神情哀伤地看着他。

“你哭什么?”祁连看她红红的眼睛,像家门口趴着的大黄狗,他恶声恶气地吓唬她。

这么多年他很讨厌说自己家里的事,也很讨厌别人同情的安慰,他内心有个角落随着那一年的变故被水泥封了个结实。

他既喜欢她的动容又厌恶。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朝她伸出去,等到意识到时又拐了个弯,在自己的短发上划拉了几下。

于茉红着眼睛正想说几句话,见祁连蹭地一下从座位上跃起,跳到她身边,一把把她身体拉歪在一旁。于茉的胳膊火辣辣地疼,他的手劲可真大。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她全程没有反应过来。

祁连把她挡在背后,拧着眉头把两个推搡的男人挡开,他浑身不好惹的样子,一双冷清清的眼睛半掀着眼皮波澜不惊地盯着他们。

两个男人年纪不大,都在气头上,被人这么一挡,火气都转到这头来了,正要上前挑衅,看那目光那松散的站姿,气焰就一点点下去了。这悠闲的姿势就不是一般人会有的,混多的人都知道。他们互相骂骂咧咧地走了,把一扇玻璃门摔得晃晃悠悠。

祁连坐回去,于茉一声不吭看着他。

“看什么?自己机灵点,今天要是我不在,脸埋在酸菜鱼的盆子里或者头抢地摔得头破血流,二选一喜欢哪个?”

于茉没有理他,知道这是他损人,拿着筷子从酸菜鱼盆子里叨豆芽吃,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她的手指比豆芽还晶莹剔透。

祁连看她不说话,拿指关节敲桌子,敲打她:“于茉,莲花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吧?我要是不在,你最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于茉点点头,她也不傻。

她咬着筷子头问:“后来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她现在不光想知道来龙去脉,她突然想知道祁连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甚至有点抓心挠肺的着急。

祁连扒了一大口米饭,嚼的腮帮子鼓鼓的。

于茉着急等他回答,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大口咀嚼大口吞咽,喉结上下滑动,她突然觉得有点热,不着痕迹地把目光挪开,嘴里却说:“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祁连仰头喝了一杯水,放下杯子说:“后来我去学水电,到了20岁就出师了,王叔就安排让我们定了婚。我妈特别开心,有一两年身体好到能跟正常人一样生活,她还打算着给我带孩子。后来她就查出得了大病,一直好不了,需要大把地花钱。按着我们这带的规矩,订婚一两年就要结婚了,我妈特别想看到我结婚。去找王叔商量,那边总是有各种巧合,我懂,不能怪人家,毕竟人家也只有一个女儿。婚是我去退的,没必要把人家好好的姑娘拖成老姑娘。”

他有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些事情了,突然在一个吵吵闹闹的小餐馆就想起了那双哭红的眼睛和里面的怨恨伤心,还有他们最后见面那次,她临走前哽咽着在他手臂上留的牙印,那伤口过了大半个月才好全。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他心里的愧疚就像秋雨,连绵没有尽头。

如果换成是现在的他一切都可能不一样,那个有着红扑扑脸蛋一笑两个酒窝的姑娘单纯真挚地爱着他,一门心思等着嫁给他。她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没有,两个弱小的人自身难保,强悍的是命运。

于茉不知道祁连脸上那是什么表情,反正不像平时的他。

她觉得她得说点什么,脱口而出:“你们睡过吗?”

他们都愣了,祁连意味不明地眯眼看她,她假装镇静瞪回去,她就想把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撕掉。

过了一会祁连说:“于茉,我自己无所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这种事情涉及另一个姑娘,她现在结婚了。这种问题哪怕是你问,我也不会回答的。”

于茉觉得自己是失心疯了,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一边骂自己一边却又继续说:“你爱她!”

祁连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于茉等啊等,等得自己脸上有点不好看,她摆摆手说:“我懂!我懂!”

不然你不会到现在还惦记着,她在心里想。

祁连看着与于茉,她有一张没有被生活辜负过的脸,一点小情绪都清清楚楚挂在眉梢眼角,好比这会。她让人想起风光霁月,风调雨顺这些美好的词。

眼看着要从天上掉到莲花这个淤泥池子里,也有他眼巴巴地接着,舍不得让她沾一点泥点子。命运这个东西真操蛋!

“吃冰粉吗?”他突然问,看见隔壁桌上了一碗五颜六色的冰粉,两个姑娘迫不及待拿勺子去挖,他就觉得于茉肯定也喜欢。

于茉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隔壁桌的冰粉,还没有说话,祁连已经扬声叫服务员:“小妹,这里加一碗冰粉。”

那个胖胖的服务员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于茉说:“我没说要吃!”

“你尝尝,要是不喜欢就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