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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新来弦断

娑罗暗地行事诡谲隐蔽,明面上却是乐善好施的名门正教做派,只在药王谷处露了原形,于江湖众人面前,还要维持一副无辜的模样。

青蘋料想,末罗意图装傻充愣,蒙混过关,睨了她一眼:“面生?你倒是怪不记仇的。先前你们以蛊毒作乱西岳,山神庙里,是谁把你右手穿成刺猬,也不记得了。

“橘官镇上,你们同水匪勾结,给论剑群侠下毒,狼子野心,累笔血债,已到清偿的时候,老实交代你们的阴谋和我师父的下落,否则,敬酒不吃吃罚酒。”

末罗不由自主摸上自己的手腕,眉间一霎阴沉,转而呵笑道:“原来是药王谷。我教好心好意扶危济世,却被你们眼红妒忌,强把我教弟子掳走,如今倒打一耙,找我要起人来。”

纤眉一竖,“我还正要请各大门派做个见证,看看药王谷是什么道貌岸然的霸王行径!”

这番颠倒黑白,岂叫人能忍。

话音一落,众人只眨眼的工夫,就见两个女子交起了手来,俱着深色衣衫,身影轻盈难辨,似团黑风自西又东,竟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

云梦山庄马上制止,出来一位老者,蛇头杖杵地,顿生一阵波纹,地动山摇。

青蘋被震得同末罗分了开,脚尖一点船桅,凭立高处,衣袂翩然,认得他是余连溪的父亲,人称琼山杖客的余三太爷。

他面生不悦:“大庄主之位悬而未决,二位就不把我云梦放眼里了么?都下来说话!我问,你们一个个答。”

他的话暗刺青蘋放肆,可等二人走近阶前,数十名云梦弟子又持剑围得水泄不通,分明是怕末罗脚底抹油跑路。

问了几句,自然是各执一词,有人描白,有人说黑,莫不头痛。

余三太爷歇了一稍,末罗眼珠就一转,笑吟吟开口:“各家弟子中毒折损,想必心急如焚,可为何偏偏逮着一个我怀疑呢?是,我们圣女身子弱,要求月相昙花吊命。”

她看向青蘋,“可这位青蘋姑娘也是有名的天生绝脉呀——再一想想,有哪家用毒最强呢?呵呵,我最近学了句汉话,叫贼喊捉贼,不晓得是不是这么用的?”

云梦那边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很快就有人说:“既然事实未清,不如请他们两家暂且解冤释结,等咱们安安生生办完论剑再……”

青蘋总算体会到辛决明的顾虑。

云梦山庄不似水云天等门派,没有在这件事上死人,也不似药王谷先有仇怨。只要娑罗没被在他们的地盘上抓个现行,就是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安安生生?”

青蘋道,“虎狼屯于阶陛,难道只因没有当面食人,诸位就能自觉,求得一夕安寝么?这娑罗来历不明,所到之处皆有诡事发生,若真是求稳,难道不当先排除这个最大的变数?”

一句话扎到了云梦怕事的心窝上。

末罗察觉不对,立刻咬死了她不松口:“是我们所到之处,诡事发生吗?那怎的就那么恰好,什么都让你这丫头碰上了?要是我们有问题,你药王谷也脱不了干系!”

她很聪明地抓住了这个漏洞,任何事情,只有唯一的见证人,青蘋,极其容易涂改黑白。

一想到白芷极有可能在她们手中,一股怒火烧得青蘋恨之若狂。

金针银丝已经藏在指间。她拼了这条破命,撕下云梦的脸皮,也要让她们束手就擒。

意念刚刚一动,那蛇头杖上翠绿的蛇信却在她脖颈间一闪而过。

眨眼之间,蛇杖蓦地收回,仿佛无事发生。那余三太爷不动声色道:“青蘋姑娘,毕竟辛长老还在这里,你也当尊重长辈,莫要越过他去。这里不是你们药王谷,你想擅自做什么,落旁人眼里,都是打着药王谷的旗号。”

他轻描淡写一句,眼神仍是无声警告。

青蘋偏过头去,眼角余光却瞟见芦苇渡中,一叶轻舟靠岸,下来四名羽士。

食指朝那厢一点:“我所说所述,所言非虚,倘若云梦觉得各执一词,难以决断,不若去问问寒山剑道,在橘官镇,有人与我同见到了娑罗教人。”

云梦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众目睽睽之下的白衣道子,半抬眼睑,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至空至淡,似倦怠于扫尘的秉拂,漫漫地越过她的脸,未作一瞬的停留。

不知怎的,他掸去的那些凡尘,却尽数落了她的心头,叫她一瞬空落,一瞬意烦。

等徐回上前,听了来龙去脉,他也未看她一眼,只在末罗心虚的面庞凝视良久,看得后者的发际渗出了薄汗,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绷,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徐道长,”余三太爷出声,“你可在橘官镇,同青蘋姑娘见过此女?”

徐回竟沉默,甚至没有摇头、点头。他收回逼得末罗冷汗涔涔的目光,就转了身,带着寒山弟子进了山庄。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青蘋却仿佛被他掴了一掌,浑身发冷,茫然无措,直到开始有一两双意味不明的眼睛落到她脸上,便似撒了盐,辛辣的疼痛,难忍的耻辱。

为什么?

就因为她没有留在幻境之中,陪他过那虚妄的人生,他就要报复她?

是在置气?

就算他不愿认她,视她如草芥,又怎能连是非曲直,江湖道义都不顾了呢?

一连串的疑惑渐将她的惘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理喻的愤怒。

“青蘋!”

辛决明却未能拦得住她,只看见一袭紫衣绝尘而上,朝徐回的身影追去。

山阶上,寒山四人凌波微步般以轻功疾行,外人看着身形舒展逍遥,其实已经是急速前进。起初是徐回自己突然用起了轻功,仿佛在躲什么。跟在他后头的三人感到莫名其妙,却总觉得他周围隐有雪云冰霜,整个人冷得紧,再不似平日温和从容的模样,竟问不出口,只能默默提了脚力,追上他。

直到进了云梦的园子,在曲径通幽,绿竹猗猗之处,才感觉徐回的脚步终于慢了。

“徐师兄,你这是做什么?”陈静笃忍不住问,“方才青蘋姑娘旁边的女子,我们是不是在青枫岭上……”

琥珀色的眸子却向他斜垂飞过一记噤声的警告。

食指尚未从唇上移开,徐回便往身后太湖石假山迂回了几步。

一阵风起,凤尾森森,听得竹吟中,传来男女的争执渐近。山石的孔窍俨然一面小镜,晃进一双纠缠不清的佳人公子。那男的一身褒衣博带的天水碧色衫,衣襟金线滚边,腰佩金玉,一看便知是余氏的风流公子,他纠缠的佳人——

陈静笃瞳仁蓦然瞪大了一圈,那不是青蘋吗?

又多看了几眼,辨得那位公子越发眼熟,压低了声音:“……这人,这人好生眼熟……我想起来了,好像是以前的大师兄?!”话音的尾巴因惊讶不由拔高了些,被徐回又睨了一眼。

陈静笃想起来,徐回以前在后山深居简出,很少到前山来,怕是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不由解释,“徐师兄你应当没见过他……他以前是寒山弟子,还是宗主首徒,后来似是家中出了些变故,说是除名宗门,继承家业去了……真没想到,他的家业竟是云梦山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徐回没有半分讶然,好似早就相识,甚至有过节,眸中竟渐渐渗出了寒意。

他噤了声。

分明那灯会前,徐回还颇为健谈,整个人活泼了许多,后头回来的时候,却似受了一夜雪风,冻得眉目冷冽,直至今日。

……徐师兄,真是变得性情古怪了。

他正想着,却被一声忍无可忍的呵斥吓了一跳。

“余大公子,好狗不挡道,你懂不懂?”

青蘋推开面前挡道的男人,却见曲径上空荡如也,再没有徐回影子。

她长长屏息,怒目落在竹林间被她惊起的鸟雀上,懒得与他一分青眼,“你是不是有病?”

“蘋妹,我倒从未晓得你是如此执着的人,”余连川的声音若有所思,有一种被遗憾激起的浓郁兴致,“四年前,我听你伫立风雪,痴守山门的故事,一开始是不信的。那时我想,你是个聪明又残忍的女子,只一味地享受旁人的爱意,无论他带着怎样的目的——比如我。只要男人的爱慕不若你期待的那般浓烈,你就会很快抽离,转向他人索取。这样的你,又怎会为了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肝肠寸断呢?”

他的目光总是可恶的,即使刻意不与对视,也有一种被玩味的感受,死死黏腻在身上,令人恶寒。

青蘋抱臂,眸光微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却叫余连川唇角上扬,他仍在上下打量,“我觉得你变得很不同了。以前呢,其实我是有考虑过娶你的,只是这样的身世……又是个半大的丫头,张扬任性得叫人生烦。可现在却似长开了,安静沉稳了许多——”

他的评头论足被迎着面门射来的金针截断,抽了腰间佩扇挡去,瞧见钉入扇骨的一排金针,竟哂笑。

“功夫也俊了不少,我真是愈发对你着迷了。

“罢了,不逗你了。我新来断弦,又没有严父之命压着,倒可以娶一位自己喜欢的女子,不如你嫁我,恰成破镜重圆的佳话——你不是想要那月相昙花么,既成一家人,有的是办法让你取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