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魂刚回身体,尚且浑噩,青蘋在涟漪般的眩晕中睁眼。
漆金床屏,茜纱香帐,烛影摇红。
不是怡人酒家客栈的陈设。
那抹灼烈的红色,好像从徐回的幻境跟出来的一样,让她虚弱的心脏猛地一跳,震得生疼。
失去意识前,那个世界,似要倒塌的危墙,目之所及的画面一片一片地剥落。
……难道还没回来吗?
一想到此处,她的呼吸都变得生涩起来。
她的腰,还残存着被紧锢的幻痛。
徐回抱着她太久了。
他跪在地上,从她身后抱紧她的腰身,仿佛铁锁般的感觉依然存在。
那时,她心中未尝不曾受到诱惑。
茜红的帐顶,垂坠着金色的流苏香囊,五彩线绣着戏水鸳鸯,像极了洞房花帐。
她突然心中有种奇异的想法。
要是回不去了,只能留在那个三年前的幻境里,她接纳徐回,重修旧好,也不会对不起任何人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用尽全力撑起身子,要去验证一下。但全身上下只有尾指使得动。
就动了那么一下,尾指却轻轻刮到了一人的掌心。
原来她的左手一直被人握着。
“姐姐。”
茜帐上的影子从蛰伏的姿态慢慢升起,李青阳的面容像一片乌云,笼罩了她,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
他的脸色和气色都很差,胡茬长满了下颌,仿佛大了五六岁,眉间阴翳,第一次对她显现出武将的威压。
他没有关心,寒暄,只淡淡地看着她,平铺直叙道:“你的身体更不好了。”
修长的手指托出她颈间的沉香珠。
那珠子已经黯淡无光,即使近在她鼻息,也闻不到一丝香气。
他掷了它。
珠子打到她的锁骨间,留下一抹疼痛的瘀痕。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你一定做了一些事情,才让建木沉香加倍地耗损。”
他真是不明白了。
这件宝物是他的父亲,老宁王从巫蛮带回来的,后来宁王怪疾缠身,也靠此物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怎么可能到了她手上,区区三年,就要成了凡物。
更何况,去年秋天他们分别时,这珠子还是好好的。
她一定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流眄,寸寸必争,遍历她毫无血色的面庞,低垂的眼睫,试图隐匿的眼睛。
他的怒气似雷云间隐隐攒动的电光:“你可知,假使得不到月相昙花,你还能活多久?”
青蘋只觉得疲惫。
她在这场被死亡追逐的求生游戏里挣扎太久了。
一开始,她是年少不知愁滋味,死亡太遥远,只是镇日的高烧晕厥,一群长辈围着病榻晃动着窃窃私语。直至大限一点一点接近,药王谷里所有人都对她流露无力回天的愧疚,对她任何无理要求都应允,那种人之将死的善意却让恐惧才一点一点缠上了她,迫使她去寻一个纵乐的出口,从死亡的纠缠中浮出水面喘息。
徐回就很倒霉地撞到了这个时期。
而这么多年下来,终日惶惶,久病床前,莫说看护她的人疲乏,病人自己也麻木了。
只求解脱。
如今找到了师父的下落,又救了徐回,她谁也不欠了。
她闭上眼:“不知道,但我活够了。青阳,让我回到药谷安息吧。”
她说得是情真意切。
落到李青阳耳朵里刺痛的却是另一处地方,他质问:“因为徐回死了?”
她想问徐回在哪。
但李青阳已经绷上了弦,暴躁一触即发。
她偏过头去:“怎么会是他?我不欠他了。以后不要和我提这个人。”
“好,”男人的声音立刻变得温柔,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脊背,单薄而嶙峋的起伏令人心惊。
他俯下身抱住她,枕在她的心口,“你以为你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的吗?”
声音沉闷中夹杂诘责,“姐姐,你总是给我出难题。”
哦,还有李青阳。
总是把他忘了。
他的脑袋压得瘦弱的胸口难以起伏,但一旦这惯性遗忘的愧疚被她察觉,青蘋就再也没办法推开他。
她胳膊能动弹了,就抬起手,轻轻抚顺他的发丛:“听说,妻子死了,丈夫要服一年的丧。真久啊。”
李青阳抬起头,双眸渐生恼意。
她深思熟虑,为他计之深远:“等我死了,你不必服丧。想来也没人敢说你闲话,真有,你就说,是我的意思,我想要你早些续弦……唔。”
止了她大逆不道的话头,李青阳才缓缓离开了她的嘴唇:“你听了谁的鬼话?想装什么孝妇贤妻吗?你要牌坊?”
“我是真心的。”
她昏迷了太久,喉咙还是焦枯,声音很轻,像一双蝶翅在他耳畔煽动。
“这几年,是你救的我……我极感激,是你说要以身相偿,可我并没有为你做什么,反而是你锦衣玉食地供奉我。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妻子。
“可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放任自流的,也想过……让你满意,也让王妃满意。
“可你家那些繁文缛节,我总是学得很慢,总给你丢人。”
她歉然一笑,“……总归是我拖累你些。青阳,对不起。”
他眼底血丝被咸津的液体刺痛,闭得极紧,连卧蚕也被泪意润红。
“道歉有用吗?不许说这种话!我不爱听!”命令般,掷地有声。
他语气是嫌恶的,偏偏抱她更紧了,“怎么总给我出难题?你不会死。
“我有办法,我找那个办法就是了!”
那个办法?
怎么以前她遍访名医,吃遍药王灵方,个个也都束手无策。这回大限将近,一个二个的,突然都变得有办法极了。
哄她高兴罢了。
她看得明白,也承这个情,勉强一笑:“好,我不说了。”
李青阳却扳正了她的脑袋,额头相抵,鼻尖对鼻尖,捉了她眼底的轻视不放:“……你不相信。”
“我信。”她违心道。
“姐姐,我和……别人不一样,”他停顿了片刻,不去提那个名字,“我爱你,就会千方百计留你在身边。这些年来,你也见得,都是我在为你奔波,对不对?”
是的,只有李青阳真正送来了建木沉香为她延寿。
也惟有李青阳,会在她离开后,主动追到药王谷。
她气短了一霎,他就兵贵神速地占了上风,蜻蜓点水地一吻。
“所以,无须担忧。你的夫君,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李青阳走后,裴猗兰就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关门前又特地打量了廊道一眼,才放心扑到她床前,带来消息。
原来那天她催动禁术情魂离体太久,重泽建议寒山弟子送徐回去药王谷,说不定用参丸吊些时日,能撑到拜见药王。
余下的各派人马强烈要求赶回云梦山庄。但重泽见青蘋厥了过去,迟迟不醒,不敢与她分别,遂将装着毒证的金匮交付水云天郑豹,让他带着自己的金匮送到辛决明那里,取出喂食过毒方的蝌蚪,早日研制解药。
那黑店,李青阳决不肯多留,也不肯信任其他客栈,直接住到了橘官镇的水师统领府邸里。
好巧不巧,那统领也姓余。余统领见着了他的名刺,又听闻江畔的爆炸,已是冷汗涔涔,直接把正院腾了出来,铺上全新的枕席陈设,自己带着家人住到偏院去了。
这一带姓余的人有这么多?
疑惑一闪而过,她先抓了要紧的问:“我……走以后,你没露馅儿吧?”
裴猗兰说:“一开始他没说什么,可后头你一天一夜也没醒过来,李青阳就生了疑,过来东问西问,威逼利诱,敲敲打打。”
青蘋蹙眉:“然后呢?”
“我说我又没有害人的本事,更不是大夫,过来缠着我有什么用?”她撇撇嘴,又朝身后看了一眼,才将怀中的两张曲谱交还给青蘋,“我一直贴身藏着,没人发现。”
青蘋莞尔:“多亏有你。”
裴猗兰拍拍胸口:“弟子不辱使命!师父!”
……忘了这茬。
这突如其来的超级加辈,把她浑身鸡皮疙瘩都挠起来了。
青蘋坐了起来,靠在软垫上,斟酌再三,还是如实相告:“你有家传绝学,弃之不用,实在可惜,再者,我要有言在先,药谷的武学实不精妙,上限极低,远远低过天琴谱。倘若你还是坚持喊我一声师父,我就替柳前辈督促你练琴吧。”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都冒险帮你了,”裴猗兰狂摇她的胳膊,“不行,你必须认我!我一定要这个药王谷弟子的名头!不学武功,也得教我学点医术啊!”
青蘋的脑浆都要被她摇匀了:“你和我学医?!”
“干什么!干什么?”折磨病患的一幕恰好被重泽推门进来看到,他大惊,连忙把补汤搁了桌,过来拉开裴猗兰,“都是大姑娘了,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她躺了三天,刚醒,受不得大动静。”
裴猗兰手舞足蹈地讲述了事情经过,略去了青蘋收她的条件不提。
重泽乐了:“你要和她学医?”
她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怎么了?”
重泽捂着胃,慢慢扶了青蘋的床沿坐下,然后身体剧烈地抽动起来。
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青蘋:“……”
重泽抬起头看向裴猗兰,大拇指朝向身后一点,笑犹未止:“她是银杏一辈里医术学得最差的。”
“……”
青蘋伸出纤纤一指,朝他后背的几个麻穴轻轻一点。
重泽的脸登时由红转青,欲哭不得,牙缝里打颤出几个字:“……但武功最好的。”
青蘋解了穴。
重泽生怕她又下毒手,连忙跳起闪到一旁,松了松拧成一团的筋骨,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意思,便来说情:“我看你确实也该收个徒弟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红花都入门两年了。
“虽然咱们药王谷,多收孤儿,起名也从药材中来,她这有名有姓的看着奇怪……咳咳,但你看她名字里有个兰,也有个草字头,也是缘分啊。
“更何况,你教不得,不还有我吗?我教不得,不还有白芷前辈吗?”
……话是好话,但听起来好奇怪呢?颇有长辈拐弯抹角催生的意味。
但她真的被说动了。
她是师父一手养大的。
幼年濒危之时,不知有多少回,白芷抱着她,抬起泪眼朦胧望向辛决明,说,要是青蘋保不住了,我也活不成了。
要是她死了,师父一定悲痛欲绝。
裴猗兰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身子骨也很硬,不像她。等她过了身,白芷有了一个徒孙,一个如同白纸一般,从未被任何医术和武功常识污染过的徒孙,一定会劳心劳力地去教。
就不会为死去的徒弟分神伤心了。
想起她,最多埋怨这个死鬼徒弟,死了也不叫师父省心。
她垂了睫毛:“等会儿,我们出去逛逛集市吧。”
“嗯?”
她看向裴猗兰。
“给我新收的徒弟买点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