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干燥为这场火添了把燃料,炽热的火焰翻涌而出,点亮了方圆数里的天空。一片火海之中,林常念闲庭信步般缓缓走出,火光成了她眸里盛着的点点星光。
“怎么回事,走水了!”
“快快快!”
“赶紧灭火,莫要再惊了隔壁街巷的贵人们!”
没多会,城防潜火队的卫兵便带着器具大声叫嚷着急急赶来。夜色里,唯有这一处人潮涌动。
坊市中的百姓听到吵闹声醒来,三三两两地围簇在一起说起了闲话,不外乎是林相刚刚故去,此处便起了大火,怕不是真有什么晦气,还有人猜测林相魂魄不散,怨气难平,更有人惋惜这地方日后恐再难住人,怕真是要一直闲置下去了。
与此相反的宫城里,则一片沉寂。
苻聿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走在通往紫宸殿的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内侍从旁走过。然而这些人在经过他时,仅是将头埋的更低一些,便掠过他,径直走了。
苻聿对这一切倒是毫不在意,宫里的人惯是不把他这位太子放在眼里。
尤其要数那人身边的侍从。
暴雨后的天边泛着一丝微弱的蓝光,苻聿似有所感,忽而停下脚步,转身抬首望向了城南的方向。一片瓦蓝中,隐约能看见远处的上空飘着一缕灰烟,深邃的夜色与这抹灰蒙缠绕在一起,愈发显得诡谲。
只一眼,他便心有所感,直觉这把火是来自林常念,那个方向,正是林宅的位置。他虽不知此举缘何,不过,有些东西的确是化成灰烬才探不得分毫。
打量完后,苻聿继续朝着紫宸殿走去,相比之前,他脚下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
不一会,苻聿便走到了殿外的石阶前,这石阶上中下共余三十九阶,登上这三十九阶,便来到了整座皇城最高的地方,从高台向后望去,数个金碧辉煌殿宇如一座座小山,连绵的铺展开来。
门外的内侍见到来人,立马轻声将殿门推开。
透着半开的门扇,苻聿看到殿内一片漆黑,一条极窄的小道向内延伸,两侧是高耸的墙壁。
内侍将门打开后,立马背过身子站地笔直,半分都不敢将目光往殿内探去。
苻聿顿了片刻,抬脚跨过门槛,只身没入黑暗。身后,殿门缓缓阖上。
顺着小道走到尽头,那道熟悉的小门出现在眼前,苻聿眼神低垂,眸光中泛出几分冷意,下一秒,面上的冷意如水般化开,目光转愣,接着不假思索一把将门推开。
殿门打开,一抹光亮跃入眼中,顺着光亮,仅有龙椅的轮廓若隐若现,余下陈设连同殿内之人皆隐匿在黑暗中,不可得见。
苻聿目光不移,战战兢兢地走到殿中,对着龙椅的位置,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父皇,儿臣来了。”
话音落下,殿内并无回音,空旷的大殿里静的针落可闻,只有苻聿一人的呼吸声深深浅浅,他身子未动,仍旧维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桌案上的烛火已快要燃至尽头,身后的暗处才冷不丁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林相的女儿,被你带走了?”话语蕴含威压。
意料之中的质问。
苻聿翻出早已备好的说辞,面上适时摆出几分愤怒,依旧低垂着头道:“是,儿臣曾多次听闻林相在朝中讥讽儿臣,实在是气不过,仰赖父皇英明,奸臣得以伏诛,可过往仇怨我实在放不下去。”
他越说语气越发激动,直至最后愤怒不加掩饰,像是恨极了般咬牙切齿道,“如今他败落,我倒要看看他的女儿是否也像他一般,傲骨铮铮。”
话毕,他的愤怒仍难以平复,依旧梗着脖子喘着粗气。
“咚”地一声异响,在寂静的殿内弹开。
听到这响声,苻聿猛地一下屏住了呼吸,立马端正了姿态,他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身处何地,来自帝王的压迫在黑暗中如影随形,压迫着他的神经,那仅存的愤怒被慌张取代。
少年跪在殿内,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在四处张望,嘴里还不断呢喃道:“父皇..我只是..只是想小小惩罚她一下。”
看着这副景象,昭帝心满意足。
“咚咚、咚咚”,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苻聿埋首不语,将这副无措的姿态摆地更足。
身后,昭帝自黑暗中徐徐走出,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苻聿身上,途径他时,步子慢了下来。
他盯着这张面孔,眸光渐沉,从这张挂满惊慌的脸上,他几乎找不到故人的影子,说不清是时间太久,还是......
察觉他近了,身下的少年抖地愈发厉害,这动作将昭帝从回忆中抽离,他难以忍受地浮出一丝烦躁,看向苻聿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厌恶。
他不像她。
时间随着苻聿身量渐长而缓缓逝去,但多年来,苻聿始终毫无长进,既沉不住气,也没有脑子,除了每次固定的仪式外,很多时候他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个儿子。
这样也好,翻不出什么水花。
昭帝收回目光,步子加快从苻聿身边掠过,“那女子虽无足轻重,可你无视法纪,理应该罚。”
听到这话,苻聿眉头一挑,果然,对方并不清楚林常念的真实身份。苻聿的神情转瞬即逝,紧跟着他恭敬应道:“是,父皇。”
昭帝坐回龙椅,不经意提道:“方才城中失火。”
苻聿听罢,随口应道:“城防卫队整日干杵在那里,吃着饷银,总该做些事情,若不然我们就是养了群废人。”他下巴微扬,表情满不在乎。
说完好一会都没听到回音,他这才试探地朝上看去,黑暗中,帝王的身影被烛火投掷在玉阶之上,影影绰绰,难辨喜怒。他吞了吞口水,忙怯生生补道:“兴许林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宝物,引得贼人前去寻宝,那寻宝人找不到宝物,便恼羞成怒,一把火烧了林府。”
昭帝听完,并无动作,好像先前的话头只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随着殿内重回寂静,昭帝这才不经意地微微抬手。
吱呀一声,一个托着银盘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来人沉默不语,恭敬地将银盘放在苻聿面前后,便起身退至一旁,桌案上,昭帝侧头支肘,闭眼假寐。
银盘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盘中静放着一把匕首和一盏琉璃碗。
一看到盘中之物,苻聿难以控制的露出了惊惧的眼神,他半天没有动作,视线来回乱飘,像是溺水之人妄图寻找可以依靠的浮木。半天没有动静传来,昭帝不耐地抬眼,下首,苻聿渴求的目光与他对上。
这番可怜的模样,非但没引起昭帝的心软,反倒让他更为心烦,暗含威严的目光自暗处沉甸甸地压在苻聿身上,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苻聿见此赶忙抓起了盘中的匕首,一把将袖子撸起。
利刃划过,潺潺鲜血顺着手臂滑落。
见目的已成,昭帝再度阖眼。
底下,苻聿因疼痛面色煞白,额头满是细密的汗水,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即便如此,他还是小心地托着手臂,将伤口置于碗的上方,紧接着用手按住伤处,缓缓用力。
蜿蜒的血迹在手臂上爬出红痕,盯着流动的鲜血,苻聿的目光近乎涣散。血液落入盏内,发出叮叮珰珰的声音。
往后便是木然地等待。
昭帝坐在龙椅上,始终假寐不语。桌案上的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无人敢上前更换,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便只剩下天窗上透过的月光,昏暗不清。
一时之间,沉寂覆盖大殿,大片的黑暗搅碎了这里所有声音,使身处之人嗅不到半分生气,余下只剩血液撞击碗盏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野兽垂涎的吞咽。
不等昭帝示意,殿内无人敢动。今日的献药的时间比往常都久,苻聿伪装的耐心近乎告罄,一丝不耐顺着眼尾溢出。
随即一滴血顺着盏沿滑落,在盏壁拖出一道暗色的阴影,“啪嗒”一声,落在托盘之上。
昭帝大梦初醒,微微抬手。
一旁等候的内侍立刻上前,一人将白绸递到苻聿手中,另一人立马端起托盘,随即迅速地消失在殿内。
苻聿表情痛苦,一圈一圈地用白绸将伤痕裹紧,待到血迹再无扩散的迹象,这才缓缓抬头看向昭帝,唇角溢出一句低唤,“父皇。”
昭帝闻声并无反应,只随意地动了动指尖,接着黑暗中走出一名内侍监。此人是个生面孔,移动时悄无声息,看样子有几分内力在身。
他缓缓走到苻聿背后,提醒道:“殿下,走吧。”语气冷硬,不由分说。
苻聿闻言不敢耽搁,立马起身拜别昭帝后,随着这位内侍监退出了大殿。出了大殿,这位内侍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随着苻聿脚步,一前一后地朝着宫门走去。
看似贴心,实为监视。
苻聿清楚,若此时他走错一步,暗处埋伏的人就能将他射个对穿。昭帝多疑,身边暗卫无数,就连这个内侍也看不穿底细,甚至他都猜不透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被昭帝培养在身边的。
他状似无意,忽而提到,“你是何人?今日怎不见李常侍。”
闻言,一旁的太监面色未改,佯做恭敬的样子,语气轻浮地应道:“在下是新来内侍监,高元。”
“至于李常侍……”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殿下给了李常侍体己的银钱,他如今已在颐养天年了。”
死了,还警告他不要手伸太长。
果然,正中他的计划,昭帝疑心病重,根本不可能容忍自己身边的内侍生出异心,即便所行之事是在他的默许之下,他也无法容忍下人自作主张,那么对于自作主张之人,唯一的下场就只有死了。
只可惜这位新换的内侍监并不像李常侍那般愚蠢。
苻聿嘴角一勾,像是全然不懂话外之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一脸掬态道:“原来是高常侍,这些不过举手之劳 ,高常侍若有难处也可找我,我日后还要靠高常侍照拂了。”
“殿下慈悲,我们这些做奴才可消受不起殿下的福德更担不起这句照拂,要说照拂,也是我们蒙了殿下照拂,殿下康健,陛下才会心安,如此我们也就别无他求了。”
一番回答滴水不露,三两下便与苻聿撇清了关系,苻聿扬起了笑容,笑嘻嘻道:“日后少不了相见,父皇那边的消息还需要高常侍时时提点提点。”
高元不为所动,依旧板着脸道:“殿下乃天皇贵胄,有什么消息自会去往殿下耳朵,根本无需奴才提点。”
苻聿突然一提音量,佯做发怒道:“你怎么这般冥顽不灵,那李常侍就比你会变通的多,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竟还不懂我的意思!”
“奴才愚笨。”
眼看对方面上浮出了一丝不耐,苻聿便知目的已成,他不再纠缠,径直道:“的确愚笨。”
接着他装作不愿搭理对方,快步与对方拉开了距离,独自一人远远地走在了前列。
行至宫门,身后的高常侍脚步一顿,缓缓道:“余下的路殿下熟悉,奴才就送殿下到这了。”
苻聿闻言并不回应,只闷头朝前,走了两步,突然转头道:“父皇换人怎换了个你这么死板的人,好生无趣。”语气满是抱怨。
高元依旧不动声色,闻言更是连回应都不愿回应了,苻聿看着远处低垂的头颅,心中发出一声讥笑,随即一甩衣袖,转头离开了皇宫。
宫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苻聿的目光霎时冷了下来,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只是行走间默默地提了速度。
这位新来的内侍,不管是心思还是实力皆深不可测,难为昭帝不知从哪找来的一条看门狗。
踩着黑暗,苻聿一路走回了太子储宫,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一人单薄的身影。手臂上的白绸泛着殷红,但他像是毫无所觉,仍旧将手搭在伤口之上,近乎疯魔地攥紧了指尖。
“公子.....”苻聿刚从储宫回到小院,江巳便一眼看到他手臂上垂落的血迹,他神情一闪,赶忙上前将准备好的伤药递了上去。
苻聿闻声回神,飞速取下胳膊上白绸丢给江巳,“烧了。”
取下白绸后,苻聿并没有急着处理伤口,反而先将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直到他觉得那股厌恶的痕迹被彻底清除后,才将冻地发僵的手从水中取出。
屋内,炭盆里猛地升起一簇火光,苻聿抱肩蹲坐在一旁,整个人落在暗影处,像个被抛弃的孱弱动物。
光影之后,他厌恶的目光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