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的不知道连姑娘在想什么，仍顺着先前的话说道：“筝月姑娘拉拢姑娘未成，心中郁愤难平，故而转日便带着人离开了甘城，准备游走散心，一路游山玩水往桐淮去。只是不想没走出多远便听闻了姑娘当日在酒楼中对那方家小少爷动手一事，这才带着人往西苍城来。”
连姑娘微微垂眼，指尖点着桌面，意味不明道：“我打了人，她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再来打一顿？”
掌柜的呵呵一笑：“谁知道呢！筝月姑娘少年扬名，性子恣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便是织星阁怕也摸不透她在想什么。许是好奇？又或许只是听了这事有姑娘的手笔想来看看热闹？”
连姑娘顺着掌柜的话微微一笑，没再讨论这个话题。
“如此说来，此事确实是方家所为无疑了？看来他们传的也没错，筝月的失踪倒当真是因我而起了。”
连姑娘低低呢喃道，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波动。
若当真如这织星阁掌柜的所说，筝月是循着她与方景胜当日那番争执来的西苍城，那如今这一切倒也算得上顺理成章。
她打了方景胜，方景胜回来朝方琦瑶告状，两人正气恼于失去了她的踪迹，有怒火无处发泄，偏偏撞上了主动来了西苍城的筝月。
当日在甘城时，她同谢羽和陈天去锦绣坊并未遮掩踪迹，她被筝月另眼相待的事也不难打听，方家人寻她下落的时候想必早就有所耳闻。这个时候若叫他们知道筝月来了西苍城，还在打听那日酒楼里的争执，说不准还真会以为她与筝月私交颇深，而后半夜上门绑了筝月好引她出现呢！
掌柜的看向连姑娘，见她沉吟不语，胖乎乎的脸上似乎有些犹豫，顿了顿还是道：“姑娘也不要多想，这事虽同姑娘有关，却也不尽然。”
他起初还有些迟疑，话说出口之后却坚定了许多，又重新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方家那姐弟俩虽亲厚，到底想法各异，此番即便没有姑娘这回事，方家也未必不会动手。”
他继续道：“峡东人尽皆知，方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子是个极为好色纨绔之人，而筝月姑娘的美貌却是举江湖尽知的，那方家小公子自然不会放过，每每有机会便会往锦绣坊去，只是筝月姑娘一直瞧不上他罢了。至于方家那位大小姐，想必姑娘也听说了，是个极为高傲之人，自诩身负皇族血脉，哪里瞧得上锦绣坊的人？便一向不许那方家小公子追着筝月姑娘跑——方景胜那日之所以偷跑去甘州也正是因为这个。”
“所以掌柜的意思是这次方家绑走筝月不仅是为了引出我，更是为了满足那方家小公子的私欲？”连姑娘看向掌柜的问道，声音微沉辨不出喜怒。
掌柜的看着连姑娘眼睛点点头：“据阁里收集的消息来看，确实如此。”
*
连姑娘从西苍茶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了，街上行人渐稀，白日里的喧嚣熙攘眨眼间消散，城中随处可见袅袅炊烟飘散，混着落日的余晖为这苍茫的世间染上点点烟火气。
她站在西苍茶楼外，目光略过屋檐楼角往福安客栈的方向远眺一瞬，又很快收回，随后默然一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纤细又坚韧的背影笼罩在暖黄色的光影中，连姑娘步伐悠然从容地向着城外走去，越过行人、穿过街道，没有半分犹豫。
她想要的消息织星阁都已经给她了，不论是方家的目的还是筝月可能的藏身之地，她没有什么犹豫的必要。
而就在她离开不久，西苍城方家大小姐方琦瑶院内一个长相平庸、内息沉稳的灰衣男子快步行进，最终止在房门外，恭敬垂首。
“小姐，她去了。”
门内依旧静默无声，好似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但那灰衣男子却面无异色，只沉默恭敬地站着，既未离开，也并未再重复一遍。
好在这样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紧闭的房门内很快传来些细碎的声响，随即一道慵懒中带着几分低哑的女声响起，不甚在意地问道：“可有异常？”
灰衣人低头应道：“并无，属下亲眼看着她入城进了福安客栈，而后去了西苍茶楼，出来后直接去了城外，一切皆如小姐所料。”
“唔……”女子突然低哼一声，随后带着几分笑意道：“她没叫上锦绣坊的人一起？这般胆大？”
“她是独身出的城。”
女子没再说话，院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屋内时不时响起的衣袂摩挲声。
灰衣男子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眼睛盯着眼前的地面垂头立在门边，如同一座端凝的塑像。
摩挲声渐近，纹样精致的雕花木门缓缓被拉开，显出门后身穿靛紫长袍的高挑美貌女子。
女子缓缓抬眼扫向门边的灰衣男子，眼尾尚带着几分潮红与慵懒，只这漫不经心瞥来的一眼就能叫人感觉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傲。
方琦瑶倚着门，打量着自己白嫩如玉脂的手指和指甲上新染的大红丹蔻，懒声问道：“都安排好了？”
灰衣男子不敢抬头，眼神一动不动盯着脚尖道：“是，庄子里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她跑不了。”
方琦瑶淡淡瞥他一眼：“听说她本事不小？可别出了岔子。”
灰衣男子沉声坚定道：“小姐放心。”
方琦瑶微微勾唇，果然放心了，缓缓抬眼看向城外连姑娘离去的方向，轻飘飘道：“这次呀，可得叫你有来无回才行。”
说着她轻笑一声，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狠辣，笑盈盈进了屋。
“摆膳吧，晚上还有一场好戏呢。”
灰衣男子低声应声，眼神错开敞着的门扉，不敢多看，躬身后退几步，转身出了院子。
连姑娘并不知道城内有人正在谈论她，此刻她已经出了城，正施展轻功往方家在城郊的一座庄子赶去。
这也是织星阁掌柜的猜测的筝月被关的地方。
织星阁虽掌天下情报，却到底不是神，他们所做的大多也只是从旁人打探出的消息或观察到的事实中抽丝剥茧，来得到想要的结论。
在筝月失踪一事上，他们虽然知道筝月是被方家带走的，但方家毕竟是西苍城的地头蛇，势力不容小觑，他们若想存心隐瞒、掩盖筝月的踪迹，即便是织星阁也不能十分确定，只能根据方家手下势力的动向给出最有可能的推测。
对此连姑娘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筝月失踪一事是针对她来的，无论这件事幕后真相如何，她都避无可避，何况她也不想逃避。
她看似温柔和善，却从来不是众人以为的那般好脾气的人，针对她来的动作她不会轻飘飘放过……何况，她也有自己想要弄清楚的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远不是谁说想要抽身便能抽身的了。
太阳即将落下，日色逐渐昏暗，旷野之下越发显出几分寂寥沉闷。
连姑娘身形轻盈翩跹，足尖轻点飘逸若仙。
她看向前方若隐若现的昏暗庄园，暮霭之下暗色光影交织，寂静庞然的庄园若巨兽横伏，屏息以待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