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连姑娘目光落在床榻边，曼娘顿了顿，低声说道：“我们的人当初找来的时候屋内就是这副乱象了，筝月应当是入夜之后才遇袭的，不然以她的挑剔，不会连鞋都来不及穿。”
连姑娘视线在床榻周围扫了一圈，没有出声。
她小心避开地面上受损严重的桌椅和杂物碎片，缓缓走到屋子的西北角落里，那里墙上不甚显眼处隐约可见红褐色的“比武”二字，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字迹也潦草难辨，显然是时间仓促之下匆匆写就的。
“这不是筝月的笔迹，”见连姑娘凝神盯着两个血字看，曼娘出声补充道，“这是她身旁惯常跟着的小丫头慧儿的笔迹。那小丫头武功不济，也就服侍筝月周到些，当日应当是被人逼到这个角落，在筝月的示意下偷偷留下的线索。”
连姑娘将视线从两个血字上移开，就站在角落处重新环视过屋内一圈，突然开口问道：“曼娘姑娘方才说筝月姑娘出事是夜间？”
“是啊。”曼娘干脆应声，“姑娘瞧这床榻痕迹，若非入了夜，以筝月的讲究性子是不会如此的……何况若是那群匪徒是白日行事，这来来往往的，如何掩藏踪迹？”
连姑娘点点头：“确实如此，只是看屋内情形，当日出事时想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打斗，若是入了夜，正在众人歇息之时，这样大的声响难道没人察觉吗？”
曼娘轻轻一叹，无奈道：“这江湖中的人，谁遇上了这种事不都是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只恐麻烦落在自己身上白白受了无妄之灾，便纵是有人听见了又能如何呢？何况也是巧了，筝月住过来的那日为图清静才选了这个客栈，里边原就没有多少住客，听到动静的本就没多少，愿意插手的就更没有了。”
“那客栈伙计和掌柜呢？他们也不曾发觉？即便晚间无知无觉，筝月姑娘和带着的这么多人一夜之间全无踪迹，再未出现过，总也该察觉不对了吧？”
听连姑娘如此问，曼娘面上哀愁之色愈浓：“我何尝没问过他们？只是据那掌柜的所说，他们同客栈的伙计原是住在后院的，本就离得远，没听见什么动静。第二日起来，他们倒是的确察觉了异常，只是他以为江湖人行事难测，一时不出现也是有的，不敢多问多看。还是直到后来连着两日未见人影，他才吩咐了小二去房中查探，不想屋内竟是这副场景。”
她说到这有些气愤地拍了下身侧的墙壁，冷哼道：“可恨他们发现出事之后担心自己卷入灾祸，竟硬生生装作不知情，直到我们发现不对追来此处才漏了口风，不然若他们早些报与我们，也不至于现在还寻不到筝月踪迹，叫咱们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连姑娘不置可否，只是顺着曼娘的话问道：“所以他们中途发现了筝月姑娘她们失踪的事，也曾进门瞧过？”
“的确如此。”曼娘点点头，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解释道，“不过姑娘放心，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不敢掺和进这样的江湖事里，进屋查看也只敢看个大概，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动。”
“当真？那敢问筝月姑娘的行装在何处？我虽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想来还是了解她的性子的，她她若出门应当不会如此轻装简行？”连姑偏头问道。
曼娘闻言展唇笑笑，想说你倒是了解筝月，也不枉她示好相交一场，到底不合时宜，还是咽了回去。
“她的衣衫首饰都是慧儿帮她收着，不在这屋里，在隔壁房间。我之前瞧过了，除了她穿的那一身都在，并无错漏，姑娘若是想看我带姑娘去。”曼娘摇头解释道，随后有些迟疑地问道，“姑娘可是察觉了有什么不对？还是那掌柜的在说谎？”
连姑娘垂眸笑笑，道：“没什么不对，我只是确认一番。”
她抬手抚过圆木桌上显眼的划痕细细摩挲，面上的神情温淡平和，叫人看不清深浅。
“这群匪徒如此大胆，显然是丝毫不将锦绣坊放在眼中，想必曼娘姑娘也气坏了吧？不知这些日子以来，锦绣坊的人可查到什么线索了？”
曼娘初见时的一身妖娆风情早已尽敛，说起这个话题是面含薄怒，眼底满是无力与疲惫地道：“不瞒姑娘，自发现筝月出事到如今，我等只知道她是在这里失踪的，其余具体踪迹线索，竟半点也无，当真惭愧。”
“半点也无？以锦绣坊的势力，也没有半点线索吗？连可能的指向都没有？”
曼娘有些难为情地道：“确实没有半点发现。唯有慧儿那丫头留下的两个字叫我有些猜测，想起当日姑娘同陈大侠、谢少侠他们过来时问的……”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连姑娘看她一眼，轻笑一声：“曼娘姑娘这是怀疑我？”
“不是不是！”曼娘赶忙摆手道，“我绝没有怀疑姑娘的意思。筝月失踪时姑娘尚在神武山庄，得知筝月出事又匆匆赶来相助，这事怎么也不会是姑娘所为。我只是想着，姑娘当日曾提过‘比武’的事，或许会知道什么。”
连姑娘摇头道：“那却要叫你失望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若有机会，倒还想问问筝月姑娘，当日到底隐瞒了什么。”
曼娘似乎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红唇微抿沉默着不出声，倒是与那日锦绣坊中八面玲珑、风情万种的锦绣坊妈妈模样大相径庭。
连姑娘只是略略一瞥便收回视线，指尖抵着屋内处处可见的打斗痕迹缓缓向外走去。
“不过我虽不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却也多少有些猜测，”她透过梳妆台尚且完好的半面铜镜对上身后曼娘骤然抬头的影子，“筝月姑娘武功高强，身边亦并非没有护卫，能如此轻易将她们一网打尽，这背后之人绝非等闲宵小。这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做下这样的事还能抹除所有痕迹，叫锦绣坊的人都查不到半点痕迹——在西苍城，能做到这一点可不多。”
曼娘倏然抬眸，看着连姑娘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姑娘指的是……方家？”
“嗯？方家？”连姑娘挑眉看向曼娘，“提到这样的势力，第一个想到的不该是织星阁吗？”
曼娘对上连姑娘的视线微微一愣，好似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无处不在的织星阁，怔愣片刻后失笑道：“织星阁的人同锦绣坊……无冤无仇的，怎么会突然对筝月出手？况且若真是织星阁的人出手，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行事不会如此粗糙。”
连姑娘回头看了眼如同狂风肆虐过的房间，笑了：“的确，这不像织星阁的手笔。”
说完回过头便出门了，好似方才的疑问也只是她的随口一提。
“方家，不知曼娘姑娘对方家有多少了解？”
曼娘跟上连姑娘的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回想道：“只是听说过，未曾打过什么交道，倒是他们家那位小公子常来坊中玩乐。听说这方家祖上乃是武林名门世家，其地位不下于如今的神武山庄，百年前甚至曾有公主下嫁府中，只是近些年渐渐没落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饶是以如今方家在江湖中的地位来看，其实也不必那些小门派差多少，只是因着他们自恃身负皇家血脉，向来居高自傲，不屑于同咱们这些江湖草莽打交道，故而常常不参与江湖事罢了。”
但不参与江湖事，却不影响他们摆威风。
在这峡东地区，真正排得上名号的势力除了浮尘门、以青楼设点的锦绣坊、遍布天下的织星阁和春山城已经被灭门的金龙堡，也就是这大名鼎鼎的方家和投靠了方家的几个世家了。
若论煊赫张扬，怕是那已经被灭门了的春山城金龙堡都及不上他们，只是方家到底顾着自己的脸面，为了彰显自己身负皇族血脉的高高在上，不会像龙远奎那般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罢了。
连姑娘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方家可曾与锦绣坊有过什么瓜葛？”
“我们同他们能有什么瓜葛？一个个眼睛长在天上似的，我锦绣坊便是想要招惹他们，也得看他们瞧不瞧得上我们才是！那方家小公子不过来了坊中几趟，瞧瞧把那位大小姐嫌弃得，好似我们多脏了他们的眼，若有本事，她只叫他们家那个金疙瘩别过来就是！怨不得筝月那小丫头都看不上她。”
连姑娘眉梢轻动，看着曼娘怨言颇深的模样有几分新奇，这可是甘城锦绣坊的妈妈，不知见过了多少难缠的大场面，那笑脸迎人的本事可不是假的，如今却当她一个外人的面这样诟病方家？
听说那方家几代传承，如今已是当初那位公主的晜孙（六世孙）辈了，因尚了公主，家中规矩作风也越发脱了江湖习气，往官宦世家靠拢，上下尊卑有序，嫡庶分明。
而如今方家这一辈的嫡系只姐弟两人。姐姐方琦瑶，乃是方家下一任继承人，容貌生的娇艳漂亮，性子却霸道狠辣，很不好招惹。
弟弟方景胜，自小被溺爱着长大，仗着方家在峡东势大，无人敢惹，整日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性情纨绔好色，十分讨人嫌。
方家如今常在外活动的也就是这两人，难道筝月是他们命人绑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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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