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澄被救回,但是姜琮被留在了姜国。
逸王那个可解百毒治百病的名声保住了。
这一战,双方都折了不少人,湖州向姜国转运的粮草被切断,姜国一下子停歇了下来。
夏澄大病了一场,醒来不哭不闹,第一件事就去皇陵祭拜了皇爷爷和皇奶奶。
南北两国讲和,薄砚尘带着皇后彭兰珺出使南夏,随行的还有北安几名朝廷高官。
接待这天,夏景年携皇后和太子夏澄,亲自出城迎接。
薄砚尘没看见薄屹寒。
倒是随着夏景年巡视军队的时候,看见了在虎师中忙碌的宋为期。
她比现在在长安的时候更瘦了,但笑容多了,以前冷冰冰的,现在碰见谁都能说笑两句。
别枝想上前,却被薄砚尘制止了。
“别去打扰阿姐了。”
谁知晚上的时候,下人通报,说宋为期来寻他。
薄砚尘披了个外衣就跑出去,虽然已经是深秋,但是南夏一点都不冷。
“阿姐。”
宋为期换了身衣服,嘴角带着笑,行了个礼。
“参见陛下。”
“阿姐,不要和朕生分。”
“规矩还是要守的。”
两人就坐于院落,下人端了南夏的瓜果,薄砚尘给宋为期剥了一颗,宋为期还没吃,滴落的果汁就沾了两人满手,顿时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侍女立马端来了水让两人净手。
宋为期说:“亲王和阿满去皇陵祭拜先皇和先皇后,估计要七八日才能回来。”
薄砚尘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口中的亲王是薄屹寒。
一直想问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宋为期就为自己解答了,薄砚尘心里莫名酸涩,缓缓道:“商议政事留下几个六部要员,朕和皇后三日后就要启程回长安,应该见不到他们了。”
“他没有怪任何人。”宋为期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道:“这次随行的官员中,有认识他的人,他不想让流言纷纷,更不想让陛下为难。”
薄砚尘点了点头,眉头却还拧着,“朕知道。”
两人又互相聊了一会儿,一直到深夜,天边圆月高悬,宋为期问起东方家的情况,薄砚尘说他偶尔会叫人过去照看,东方老夫人和老老夫人都安好,宋为期放下心来。
“阿姐什么时候回长安。”
“说不好,”宋为期笑笑,“战事未歇,许是等平息下来,会回去看看。”
她说回去看看,却没说回去。
薄砚尘看着面前茶杯,忽然苦笑一声,道:“都说做皇帝都是孤家寡人,果然,你们都走了。”
“不啊,我不是把猫儿留给陛下您了吗?”
宋为期忽然开起玩笑来,薄砚尘想起那只在皇宫里无法无天的猫,也笑了。
“他没从前那么胖了,可能是成天在外面瞎逛,困了就回太和殿趴着睡觉,一群太监围着他,上次还在我批好的折子上尿尿......”
两人心中都有预感,这次见面后,往后再见,怕是难了,所以都敞开话聊,聊了一整夜。
三日后,薄砚尘启程回长安。
这支队伍绵延几里地,光是南夏的回礼就上百车,彰显着两国的友谊和和平。
高山之上,两人骑马并肩,看着队伍浩浩荡荡走了许久,才消失在远处。
薄屹寒和姜满这才掉转方向,往皇家别院走去。
姜姒就是在这所别院生下的夏澄。
南夏山林茂密,漫山遍野都是绿色,虽然天气炎热,但是空气很好,远远就听见山泉涌动的声音。
这座园林几乎占了整个山头,里头上百个下人每天都有条不紊地打扫,姜满牵着薄屹寒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四处张望着。
园林连接后山,山崖高耸处,有一道泉水以上而下涓涓入池,池子很大,比镇国公府的要大不少。
姜满穿着里衣泡进去,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她手搭在铺子软垫的石头上,薄屹寒蹲在岸上,喂她吃方才前院端来的果子。
飞过来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盘旋在两人头顶,姜满笑着去看。她发丝湿了大半,有几缕贴在侧脸和脖颈,年轻的面庞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成熟中又透着天真,一双小鹿一般的双眸灵动又俏皮,墨绿色瞳孔随着鸟儿的动作微微转动。
“喜欢这里?”薄屹寒伸手去拨动她侧脸的碎发。
姜满视线转回来,笑意还未散,点了点头。“阿宁来信,说湖州的山林也很美,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我们回去成亲,好不好?”
姜满笑着说:“当然好。”
“那以后要称呼我们阿满夫人了。”
姜满笑着唤他,“夫君。”
两人在这泉水池边接吻,薄屹寒的手扣着姜满的后脑勺,他吻得很深,带着某种虔诚的承诺,又带着某种释怀和庆幸。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脱了衣服泡在池子里,两具身体依偎着,从对方身上汲取某种温暖,又给予一些力量。
池水涟漪阵阵,枝头的鸟儿飞得越来越高。
只听得姜满断断续续地说我爱你。
薄屹寒也回应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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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北安松州。
“大丰收!大丰收!”
官民同庆,锣鼓喧天,谢安在众民拥簇下,在他培育出的万亩良田中,缓缓地倒下了。
他勤政名满天下,经常不睡觉泡在田里看庄稼地长势,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大夫开的药也经常忘记喝,最终为北安奉献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谢安的死讯和丰收的书信一同被送到长安顾原的手中。
他无语凝噎,看了许久,只觉得万事悲凉。
谢安种出了收成五倍的粮食,他解了南北两国长达数十年的饥荒,一直因为战争而哄抬的市价在朝廷的新政下也终于落下。
种地的百姓种的粮食越多,获得朝廷的封赏越多。
于是开垦新荒似乎成了南北两国现在百姓们很重要的事。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姜国百姓的耳朵里。
他们刚来姜国的时候什么也不用干,但是因为后来国主下了命令,每一个姜国百姓想受天神的庇佑,必须每年上交供品,这供品数量和价值还一年比一年高。
这大荒漠去哪里找东西。
这些人就跑到南北两国或者原先自己的祖籍去买去要甚至去抢。
正当手段的朝廷不干预,但是留在南北两国的百姓看见当时去姜国的人又回来,还大包小包的拿东西,那场面也不太好看,骂人的比比皆是。
要是有因为拿东西买东西起了口角,甚至打架抢劫的,朝廷会立即出兵。
新政表明,加重一切偷杀奸掠的刑法,这些人大多数被抓紧牢狱,没个十年八年是出不来的。
尤其是北安,这三年朝廷上上下下几乎是换遍了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灭不尽,但是少之又少,都得悬着脑袋过日子,生怕皇帝一个心血来潮微服私访,又去哪个不知名的州城,把上下官员调查一遍,来个诛九族诸十族的。
以顾原为首,北安连同南夏的一些文人,纷纷写诗词传唱天下,内容无非是乱世终将过去,战争总会平息,天下太平的那一日就要来了。
其中最广为流传的还是南夏皇帝写的一首,就连街边的三岁幼童都会背。
这些诗词被收集成册,两国有专门的书铺子售卖,有的店一天就卖出去上千册。
但是这书对于姜国来说是**,听说有人把书偷偷带回了姜国,被国主发现,当晚就在宫殿门口剖腹挖心,悬挂了整整三日。
事情传到洛阳的时候,姜满正在树底下磨刀,兰灈带着从外头收集来的消息说给她听,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拍着腿笑个不停。
这几年她养好了身体,虽然不能再提刀了,但还是闲不住,时不时就跑出去做她的江湖英雄,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学了门爆破的手艺,遇见看不顺眼的就扔鞭炮吓唬人。
晚上姜满跟兰灈在院子中喝了些新酿的樱桃酒,这酒入口清甜,后劲很大,最后两人都喝多了,兰灈又哭又笑,嚷着自己是江南女侠,非要劫富济贫去,后来吐个不停。
薄屹寒议事回来,看见满院子的狼藉,赶紧让人收拾了把兰灈扶回去休息。
姜满也不顾形象的趴在桌子上,明明在笑,却含着眼泪,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薄屹寒抱着人在怀里揉了两把,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是......夫君。”姜满迷糊道。
两人还是没有机会回湖州,赴成亲之约,甚至顾原和陆岁宁大婚的时候,他们都因为洛阳这边的局势不稳没有去,人虽未到,但是礼不少,当时兰灈闲不住,主动请缨跑了这一趟。
后来兰灈捎回来一封信和一个包袱。
信就不用说了,陆岁宁把姜满骂的狗血淋头,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拿她当朋友,还说不稀罕她的礼物,要全部扔出去。
包袱里是薄屹寒托兰灈帮自己去那个老院子里取回来的,自己还叫阮屹寒时候的庚帖。
那庚帖一直被姜满好好收着,连薄屹寒都不知道她藏在哪里了。
姜满真是喝的有点多,居然翻箱倒柜,里三层外三层把这庚帖又找出来了,像看宝贝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还念给薄屹寒听。
后来姜满念累了,困了,躺在床上也不肯撒手,薄屹寒想帮她把庚帖拿到一边,好让她睡得安稳些,她也不愿意,嘴里嘟囔着谁抢谁是王八蛋。
薄屹寒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快天亮的时候姜满醒了,薄屹寒搂着她睡得正香,她蹑手蹑脚爬起来,又把庚帖藏了起来,披了件衣服跑到屋顶上看日出。
红日积蓄了整夜的力量爆发,瞬间将山川河流,城墙庙宇,人海田园,草木树林染上红色。
姜满眯着眼睛,迎着刺眼的光,沉寂的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天亮了。”她说。
天亮了,日升月落,更新迭代,洗尽铅华,生生不息。
薄屹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姜满在屋顶上的背影,久久出神。
“天亮了。”他说。
最后的战争,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