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便是那个阵法。”平先生指着那些石头搭成的圆环。
施泊聿略一思索问道:“是阵法出了问题,导致你们没法往生而被困在这里了?”
乌玉卷摇了摇头,道:“非也。我们自落到这里便被困到如今。往生?呵,他们便是这么对外说的?”
平先生咬着牙恨恨道:“真是恬不知耻!”
施泊聿绷起了脸,抿着唇。
乌玉卷道:“你说‘阵法出了问题’ 倒也没错。当年我溺死时就那么凑巧,掉在了这阵法附近,撞塌了一角。”
施泊聿观他那身板:“怎会……?”
乌玉卷苦笑几声:“脚上被绑了石头。”
“因是我撞塌的阵法使得能量波动,我的魂魄才没被阵法吸走,并保留了生前记忆和意识,还……与阵法形成了共生关系,从而作为一个鬼存在这个世上,也能掌握一小部分阵法的能力。平先生就是我第一次尝试使用这份能力救下来的,他命好,也能像我一样保持与生前一般无二,有些身子弱些的就只能做只普通的水鬼。”
一群鱼游了过来,亲昵地围着乌玉卷绕了一圈。
施泊聿隔着衣紧紧捏着通讯灵器问:“什么叫做‘没被阵法吸走’?!”
平先生闭上了眼,两根手指用力掐着眉心,好一会才松开:“意思就是这个阵法的作用根本就不是什么超度亡魂!而是人死了就会被当作这阵法的养料,供其运转为其所用!无法往生,没有来世,就此消散于天地!”
乌玉卷接着道:“小仙长,也不知是说我们幸运还是倒霉好呢?初次进行计划就碰上了你们,我们本来是想着杀光船上所有人的。可是小仙长反倒是把我们中的一个送去往生了……哦,其实这我还得同你说声谢谢呢。”
“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施泊聿问。
乌玉卷的瞳色更艳了,他笑道:“这不是还没有做成就发觉你的存在是可以改变我们的计划嘛。”
“所以才说我们幸运啊。可以不暴力解决这件事,不就是很幸运吗?这个阵法定不是只有维持这么一个作用,我们想拜托小仙长上皇都查探关于这阵法的内情。”
施泊聿道:“不对,你们又怎知我可以改变你们的计划?我不是方才才说了我‘可以说上几句话’吗?”
乌玉卷笑意加深:“小仙长一掷千金。”
施泊聿拊掌道:“原是如此。可若我选择不帮这个忙呢?”
乌玉卷道:“小仙长不是这样的人。”
“还有呀,小仙长。你也不必再摸那块通讯灵器了,进到这儿它便是与废铁一般无二了。”乌玉卷提醒,“所以还得麻烦到时候与同行的另一位小仙长复述一遍了。”
施泊聿一怔:“可是它在发暖。”
乌玉卷道:“其实是你捂暖的了吧?”
施泊聿掏出来静置手上,等了会才道:“还真是。”
这时小刘悄摸上前与平先生偷偷说话,乌玉卷边看着他们边向施泊聿道:“还有一忙。”
“打住,你我非亲非故,方应下一忙是因我想帮,已仁至义尽了罢。”施泊聿双手环臂,警惕地看乌玉卷。
乌玉卷笃定出声:“这个忙亦对你有益。”
他平静道:“杀了他们。”他往旁让出了位置,一众鬼直直闯入施泊聿视线。
年轻的,年老的,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几乎所有的水鬼都带着期盼看着施泊聿。
施泊聿一脸不可置信:“好你个乌玉卷我以为你是什么大善人,结果你就这么……这么!”
乌玉卷摇摇头:“本就是死了。小仙长若是先他们下一步,届时我们应不会落得比如今还差。”
他突然转了话锋:“小仙长,大家都是自愿被你杀的,只是被捅上那么一剑就能入轮回,脱离这里。可是造化啊。”
施泊聿摸着挂在腰侧的剑柄:“原来是你不信我。”
乌玉卷又挂起了笑:“唉,信与不信很重要吗?”他把施泊聿从头看到脚,想叹气,却叹不出来了,“小仙长还是太年轻了。再者说,我们被困在这除了一死也没别的逃离方法了。”
施泊聿咬着唇思索了好一会才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瞒你做甚呢。”乌玉卷道。
“那你呢?”施泊聿抽出了剑,剑光在水里依旧熠熠生辉,看上去就很……凌冽。
刚刚乌玉卷说的是“他们”,并无将自己包含在,他是想什么呢?
施泊聿望着他,望他平静无波的眼,恍然大悟。
他是想当那个证据,当见证者。
此时突然有一鬼站出,她说:“我,我不去轮回了。”
又一鬼紧随其后:“我也是。”
渐渐的,十几个鬼聚成一团,他们想说的话都一样。
乌玉卷凝眉,他话里透着无奈:“你们这是为何呢?”
第一个站出来的鬼说:“我们已经打算好了,同你一块留在这。未来总不能让你一个承担。”
乌玉卷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口张开又合上数次才艰难吐出几个字:“我们可没有后路。”
第二个站出来的鬼笑了几声:“难道原先的法子就有后路了吗?”
向来最能辩论的乌玉卷止了嘴,不再言语。
踏水回到小舟,施泊聿的剑仍旧是干干净净,半点污渍都无。
他的心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时刻,竟然十分平静。有缕缕金光围绕着他,将这艘小舟映得亮堂堂的。
他将剑横在眼前,视线一寸寸扫过,就此,瓶颈破了。
乌玉卷跟着上了舟,他说:“我助你回船上去,浪太大了。”
施泊聿道:“多谢多谢,只是送我到了就立即回水底去,离得越远越好。”
雷闷闷响了一声。
乌玉卷此时还能笑得出声,道:“果真是好大的机缘,恭喜了。”
施泊聿疑惑看他一眼:“你好容易笑,哦……你经常笑。”
乌玉卷笑着回他:“唉,没办法呀,叹不了气,哭又只能哭骇人的血泪,便只好笑了。”
“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乌玉卷把他送到船上,留下这一句话就回水里去了。
施泊聿喝了口茶,“就是这样了。”
窦黎、施含鸣还有鼠大仙围在他身侧,具是凝神听着。
听他说完,安静了好一段时间才有施含鸣开口:“好复杂啊。”
窦黎摸摸她脑袋:“跟着,就好。”他抬起头与施泊聿对视,“你探查,我陪同,一起。”
鼠大仙在桌子上来回踱步,连连叹气:“唉!唉——!”
施泊聿将大股灵力聚在手上,又扬手将其回收。
自那天施泊聿渡了雷劫后,阵法就坏了一半,力量大不如前,如今实际上只能压得住金丹以下的修士了。
至于为什么只有他们知晓,也是因施泊聿晋成了金丹,兴高采烈之下没忍住试了试金丹的威力。结果是把河道的某一段加深加宽了。
旁人都推断是他居然能在阵法压制下晋阶,便暂时避过了阵法检测使之一时半会压不住这灵力,并不怀疑原来是阵法本身的问题。
没办法,阵法又没规定渡劫时的修士会如何。
因先前完整阵法压制下的和平景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施泊聿眼珠子转了一圈,遂放弃思考。
门外船员敲了三下门,道:“小仙长,到地儿了。”
下了船,还需再行上几里才到皇都城门外。
船员说他们店还提供送至皇城的服务,施泊聿回那感情好啊。
于是,又包下了辆大如屋子似的灵兽车。
施含鸣好奇地摸了摸拉车的灵兽,毛绒绒的,手感极好。灵兽性格也温顺,施含鸣不够高摸它脑袋它还会低下头来,逗得施含鸣眉眼弯弯。
车上装饰也尽显奢华,进了去才觉不仅外头看着像屋子,里头也造得像屋子,分了卧房厅堂等。
在车上,施泊聿传了信给母亲后便打开了车上的窗看风景,破天荒地生出了惆怅的念头。
窦黎蹭过来问:“想什么?”
“是,水鬼的,事情。”还未等施泊聿作答,窦黎边笃定道。
“哎呀,好聪明。唉!这件事意义可大的很。”施泊聿撇了撇嘴,传音给窦黎:[虽然我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可,可这事情不是儿戏,要是出了一点小差错就不成了。]
[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啊!]施泊聿在传音里大叫一声,苦着脸。
安慰人也不是窦黎的擅长的领域,所以他只好给施泊聿喂了颗定心丸。
施泊聿顿时静下心来:“比安慰还有效果呢兄弟。”
车夫不知怎地停了车。
有人敲了敲车门,道:“可是世子殿下?”
施泊聿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个称呼是在叫自己,便应道:“正是,你是?”
“属下是怒王的贴身侍卫。”门外的人答:“舒王殿下忙于公务脱不开身,便托主子来城门亲自接世子殿下,此刻正在外头等着您呢。”
闻言,施泊聿一行人立即下了车。
怒王这封号听着像是个凶神恶煞之人,待见到了真人才发觉倒是与之相反。
实际上的怒王生得慈眉善目,和乌玉卷一个气质,还留着长长的须,看起来下一秒便就地羽化登仙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帮侍卫。
施泊聿嘴角抽搐了几下,接个人而已,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